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您的意思,还是萧大人的意见,拜托您转达给臣弟的?(2/2)
这使他连忙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桑柔,目光回避李重雪说:“是,朕想的。”
说出这句话时,他觑了李重雪一下,却发现哪里有什么黑色火焰?
坐在寝殿龙床对面的,是李重雪,温雅一如从前。
甚至声音还更柔和了,就像在跟兄长撒娇似的:“陛下要赐婚,臣弟哪敢阻拦陛下的意思?那就让萧大人自己决定要不要接旨好了,他要是喜欢,他想娶就娶,反正他也到年纪了。”
进展好像异常顺利,又好像不顺利,广德帝挠挠头道:“不对,朕先找你谈,就是因为阿远他是头倔驴!朕也奈何不了他嘛,她纠缠数年,表弟躲了数年。若是朕赐婚,他不肯娶怎么办?朕找人摁着他的头结婚?总不能因此杀了他罢!”
李重雪默然,他的让步已经是最大程度,他尊重皇帝的意见,也尊重萧大人的选择,但若是想要他再放低姿态求他娶亲,他好像还不至于那么自甘轻贱。
皇帝也知道李重雪做得仁至义尽,但他这边的问题还没得到解决,不由焦灼起来,因为章弘毅可是递了折子,若是没能得到赐婚,下午还要搬丹书铁券过来求恩旨的。
广德帝长叹一声。
但这时,突然眼前一亮,像是福至心灵似的:“——朕明白了!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反正就赐婚下去,反正表弟他肯定不娶,反正他那个狗脾气谁也奈何不得,萧家宗子也不是能随便杀的,就这样硬拖,就拖过去了?妙啊!”
李重雪没有表情:“臣弟什么也没有说。”
可是管他承不承认,这么复杂的问题,总之就是让安然王一言不发地解决,李重景简直要站起来转圈儿了,他把桑柔递来的酥酪整碗吞下,放下碗,笑容满面地说,“你你你……你可真是了解阿远,你不来尚书省帮朕批奏章办事,简直是大陈朝廷的损失!”
问题得到解决,接下来就是在章寺卿面前做足了戏码,反正黑锅有萧少远背,不懂事的人也是萧少远。皇帝还借此收回了一枚丹书铁券,这坏事儿,突然就变成好事了。
李重景摸了摸日渐鼓起的肚子,餮足地打了个哈欠:“你别走,既然你来都来了,朕待会儿还要陪桑柔去太液湖上泛舟看莲花,朕好歹也没棒打鸳鸳,你看在这份儿上,去把外头候着的那帮尚书郎,还有地上的这堆奏章给朕解决。”
“臣弟不……”
“去去去!没什么不敢的!快去!天晚了朕荷花就看不清楚了!”
快入冬哪来的荷花?
再说哪有皇帝刚上任,就把朝务随便推给连官职都没有的王爷?
揣着满腹疑团,李重雪手里忽被塞进一杆朱笔。他心绪有些复杂莫名,突然间他就被委以重任,这也就是李重雪实在对他的江山不感兴趣,否则……这不就是妥妥的闲王干政吗!?
※※※
下午整个耽误在勤政殿。
搁下毛笔,李重雪打发走了最后一拨前来面君的朝臣,最后还接待了怀疑他干政,将他明里暗里冷嘲热讽一顿的御史大人。
金乌坠地,暖橙色的阳光渐渐敛去,勤政殿天边最后的霞光融入夜幕。李重雪揉着手腕,他的眼睛还因为疲倦而显得有些发胀,再一回神,发现留在宫殿里的羽林郎,竟然完全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人。
他心有疑虑,招招手问侍奉的羽林卫:“你们萧大人呢?”
那羽林郎回答:“将军在太液池陪驾,这会儿正保护陛下与桑柔公子看荷花呢。”
李重雪脑海又浮现出刚才的困惑:“这会儿哪来的荷花?”
羽林郎回答:“剪的呀。”
“剪的?”
“对,桑柔公子是江南人,他说想念南方的十里荷塘,水乡胜景,可是宫里修筑的荷花池已经凋谢了。于是他想出来个好办法,让宫人用彩绸剪成片再扎成荷叶荷花,布置在荷塘里当假荷花,宫里人手艺精巧,满池花朵,能够以假乱真呢!”
李重雪听得瞠目,他知晓这些被调教成玩物的侍君,总会有几手压箱底的把戏,可这桑柔公子不仅是个会哄人会说话的,这也太会玩了。
可是少远跟着添什么乱?
羽林郎道:“桑柔公子体弱,陛下说,太液池寒凉,需得聚起人气才不至于染上寒病。陛下也怕自己染上风寒,所以尽管萧大人满脸不乐意,还是被拉去同游了。”
李重雪沉吟了声,想着能与萧大人一起回家,于是问:“要玩到什么时候?”
“白昼游加清夜游,依照陛下的心情而定吧。”
“……”
这简直让人没法理喻,李重雪兀自起身,他在书房的正衣镜前整了整衣袍服饰,决定不等萧大人自己回王府休息。毕竟御史刚刚还骂自己干预朝政,若是他再出现在太液池,以自己这种招黑的体质,明天御史指不定又会花样翻新出什么好词。
走出皇宫,独自漫步在西市那会儿,华灯初上,身旁川流不息地掠过车辆行人,耳边是喧哗热络的叫卖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公子哥哥,你买不买糖葫芦呀?”
这时李重雪眼前忽然多出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她瘦得好像只剩下个脑袋,眼睛大大的。在自己面前停步,手里举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根红果鲜艳的糖葫芦。
糖霜已剥落得七七八八,糖葫芦卖相并不喜人,可能是家里大人卖得剩下了最后这几支,留给她单独拿到街上叫卖,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然而由于这小丫头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总角,跟王府的燕燕差不多大,模样也和燕燕有几分相似,这就让李重雪动了些恻隐之心,他低头,半蹲在小姑娘面前,却见到那小姑娘一边递给自己糖葫芦,一边用甜糯糯的嗓音轻声说:“公子哥哥,有人在跟踪你呢……”
李重雪猛然回过头,在人潮中搜索了好一阵子,再转身,那小姑娘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