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2/2)
他看了这个纳瓦霍族医生的网站,隔着屏幕都能闻见不可信、不靠谱的气息,根本不像心理诊所,倒像是用水晶球、愈合石、塔罗牌堆砌的,熏着香给人算命或者驱除邪气的地方。
时医生给出的预判是:“骗子。”
夏酌说:“反正也路过,与其只看风景,不如了解一下当地人的文化,体验一下纳瓦霍族的古老文明……”
时医生打断道:“你叫魂叫上瘾了?”
“……和现代心理学的碰撞。”夏酌说完了要说的话。
闭眼休息之前,时医生还是说“不去,pass,不要浪费时间”。
但是今天开车的是夏神。
犯罪心理学家觉得,反正自己都已经犯罪了,心理学家的名号也大可扔掉了。
扔在另一个星球上,挺好。
时医生睡醒一觉,夏神已经把车停好,并打电话确认预约,跟纳瓦霍族的医生说,我们到了,在门口。
“下车吧,与哥。”夏酌走到副驾,为时与打开车门。
时与双手插兜,上下打量着这间号称心理诊所的心理诊所,面无表情地问夏酌:“成吉思汗的坟墓为什么会在北美洲?”
这家心理诊所的外观设计沿用了纳瓦霍族的古老建筑风格,又融入了现代元素,所以远看像盖着红土的蒙古包,站在门口看又像一座规模不小的中原帝陵的入口。
夏酌揽过时与的肩膀,笑着将人推着往前走:“与哥,你早都从hell毕业了,跟我去坟墓里体验一场心灵之旅还能把你怎么着了不成?”
为他们开门的是心理医生的妻子兼助理,一位同样肤色黝黑的纳瓦霍族人。
妻子的英语说得不如丈夫流利,因为妻子从未离开过这片印第安人保留地。妻子用带口音的英语热情地对时与说:“欢迎,请进,请跟我来。”
这样的迎接使这家诊所像极了旅游景点。
时与立刻卸下防备,暗想,这儿肯定是个假的心理诊所,还住着个假的心理医生。我头疼,我要睡一觉了。
时与离开夏酌的视线后,英语流利的心理医生给了夏酌一套耳返设备,像录制节目,也像FBI出任务。不过两者都不是。
医生告诉夏酌:“我要和来访者用他的母语交流,用母语才能更接近他的心灵,所以我和他的交谈必须通过你的声音。”
原来这是一套同声传译设备。
夏酌戴上设备,随医生走进一间圆形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没有水晶球、愈合石、塔罗牌,但是的确有熏香,而且完全不像一间心理咨询室,倒像是奇怪的中药铺子。一整面圆形的墙壁都是一格一格的正方形小抽屉,木质的,看不到里面藏着些什么。
格子柜与工作室的内部空间隔着一道圆形的玻璃,玻璃上有两道门,一个是他们进来时的入口,另一个在入口对面。两道门都还开着。
夏酌不禁犯起嘀咕,有点后悔没听时与的,心想,最好是骗子,不是杀人越货的黑店,我可不想把骨灰装进那些格子里。
时与在纳瓦霍族女人的指点下坐到半躺靠的柔软皮椅上,皮椅位于圆形咨询室的正中央。女人轻轻将他的眼镜取下,拿在手里,从入口对面的玻璃门走到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放了进去,然后窸窸窣窣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方形小抽屉,取出一些东西,准备therapy session。
好不容易躲开外面的大太阳,又躺在比酒店的床还舒服的人体工学皮椅上,时与早已缓缓闭眼,终于能续上他刚才在车里没有睡饱的那一觉。
女人托着一盘小器皿和小器具走到时与身边,医生则走到玻璃门后,关上两道玻璃门,绕着圆形的工作室慢慢踱步。
夏酌的耳机里传来医生的声音。玻璃隔音,他在医生的指示下摘掉耳机,便听不到医生的说话声。
测试完毕,进入正题。
夏酌给时与预约的是催眠疗法。
预约之前,夏酌跟这位医生简单地沟通过时与的情况。医生的建议是,不用着急唤醒来访者的情绪感知力,而是先给他解压。顾名思义,缓解压力。
这跟其他心理医生告诉夏酌的没有出入,夏酌觉得这位医生起码还是比较靠谱的。治不治得好不重要,效果怎么样也不重要,来缓解一下压力就行,权当长途旅行期间来做一次足疗按摩吧。
接着,这位医生在电话里给夏酌打了个比方:“情绪就像风中飘零的叶子,风大就会扬起,没风就会平躺在心灵的土地上。你的朋友或许不喜欢风吹起叶子的景象,或许觉得凌乱,或许觉得不可控,总之他不喜欢。于是他用一块石头压住了所有的叶子。这块石头,最初可能只是一块小石头,但是经年累月,它没有被风化成沙,而是被你的朋友顽固地用意志力压着,甚至还往上面粘更多的砂砾,把最初的小石头养成了一块大石头。大石头压着这些叶子,所以风没有办法把叶子吹起来。”
