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感情弧线不对劲。(2/2)
因为皇帝有微服私访的可能,乔装改扮,也是羽林卫的必备技能之一。更何况萧少远跟小白互为恶友,他能将对方声音学得很像。纵使被人听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李重雪一阵惊喜,却不知在床上牵动了哪根筋骨,痛得他嘶了一声,但是面上带笑,语带感激:“多谢白医正,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初一。”
李重雪舒了口气:“还好,没有晚。”
心知他惦记着自己受召入京的事。萧少远道:“三殿下放心,那个送你回来的人,当然要把您入京的事情禀报天子,天子知道您受了伤,令您暂居毓和殿,准许您伤势平稳后觐见。”
李重雪惊喜道:“这里是毓和殿?”
毓和殿是沈氏旧居,自从赐死沈氏以后,毓和殿就被封闭起来。李重雪当时伤得太重,无法挪动,所以打开毓和殿让他就诊,养伤也在这里面。
但其实皇帝这样做,是对罪妃之子的无视。
这地方草木荒芜,各种陈设落灰已久,是名副其实的荒宅,哪能配得上天潢贵胄的身份?仆婢只有两个犯过事的太监,一个老嬷子,带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都是从附近抽调过来的。
但是此地对李重雪有特殊含义,所以他才会那么高兴。
他还挺好哄,萧少远跟着擡起嘴角:“虽说居住条件差,不过此处很清静,殿下对我师门有恩,我会经常探望殿下。不敢当殿下这声谢,如有需要,我虽不济,尽量吩咐我便是。”
这时李重雪摸到架子床的侧边浮雕,他小时候睡得就是这张床,就是这个绘五蝠纹的,这使他越发确定自己已经脱离险境,笑颜更深:“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事,是令师兄福大命大,也是我跟白山山这孩子有缘分。况且我能平安带着白先生从险境脱身,还得靠另外一个人……”
萧少远明知故问,扬起眉:“是萧大人?”
“正是。”
但是他提起自己的名字,绽开的笑容僵住,一时间竟让人看不懂这是什么表情,李重雪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时才问:“白医正,你可知送我进宫的萧大人,他现在怎样?”
萧少远:“你想他好还是不好?”
“为何这么问?”
当然是确定待会儿怎么回答。
萧少远婉转解释:“我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
这是萧少远不着痕迹的试探,如果李重雪讨厌自己,必然会先听坏事,这样自己也就能对现在两人之间的情况做个判断。
李重雪道:“我猜好消息是:他伤势不重,现已复职继续在父皇跟前当差,是不是?”
“你猜得不错。”萧少远眉间泛起喜色。
怎知接下来李重雪却道:“那……坏消息我也不必听了。”
“为何?殿下竟不希望听到他出事?”
“不,”李重雪摇头,“我只是,单纯不想听见这个人。”
萧少远:“……”
这打击太大,直接把萧少远拉起的期待扔到地上踩碎,使他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害得人家堂堂皇子受尽折磨、又残又瞎,办得颇不是个人事,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希望被心上人不当个人,李重雪连听见他都讨厌,这太残酷了。
萧少远赶紧往回找补了句:“那我再给你说个好消息吧,是关于你的。”
“我?”果然李重雪引起好奇,“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萧少远:“我如此照顾你,不仅因为我师兄是白思行,更出于我跟萧少远有仇,你不喜欢听见他,那就多和我说说话,我们彼此有共鸣,毕竟咱们俩现在都有同一个非常讨厌的人。”
“……”安然王沉默片刻,不知该怎么答,但是若干年来的教养绝对不会让他扎堆共同讲另一个人的坏话,他只好婉言谢绝这种好意,“多,多谢白医正,但其实我们还可以聊点更开心的事。”
怎么?
难道就连我亲自下场陪你骂我,都不能让你开心?
萧少远脑补太多,话里话外听得不得劲,他于是给李重雪丢下一个重磅炸弹,想着让李重雪坑自己一把,至少能出了这口重伤眼盲的恶气:“三殿下,我瞧你手骨不是摔伤,而是外力所伤,这种方法萧少远曾经整治海外某个金发碧眼的使臣,因为他们有个握手礼。”
李重雪:“你的意思是?”
“殿下如果记恨他,太医院可以开具验伤结果,我会上疏陛下彻查他对皇子不敬,他以臣犯君,理当受到严惩。”
“不必了。”
“殿下不恨他吗?不想揍他吗?”
怎知李重雪回答得很干脆:“我不该恨,不能恨。”
按理说,李重雪和身旁这位白医正不过相识片刻,说得太多,那就是交浅言深,可是李重雪陷入昏迷和黑暗的时间太久,又憋屈了太多年,实在想给自己一个倾诉的机会。
萧少远满心都是好奇,当然更要追问:“为何这样讲?”
李重雪说:“家母遗命,让我在江南做个温良的凡夫俗子,放弃仇恨,远离朝廷,替她永远愉快地活着。……萧家被我母亲的事情波及,他迁怒我有因。现在我失去双眼又坠了崖,跟死了也差不多,他该消气了,我也不害他。只想和他从此再也没有关系。”
“——你竟以为他救回来你,就是想跟你没关系!?”
萧少远一时激动,差点儿露出本音,他连忙干咳几声掩饰,指背贴着上唇,“咳,咳咳,咳咳咳咳……”呛咳声不由引起李重雪的注意,哪知他咳着咳着就变成了真的。
这个感情弧线不对劲。
敢情人家一直忍受自己当还债,然后把这个救人的举动当作还清了,而自己越来越上瘾,李重雪却觉得俩人现在该完全结束了!?
明明这曾经是一个英雄救美的完美开局,怎么现在反倒拧成个死结了!?
未料想这时李重雪也顾不得满身的摔伤,撑着身体起来,咬着牙还摸索着给他递过去床头的茶水:“御医照顾我这么久也累了,我听你咳得嗓子有点哑,喝口水顺一顺吧。”
萧少远连忙接过茶盏,又看着他痛苦万分地躺下,再无耻的人也得生出几分愧疚,要命的就是他这该死的温柔啊!!!
不行不行。
萧少远撂下杯子坚决道:“殿下不了解这个人,一旦沾上了他,永远别想和他断绝关系!”
李重雪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三殿下倒是很会逻辑自洽,还给这位冒牌御医找了个解释:
“能让白御医你作出如此评价,你与此人之间,矛盾很深吗?”
“呵,岂止。”
萧少远的茶满嘴苦涩,他哂笑,情窦初开的他,正在心中痛揍那个曾经年少无知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