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背着父母私定终身的小两口有什么区别?(2/2)
李重堇把牙咬碎。
这一场小风波驱逐走了不少排队的大臣,要么回家换衣服,要么只好自认倒霉再寻机会觐见,李重雪排队的顺位迅速靠前,哪里还用再久等,内官一声招呼,恭恭敬敬地进入内殿。
天顺皇帝,他的父皇李玄肃,枯瘦得像棵即将病死的老树,一边咳嗽一边招手唤自己近前。那只曾经拼尽力气给过自己一巴掌的手,现在只留下层薄如宣纸的干皮,皇帝看起来更恐怖了:“安然,你擡起头,过来。”
李重雪膝行几步,毯子与衣料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
皇帝就在他的眼前,他擡头,却看见皇帝身后负责保护君主的那个人,给他做了个鬼脸,还捏紧鼻子,手掌在鼻端前面轻轻地扇了几扇。
“……”
少、远、啊……李重雪表情僵了僵,就知道放臭豆腐这种损招,只有你干得出来!
※※※
“身体可好些了?新居能住得惯?”
面对皇帝的关切,李重雪一一作答,父子俩自从那次矛盾之后,李重雪心态改变,再见面时,彼此表面上反而融洽了许多,可见这世上许多痛苦,来源于对人对己过高的期待。
“感念父皇挂心,儿臣好多了,安然王府清幽雅致,儿臣很喜欢。”
“那就好,你孤身在余杭封地待了十几年,父皇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很是遗憾。今后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父皇提就好,就算是你难为情不好直说,也要托身旁相熟的人告诉朕,安然在长安交到朋友了没?”
李重雪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萧少远,有点心虚:“嗯,有在交朋友的。”
“丈夫志在四方,四海皆是兄弟,朕见你与少远在国宾馆查案配合得很默契,年龄又相仿,同是少年有为,倒是可以发展成为朋友。”
李重雪更心虚了。
皇帝捂着帕子咳嗽几声。
父亲东拉西扯,迟迟不入主题,这让李重雪有些困惑,但他当然不会以为,皇帝真是来给他叙父子之情的。于是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应对。
然而,就在与天顺帝闲话家常进行到一定程度时,皇上突然在对话中夹杂进来这样一个问题:“安然,国宾馆那伙乌衣教案犯,在你移交到朕这里之前,可还有其他人接触过他们?”
李重雪微凝,一股异样感浮现心头。
他联系起秦刚的话,知道里面牵涉的内情复杂,谨慎回道:“不曾有过,就连儿臣本人也晓得事关重大,点清案犯就直接移送到父皇这里,没跟他们多说过半句,也不准任何人与凶手搭腔。”
“你做得好,”天顺皇帝点头,面露嘉许之色,“这些反贼罪大恶极,打得是改天换日,颠覆超纲的主意,你今后还会与他们接触,务必要擦亮眼睛,不能被贼人迷惑。”
——还会和他们接触!?
李重雪被这话说懵了,连忙擡头回望皇帝,郑重道:“儿臣绝无勾结乌衣教的心思,请父皇明鉴!”
“你想到哪儿去了?”天顺帝笑吟吟,说完示意内宦将一块明晃晃的令牌递过去。
令牌反光在李重雪眼前一闪而过。
这块令牌他见过很多次,不用细看都知道这是什么:“羽林卫的腰牌?”
“朕任命你为羽林卫特使。”皇帝点头,“乌衣教是股危害苍生的势力,朕决意让你继续追查到底,将长安乃至整个陈朝的乌衣教贼子铲除。至于那些罪大恶极,不服王化的反贼,能杀则杀,你可先斩后奏。”
李重雪怔住。
倒不是因为他对突然获得皇帝如此信任而受宠若惊,实在是从天而降的这份权力大得很,他有点接不住,他从没有想过就凭自己,还能染指皇帝的私兵!
可是皇帝追问道:“安然,你愿意吗?”
