番外 狩猎(上)(2/2)
想到这温白苦涩一笑,又摇头道:“太过冒险了,还是算了。”
何晓一看他心境竟似有动摇,一鼓作气又劝到,“哎呀!化妆,化妆,你不是会那个啥,啥来着,你画上,有人碰见我就说,我们是尤府的亲眷,肯定万无一失,再说,那么多人呢,哪有空看我们。”
温白闻言沉默片刻,长睫忽闪着,好一会儿才道:“好...”
何晓乐得起身,欣喜道:“我这就去给你准备东西,都需要啥来着...”
一切准备就绪,当夜长清和一干兵部礼部的人已经提前到达猎场,负责绘制皇家出行猎图的人提前将背景采画下来,额外的人负责进山布置捕兽夹和诱饵,不然光靠殿下们和臣子的那点三脚猫技术,连兽毛都射不下一根来。
长清几天都没睡好了,眼下一片青黑,尤聿怀自是不会来草场遭这份罪的,人还在府上和花卿腻歪着,菀乘被送来当跟班了,两人在草场呆了一下午,脸上给秋风吹的黢黑。
“怎么说,你也别回去了,骑马下山再摔沟里。”长清捧起一把水盖在脸上,问道。
菀乘仰面躺在一边的摇椅上,长叹一声道:“不走了,双腿已经不是我的了,明天尤聿怀会带何晓过来的,一天不回家也没什么。”
回家两个字眼听的长清心头一紧,是啊,自己也不知道多少天没回去了,也没叫人回去问问温白的情况。
他虽然是一直在将军府,但两人也很少见面,说话更是一次不超十句,长清不敢妄言,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温白自然是不肯低头的,如此说来两人间的隔阂愈发深重了。
随后长清也叹息一声,而后笑骂道:“你他娘的总跟着人家屁股后,人家不烦你啊,天天跟灶王糖一样黏牙。”
“啧,你才灶王糖呢,呸,衰鬼,你天天不回家不就因为跟那位没和好吗!”
长清白了他一眼,又骂道:“放屁,他告诉你没和好了!好得很!”
“才怪了!何晓可给我通风报信了,就你俩这深仇大恨,成不了啦!”
两人吵得帐篷要翻天,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帐外一人猛的掀起帘子,弯眉隽然,看着两个小顽童笑道:“二位吵架呢。”
长清一愣,摆了摆手道:“没吵,你怎么来了,图画完了吗。”
“工毕,打算回去了,特来请示将军。”
“准了,走吧,别忘了咱俩的事儿啊!”
李海潮又弯起眉毛笑,怎么看都是一副好人样,只听他放低声音,答道:“放心吧将军。”
菀乘见人走了,抓起旁边的护腕丢向长清,“怎么,家里那位没弄明白呢,又有新欢了?”
长清白他一眼,又将接住的护腕丢回去,回骂道:“放屁,少辱本将军的清誉,别跟我贫了,不走就出去把尤灵均帐篷布置了,别等明天他过来收拾你。”
菀乘一听,哭丧个脸,深吸一口气遂又站起来,“行,算你有种,明天我就去温白那告状。”
“告个屁!”长清要踢人,菀乘躲了一下连忙钻出帐子。
人走之后,帐篷彻底肃静下来,他坐在木椅上看着地面,久久出神,时至今日,就算是菀乘拿他的名字与自己开些见不得台面的玩笑,自己仍会心悸许久,可回去却无法递出一句问好。
他发出一声长叹,擡起手扶额闭眼休憩,因为一会还要夜巡,今夜明日一过,自己才能得空休息。
翌日,尤聿怀随着太子前往祭祀典,花卿带着何晓跟随兵部一起先上了山,何晓没有骑马,花卿就将人安排去尤聿怀的府辇上坐了,送人的时候花卿看见何晓身旁的人也是有些意外,但未多言,只是交待何晓要照看好他。
天子仪杖浩然华贵,尤聿怀不愿坐辇,于是骑马在前面,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官员,少年得意,许多人都想借此机会攀附权势,怎奈尤聿怀全然不屑,几个官员搭话不成,悻悻然勒马去了后面。
秋风萧瑟,吹过山林引起万叶共鸣,置身身山林间闻声冥思,竟宛若身离尘世,游离于天地间。诸臣子很快到齐,礼部的人念完一大套之后秋狩便正式开始了,众人簇拥中的帝王,胡服干练,面容风度翩然,早已去了前些时日的病态,所以第一射自然要让陛下起箭,一行人纵马百步,烟腾四起,众目之下,皇帝接过侍卫递来的羚羽箭,并指搭弓,点射朝向迎面而来的斑鹿。
这一箭既出,所有人心里都悬了起来,包括不怎么爱凑皇家热闹的长清,若是不中,不知道那观星台的那几个老东西又要说什么鬼话,即便是不说,皇帝的面子也掉了一半。
几乎是飞羽惊掠而出的同时,花卿在远处忽然勒了一下马,但是他身影掩在几人身侧,根本看不见他具体的动作,斑鹿本是要朝花卿那边跳的,被马扬蹄一吓,又扭头要朝回跑,这一扭头不要紧,正好被射中了前胸。
众人哗然称好,恭维声音此起彼伏,长清松了一口气,而后俯首看向马下站在一边抱着画册子的李海潮,后者也刚好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前面队伍继续向山林行进,长清也打马跟上。
尤聿怀拉着缰绳慢慢走到后面,正好碰上花卿,他抿唇一笑,勒马调离了的队伍的方向,朝后山奔去,花卿紧随其后,眨眼间两人已经出了围栏。
胡马高大威武,花卿的马是尤聿怀亲自挑的,浑身上下无一丝杂毛,通体雪白,甚至是马睫,恐怕全京城找不到第二匹,他自己骑的就稍微逊色些,应该是达官贵人家中都好养的红鬃胡马。
“五只小兽就算赢,如何?”尤聿怀扬眉笑道。
“意应战。”
说罢,花卿便驱马奔疾向前,尤聿怀收回赏悦的神态,也打马跟上,至于恭维皇帝什么的,交给别人罢。
何晓鬼鬼祟祟钻出帐篷,看只有几个相熟的守卫,便安心的钻回去叫人出来。
“走,他们都上山啦!咱们也骑马吧,听说旁边那个小山上有好多果子树,还有一条小溪,实在是观景极佳之去处!”
