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2/2)
“边关还在打仗,怕是更难熬吧。”他极慢地伸手,接住飘过的一片白,落掌久久未化,仍是那六瓣的样色。
其实不是很冷,比起冬日的雪,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于秦玏这副身子来说,确实扛不住。
而此时他心心念念的边关,战火一夜未歇。
大雪纷扬也遮不住的满地残骸,擡眼望去,尽是红白尸骨。
关荣身负重伤,整只左臂不知断在了哪儿,战马都驮不住。而双方还在死命厮杀,没有丝毫喘气的机会。
他摇摇欲坠,拿刀的手止不住颤。
看见了同样满身是伤的吕凌,他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身力气,飞刀一掷,正中吕凌心口。
酉州现守将、前守将吕缚之弟、酉州叛军之首,吕凌,酉平关八战不敌,卒。
就在此时,破空长箭不知从哪儿飞来,将关荣一箭封喉,一击毙命。
他没有意识了,但脑海里不自觉投放着什么。
从他出生、入伍,到遇见秦玏、谷城相伴、田肃被害,再到如今身死。
短短的一生,走马观花,就此止步乱局。
庆德元年,白发少年将军,关荣关云道,于酉平关抵杀叛军,造人偷袭,陨。
再不似肆意少年郎,终其一生,只有他乡城墙驻足,遥望故土,残躯破败,盼得死后魂灵归家。
尘归尘。
究竟,难得圆满。
而此前一刻,在他牵肠挂肚的京都,秦玏方才接雪的手还没收回。
还未有动作,他忽地心如刀绞,周身刺痛难忍,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了。
时松二人见状立马吩咐人去叫大夫,正要把他推回房间时,轮椅上的人突然呕出大片血。
只一刹,他腕上白绳倏地断裂。那一缕白发随风雪落地,归于泥土尘埃。
秦玏只来得及瞪大双眼看着它,整个人从轮椅滑下,“咚”的一声扑地,再无动静。
庆德元年,前谷城驻守副将,秦玏,重病不愈,油尽灯枯,殁。
终不复意气少年将,回望当年,一心护国卫疆,于边关马场肆洒热汗,却被困在方寸轮椅上,站立不得行卧不能,最后唯死解脱。
土归土。
终究,满是遗憾。
酉平关八战结束的第二天,新王继位的消息传到了酉州。
周珂重伤不愈,于前夜身死,彼时剩余四万军将群龙无首,最后齐齐归降朝廷。
所幸关内太平下来,关外也步步安定。
这得多亏哈步及时赶到,未等米赛格靠近酉平关,便拿着乸尔的军牌勒令其及手下三万将士归返,这才免了又一场混战。
天下局势落定,张家造反一案牵连甚广,连根拔起好些官员。
改天换地后,朝堂注定要大换血。
酉州、晖城战乱刚定,乃重中之重。
孝真宗便擢御史中丞吴晟为酉州刺史,官至正三品,替周珂位,负责酉州一带的流民重建。崔言即刻接手酉州剩军,为新任驻守将,护一方平安。
晖城则由新任宣威将军王元南接管。
邻城谷城驻守将张骓遥,以戴罪之身被押回京问罪,原驻守将赵清不日重新赴任。
桐州刺史,由姜旭换成了寒门出身的新人,由范重阳辅其左右,共理桐州大小事宜。
范彻景平乱有功,便随怀化大将军北上镇守苍平。可其父范知善,作恶多端、蓄意谋杀锦成王,最后落得个圈禁终身。禁军总统之位便由兵部侍郎魏忱兼任之。
空出来的工部尚书之位则由胡干代之,另空礼部尚书位从朝中能人提拔。
依照萧予霖的意思,其余有功之臣,皆该有赏。
奈何此时用财之多,国库也拿不出多少来,他便只得自掏腰包。若不是时松这个王爷有名无实,怕也得掏家底帮忙补贴了。
免除苛捐杂税、颁布利民之策、叛军的处置……
圆月当空,洒满宫殿檐角,御书房里火烛轻曳,几人各忙各的。
时松看这些头疼得不行,乜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正阅览卷册的柏秋行,又将视线落到正在考萧耒功课的魏忱身上,最后将矛头对准萧予霖闲得嗑瓜子的那副嘴脸上。
他忍不住道:“王爷,你看你这般有空,这些不如你来批?”他将堆积成山的奏疏往前一推,“而且,这不是我该做的吧?”
