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正文完结)(2/2)
他见过时明墨本人,也见过时明墨的照片,但那都是二十年前、十五年前的时明墨。让他现在去认,他应该是认不出的。
可是时与认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十五岁那年的印象太深刻,也许是因为男人没有戴墨镜,眼睛里有些东西,岁月也磨灭不掉。总之时与又更加笃定地喊了一声:“爸。”
男人的皮划艇轻轻撞上他们的皮划艇才终于停了下来。
“小与。”男人伸手握住了时与手中的船桨,两条皮划艇才能保持稳定的距离,“我真是紧赶慢赶才赶上你俩的行程。”
“爸?真的是你?”时与一手握着船桨,一手去摘墨镜。
“是我,不用摘墨镜。”男人又看向夏酌,说,“夏遴教授,你可千万不要再查我了。”
夏酌难得不知所措。
“时明墨十五年前就死了,你再把我查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男人问,“这就是你突然收手的原因吧?”
“我只查到您失踪了就没再查下去。”夏酌如实回答。
三个人各自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时明墨再次开口,说的是他时间不多,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
但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对他们说了很多——
“小酌,别怪爸以前经常看见你也没认出你。我是十五年前出了车祸才知道我和小与不是亲父子的。后来我知道了,可是我也已经做出了工作上的决定,没有退路,我给不了你一个家。”
“小与,你也别怪爸用一场车祸离开了你。我看到的是,何艺姿把她做的事情告诉你之后,你确实回国去找你的亲父母了。我让吴星辉找关系把你送进南中,看你们俩学习都很好,关系也要好,我就没有多操心。”
“后来吴星辉突然跟我说你打了周锐军的儿子和外甥,被开除学籍了,但是你们俩申请了美国的大学,我认为放在当初那是正确的决定。当初小酌被他们绑架,我很着急,但是我也恨自己鞭长莫及。所以我也想让你们出来读大学,在这边帮你们做了一些工作。小与的一张offer,还有小酌那张offer,我确实托了关系。不过我给你们俩办的录取通知你们都没有接受。你们各自长大,都很好,按理说,我没有必要再打扰。”
“但是小酌,既然你非要查,也有能力查到这里,那你就有能力接受这些了。”
“我和吴星辉早晚会有退下来的一天。你是他看上的接班人,但是与其说你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不如说是你非要坚定地走上这条路的。既然你都走到了这里,爸也没什么好隐瞒你的。”
“夏遴教授,你已经在变色龙里当过‘卧底’,可是你知道‘卧底’和‘特务’的区别吗?”
“你已经知道有一扇门的存在,可是你知道门的两边是两个多么不同的世界吗?它们隔着太平洋,意识形态和政治经济体系全都不一样。表面从未风平浪静,内部实际更加暗潮汹涌。”
“夏遴教授,你应该知道,所有的阴谋论都不是空xue来风。”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人,是他们让阴谋论仅仅止步于阴谋论的阶段。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工作,不一定多么隐秘,但一定是不为人知的。他们一直存在,大多数却没有被历史记录下来,不被记录也正是他们想要的。”
“我看过你办的案子。你必然了解,多少人的出入平安得要另外一些人以命相换。平安如此,和平更是如此。”
“人这一生,总要爱着什么,守护点儿什么。我的爱人很早就去世了,那我就只能守护她沉眠的土地。”
“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后你们在门的那一边,我在门的这一边,都是一种驻守、守候、守护。”
“等吴星辉退休,接任的人不出意外就会是你。我退休以后也会有人接替我。往后在工作上,我们也许会有间接的接触,但还是希望永远都没有吧。”
无人的湖心,水天一色,乾坤清明。
时与握着时明墨的手,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然而时明墨没有太多时间逗留,浅浅一叙便得匆匆离开。
放开手之前,时与说:“爸,如果早一点知道这些,我是肯定会责怪您的,可是现在……我能理解,因为我们都做过相同的选择。隐瞒、排序,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艰难的决定,箭在弦上总要有所取舍,但是能挽回的就绝对不会放弃。”
时明墨早就看到了时与手上的婚戒和夏酌手上的是一对,于是轻轻拍了拍时与的手,说:“小与,爸一直都很惦记你、心疼你。你善良、通透,也坚强,真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可是看你从襁褓里慢慢长大,我们又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你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
“当年的车祸确实是有人想害你,就算咱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会为你挡的。后来我就干脆让吴星辉借这个机会帮我潜藏了。肇事的人掩埋证据还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往另一个方向查。我倒要感谢他们的奸计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今后小酌交给你,你们彼此照应着,我很放心。”
临行前,他祝福两个儿子平安快乐、诸事顺遂,也说有爸在,只管向前走,遇到什么都不用怕。
夏酌问时明墨:“接替您的会是谁?”