温白故意拉了拉头上的遮阳斗笠,压低声音道:“好,听你的。”
两人赶马慢悠悠的走,此刻正是午后时分,秋日骄阳未有夏日烈,打在身上反倒觉得格外舒服,温白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院墙之外的日光,此刻更加格外珍惜,勒着缰绳几乎是一步一步的朝前走,旁边的何晓倒是有些心急,一直催促温白快些。
“我都看见果树啦!这么多,温郎君快看,满树澄红!”
温白闻言看向远处山丘,果真是如火一片的光景,风动叶摇,衬着红色更灵动些,两人并排朝前走,围着果林转了一圈最后才停下。
想来该是宫里命人种下的,为增风景而用,没想到竟长得这么好,俨然一片果香林海。
两人靠着大树席地而坐,何晓打了一兜的果子放在温白身前,风一过,温白清咳几声,何晓以为他不舒服,连忙询问:“如何?可是吹风吹的猛了?”
温白抿唇一笑,道:“无碍,这样好的风光,我多吃几副药也甘愿了。”
“你穿上我的衣服,给。”连带着擦好的红果和袍子,何晓一并塞给他。
“好。”
从前他偷来的人生再次结束了,他本没想过要对抗朝廷,只是他想,此生断不该潦草而终,就算是为囚为寇,也能再见他一面。
相惜有过,争锋也有过,自己也算无憾了,但真到要死的那时候,自己竟还是怕起来,真是荒唐,那从前那些话到底是说给谁听呢,无辜人因自己而死,其实只是因为自己私念。
想到这温白默然叹息一声,竟觉得有些困倦,红果捧在他手中,珍宝一般,就这样睡着了。
何晓向来是能自己找乐子的,见他睡了,悄悄爬起来朝另一片果子林钻去了,他功夫不好,菀乘也不教,如今爬个树都费劲,只能捡个树杈一个一个去戳。
良辰如溪水缓流,悄然而逝,何晓从河边离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快下了个完全,他想起来温白肯定还在树下等着呢,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跑。
天色有些昏,是着水千百次的旧布颜色,何晓有些看不清路了,林子又大又密,他直觉有些心慌起来。
又走了一圈,还是没见人,他彻底着急起来,开始唤他名字,半刻钟过去了,林间除了风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糟了。
何晓眼眶有些红,又急又担忧,他身子不好,若是碰见什么野兽,岂不是....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山下跑,想回去叫人来找,一脚踩的不稳直接从坡路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远处忽然亮起三两只火把,何晓大喜,连滚带爬的朝人群去。
来的不是别人,是长清。
“长将军!”
长清看清是谁,急忙扶住他胳膊,“你跑哪去了,菀乘找了你一下午,是不是碰见野猪了?”
何晓急切要说话,直接打断他:“不是,长将军,我和温郎君走散了,我找不到他了。”
“什么?!”他的语气又惊又扬。
何晓猛地点头,哭丧道:“快,快去找,温郎君身子不好,我怕...”
“你在这带着,柳立,你把他带回去跟菀乘报个平安,剩下的人跟我上山。”
“是。”
长清抓着细枝向山上奔,一边跑一边喊温白的名字,剩下几个人也分散开去找了,小山没有多大,只是林子密,不可能找不到的,除非他就算故意避开何晓...
此刻心境一如那日,若他再出什么事情,自己此生也...
“温白!”
饮恨般的呼喊,却没一丝回应,长清继续朝前跑,遥遥看见一匹马拴在树边,上坡的第一眼,他看见小崖边站着一个人。
是他。
“温白,别!”
他的速度极快,直接越过小坡跨过去,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了他的手,温白的眼中流露出意外,手腕被他抓的刺痛,却也没有挣扎。
“你要寻死,是不是...”
温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垂下眼睛去看地上落叶,长清还未气息还未平,带着喘息又问他:“为什么,你真就这么恨我,你知道你若今日死了,何晓要怨自己一辈子吗,他和你这般好...他怎么舍得你...”
是他舍不得吗?
温白无声点点头,只道:“是我考虑不周。”
长清仍旧抓着他的手腕,却没有再说话,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沉默愈加令人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白感觉自己手腕的束缚逐渐消失,手指被他托在手中,长清似是握着什么易碎一样,听起来有一丝的哽咽,“能不能,别死。”
圆月中的密林是疏影,崖边却无物可掩,温白终于擡起头看他,自少年一别后他还没这么近看过他,长清比那时候长得更高了,面容也更俊朗,如果将军有神样供奉,定然就是他的模样。
长清就这么一直握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两人如风化石像,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鸟都停止了鸣叫。
“行吗。”
长清终于说话了,他看见温白的面颊有着微微颤抖,他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收紧了五指,将他手结实的握在手心。
他感觉到手中的温白手指一动,他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再望向他的时候,温白的眼中布满释然,那代表着什么呢,长清也不愿再追问了。
“从未改变。”
这是温白等了达此半生的回信。
他回答了,温白闭上眼睛,只听这夜风拂过和身旁人的呼吸声,片刻后,他道:“嗯。”
那是两人第一次亲吻,温白记了一辈子那刻果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