他心里吐槽,到底你是摄政王还是我是摄政王?!
萧予霖却无奈摊手:“我也不想。这不是有人说,想让你多历练历练,才叫我给你安排上的。”
“?”时松又将目光挪回到某人身上。
某人却不甚为意,慢悠悠道:“这是为你好。”
为了不打扰一旁的学得入神的萧耒,时松忍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好个屁!我历练得够多了,干什么还要我做这些劳什子,我看你就是想累死我!”
柏秋行没说什么,只是忽然放下手上的东西,思索片刻朝他招了招手,时松还真就靠过去侧耳倾听了。
柏秋行小声道:“我要是想累死你,总不会是在这方面。”
“……”
接着,柏秋行又轻声道:“我若真有那个想法,就不会让你有下床的机会。”
“……”
时松在琢磨,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要脸的?
他随手抄起桌前奏折教训似的轻拍柏秋行额头,一本正经道:“你若是有闲工夫想些有的没的,不如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
这次换柏秋行被噎了。他倒没成想,时松还反过来教训自己了。
萧予霖一旁看戏般深以为然道:“我就说啊,你和子濯越来越像了。”
魏忱这边也分了个心,言笑道:“小时说得对。朝中职位还空了好几个,现下也没几个能用的人,科考估计得提前了。人手就这么多,确实忙不过来。我先前还想着让曲安着手安排,不过褚二小姐有孕在身,他也分身乏术。”
萧予霖一唱一和似的叹道:“原本怀安在的话也能帮上些忙的,不成想跟着赵将军跑去谷城了。所以,这段时间,得辛苦你俩了。”
时松顺了口气,对着刚得空的小萧耒粲然一笑,好声好气道:“自当为君王分忧。”
萧耒有模有样道:“辛苦皇叔了。”
等到又忙起来的时候,谁都不曾注意到,这位口口声声“自当为君王分忧”的王爷竟然溜了!
时松不仅溜了,还顺了一块萧耒的马蹄糕。
来往巡逻的禁军见了人都躬身作礼,时松嘴里衔着糕点,悠哉摆手示意作罢。
宫灯燃亮前路,他循着亮光慢悠悠地走,嘴里还嘀咕道:“自己忙去吧!本大爷回去补瞌睡了。”
这些天来,他是一个好觉都没睡。
就要出北宫门时,他忽然顿住了,视线被不远处的钟楼吸引去了。
时松调转步子,转头就登了上去。
光是登上层檐还不够,他脚底轻点,飞身跃上瓦檐,那里能看得更清楚。
时松安然坐之,一腿垂落,百无聊赖地摇摇晃晃。
这里刚好能看见整个京都的光景,万家灯火延绵数里,一眼去望不到头,但时松却能一眼找到柏府在哪儿,他安身之所亦是心落之处。
谁知刚坐稳,垂落的那只腿就忽地被人抓住。
“想逃?”
时松眉心一跳,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刚刚忙得不可开交的柏秋行。
“……”时松努力回想了一下,眼睛一亮忽地发笑,“你觉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柏秋行歪头注视着他,也淡然笑之:“我记得。”
时松来的第一天,爬墙出逃被抓包时,柏秋行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如今想来,倒显得十分戏剧。
时松那时没的骨气,全留在这儿了。
“我就是要逃,你能奈我何?”他一脸得意傲然,金蝉脱壳地一蹬腿,给柏秋行留了个空靴子,自己双腿盘坐上去了。
柏秋行足底一点便也飞身上去,与他齐坐,将手中靴给他穿好,头也不擡地应道:“当然是跟你一起逃。你逃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如何?”
时松佯装思考点了点头:“好主意。”
柏秋行擡头时,时松倾身吻过他侧脸:“那便一直如此下去。”
柏秋行牵起他的手,埋在自己心口,与他鼻尖相抵,轻声应道:“好。”
辉煌灯火映着两人脸庞,此时于他们眼中,只剩彼此。
你知道吗?对着万盏灯火许愿,心中所想便可成真。
所以我许愿,万民之国四海升平,东风入律;心属之人无病无灾,岁岁相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