“你们应该挺熟的,不用我多说吧?” 时明墨的船已经越划越远。
夏酌想都没想就赶紧说了出来,生怕时明墨划远了听不清:“谭熙?”
时明墨背对着他们挥手道别,没有正面回答,只嚷出一声:“敏锐!”
……
从太浩湖南下去洛杉矶,他们开的是加州一号公路。
沿途路过旧金山的九曲花街,在矽谷和半月湾转了转,又去了蒙特雷的水族馆、十七里湾风景线和鹅卵石海滩。
再向南行,气温渐暖,是一路的阳光海岸。
他们在许多个岸边停下车,牵手在不同的沙滩上漫步,看海鸥,看金色和紫色的照波花铺满整个海滩,看冲浪的人,也看翺翔在风里滑翔伞。
有些海滩风平浪静,沙子温暖细腻;有些海滩则礁石林立,从崖上向下望,一石激起千层浪。
美国西海岸的一号公路又串起了圣芭芭拉、马里布、洛杉矶。
洛杉矶四季如春,附近的海滩上总会举行大大小小的音乐会,有大众的,有小众的,也有只给一个观众举办的。
那天他们在沙滩上看到晒腿了涂鸦颜色的一架立式旧钢琴。
乌云蔽日,快下雨了,海风不平静。玩儿冲浪和滑翔伞的人们陆续跑上了岸。
两人踩着凉凉的海水不疾不徐地走向那架钢琴。
时与坐到琴凳上,打开钢琴盖,略显犹豫:“宝贝儿,我有八年都没碰过钢琴,暂时弹不了难度太大的曲子。”
夏酌站在旁边,抚了抚时与的肩膀说:“那就弹一首简单的吧。”
时与朝他笑了笑:“简单,但是绝对好听。”
十指流玉,复上黑白琴键,跃然而起时掀开熟悉的伴奏旋律。节奏比原版的舒缓很多,右手以主旋律替代歌声,略去了说唱部分。
海风里响起时与的简化版《与我》,词曲皆是夏酌所作——
听说你跋山涉水赤脚走过彼岸沙滩
一个人看大西洋日落躲避悲欢离合
听说你固执倔强不愿描述俗常辛苦
一个人独自承受太多不曾寻求解脱
可是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只是听说
我想你不惧黑暗不再孤单余生有我
你愿不愿仰望星空
与我
或者越过霓虹灯火
看向我
你愿不愿拥抱世界
与我
或者走出你的世界
拥抱我
……
雷声终是盖过了太平洋岸边的钢琴曲。
时与关上琴盖,夏酌擡手为他擦掉刚刚落在眉尾的一滴雨。
海边的天气瞬息间变化,大雨倾盆而下,时与拉起夏酌就往离岸边最近的那家酒店跑。
时与跑在前面,夏酌笑被他拽着,根本也没多着急。
大雨淋湿了两人的T恤。他看着眼前人坚实的后背,边跑边想——
世界差强人意,你要一生无虞。
……
把车还到谭嚣在洛杉矶的工作室,两人便早早打车去了LAX洛杉矶国际机场,按时登上飞往PEK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班。毕竟疫情期间的机票重金难求,错过的话很麻烦。
这是夏酌和时与第一次一起搭乘跨国航班,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返程、回家的飞机。
十三小时直飞的国际航班,夏酌给两人订的是头等舱。没能靠在一起休息,但能各自躺着睡觉还是更加舒适。
时与已经戴着眼罩睡着了。自从离开拉斯维加斯,一路大部分时间都是时与在开车,他确实累。
夏酌起身给时与盖上毯子,又拧上了时与头顶的空调口。
与哥,从今往后,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把你安全带回家,你就只管做好自己。路见不平,挥拳也好,怒斥也罢,再没道理让你忍气吞声。
夏酌望向机舱外的夜,想起时明墨,便想起狄兰·托马斯的诗——
Do not go geo that good n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也想起谭熙送他那本亲签畅销书的扉页上写给他的拉丁谚语——
Per aspera ad astra.
越过逆境,抵达繁星。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