李重雪怕这是对自己野心的试探,连忙婉拒:“查案有刑部和大理寺,他们全都比儿臣在行,跟那些专任的堂官比起来,儿臣这些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查案专官都是外人,乌衣教情况复杂,朕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
李重雪却不由自主移开眼睛,不过是若干天前,儿臣差点在密室丢掉性命,那时怎么不见您相信我呢?
他刚把抱怨按下去,另一个念头就浮现出来:自己是皇族的人,大理寺和刑部不方便处理皇族内部的事,皇帝也不可能让外官知道太多内情。
“——李玄肃弑父杀兄,谋害亲弟,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秦刚的话在他耳边震了又震,心弦绷紧,李重雪放缓了呼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明显露出异样,还是萧少远察觉到,连忙为他解围:“陛下,朝中可没有羽林卫特使这个职衔,您要是想历练三殿下,派他去尚书省岂不是更好,他斯斯文文,何苦扎进我们这群武将堆?”
可是皇帝的意思很坚决:“安然不会武,也有自己的长处。更何况他只是挂名在羽林卫,也只负责深入调查乌衣教,至于其他的差事,都还是你的职责,你与他乃是配合,谁也并非谁的下属,更不要担心谁分了谁的权力。”
皇帝不愧是皇帝,三两句话,不仅轻飘飘把萧少远的不满驳回,而且还替他们划清楚了职责,透过他的生老疾病,人们也能清楚看出他曾经的圆滑多智。
这下就连李重雪都听出来了:彻查乌衣教,只有这件事他才能动皇帝的兵,他的权力其实很有限,并且连查案都得由萧少远盯着。幸亏他与萧大人现在关系很好,否则他就是要跳进一个火坑,身边被安插一双眼睛。
皇帝摆出副谆谆教诲的态度:“朕知道你们曾经有不愉快的过去,但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你两人今后还是得向前看,路越走越宽,岂能在囿于原来的那点恩怨止步不前?”
两个人如何能不接招,各自对皇帝拱手:“谨遵父皇教诲。”“末将领命。”
案头正好有两杯清茶,皇帝命内官送给两人,并对李重雪与萧少远道:“安然是朕的幼子,少远是朕的内侄,你二人都是好孩子,今日以茶代酒,往后同心同德,什么恩怨纠葛,不如都和着这盏茶水一起吞了。”
两人同时接过茶。
皇帝来当和事佬,这画面已经够奇怪了。偏偏萧少远不肯老实,已知无法转圜,对皇帝的安排坦然接受,还笑嘻嘻地道:“哪敢让陛下给我俩当和事佬,三殿下,你我就将这杯茶同敬陛下,你看如何?”
李重雪端着茶盏错愕,耳边却响起萧少远的提醒:“别愣着呀,还不鞠躬,快给父亲奉茶?”说着人就先他一步躬身,将茶水递给天顺帝,在皇帝低头接茶时朝自己挤了挤眼睛。
——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拜堂吗?给高堂敬茶吗?
情况不允许李重雪发作,他只能跟随萧少远的指示做出动作,心虚让他脸变得滚烫,不敢直视天顺帝,敬了茶就缩回原处。
这跟背着父母私定终身的小两口有什么区别?
天顺皇帝自是未能察觉李重雪的心思,兀自拉风箱般咳了好大一阵,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启唇:“咳、咳咳、咳咳咳……好,很好。少远带人去趟内府寺,秋季寒凉,去取朕赐给你和安然的狐腋轻裘,那领雪狐裘跟火狐裘都是以往你在秋猎时猎得的,只有你认得。”
“末将领命。”
萧少远得令,阔步迈出大殿,殿堂里萦回着萧大人矫健的脚步声。
直到萧少远走远,皇帝才把咳嗽声逐渐控制住,他用手指摩挲茶杯光滑的边缘,哑声道:“安然,在你调查乌衣教余孽的案子前,朕得先给你讲个故事,有关于前朝诸皇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