夏酌觉得这个比喻听起来挺恰当,至少不离谱。
医生告诉他:“如果你的朋友愿意跟你过来,我会尝试找到他的石头,但是要撼动那块石头,我需要你的配合。”
夏酌坐在时与斜对面,同声传译着医生的话,渐渐觉得这样的配合真是太吃力、太头秃了。他毕竟不是外语学院毕业的,也没有做过同传。
好在医生没用什么专业术语,说的都是很简单的日常用语。
但是要接连不断地把这些日常用语当场翻译成没有语病的、寻常语气的、带着北方口音的、让时与听来觉得只是夏酌在正常跟他讲话的汉语普通话,还是很有难度的。
之前夏酌也请过国内的几位心理医生“附体”般从他嘴里说话,但他只用复述,不用翻译,跟时与聊过的话题也比这一次的深入很多。
但是之前那些,时与不是看表说“时间到了”就站起来走了,就是聊着一半真的歪头睡着了。催眠全都变成了助眠,以及不同深浅程度的睡眠。
这一次,时与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吃饱了睡午觉的状态,但又并没有真的睡着,有点像在梦里跟夏酌交谈,却没有说什么逻辑不清的梦话。
纳瓦霍族的女人俯身站在时与身边,打开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容器,放到时与面前,轻轻挥手,让容器里的味道散发出来。
除去扑在鼻尖的味道,还有在耳畔叮咚作响的小小的乐器。
聊过一些常规的、之前都以各种方式问过的问题之后,医生告诉夏酌:“请你用你朋友最喜欢的一个昵称称呼他,然后问他接下来的问题。”
夏酌给医生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请稍等,我想一下。
他其实并不确定时与最喜欢的昵称究竟是不是“与哥”,但肯定也不是诸如大牛、时八爪、暖宝宝、老公、宝贝儿这些寻常称呼。
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夏酌才想起来,有一次,时与从后面抱着他,满心满眼都是烧不尽的野火,但是时与突然停了下来,非要他叫一声“哥”。
夏酌不耐烦,问他什么癖好。
时与说,不是癖好,是情趣。
夏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哥”,时与却还是不肯继续,又让他加一个字,叠字。
夏酌这才给医生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继续。
耳机里传来医生的问题,夏酌在脑海里翻译了一遍,对时与说:“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这辈子都不想跟任何人说?”
医生在问题里用的是never,就是“永远都不”,但是夏酌翻译的更加口语化,用了“这辈子都不”。
他想,这大概就是医生说的那块“石头”。
时与回应了一声:“是。”
所以果然有一块石头吗?夏酌不禁擡头望向那位正在玻璃后面绕圈散步的纳瓦霍族心理医生,医生对他点了点头。
夏酌想直接搬起那块石头,而医生让他问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压着这块石头。夏酌只好如实翻译。
“哥哥,为什么要隐瞒?”
“因为我想替他承受。”
夏酌再次看向闲庭信步的医生,很想问他,现在能不能搬起这块石头。医生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着急,我们先来看看这是怎样的一块石头。
“替他承受什么?”
“痛苦。”
“什么样的痛苦?”
“失去亲人,一无所有……无根的落叶,空虚的漂泊……仇恨、冤屈、后悔、遗憾、欺骗……解不了的谜……”
“为什么替他承受?”
“因为他无家可归,我要给他一个家……我的家。”
夏酌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这块石头的形状。
他等不了心理医生的下一个问题了,脱口而出地问道:“他是不是叫夏酌?”
“不是。他叫时与。”
夏酌愣了一瞬,原本以为好不容易摸到的石头竟从自己手里滑走了,却又惊觉突然看清了这块石头。
震惊之下,他根本没有听见心理医生在耳机里讲了些什么,强压着所有涌上心头的情绪,保持着刚才的语速,轻缓地问道:“哥哥,你心爱的人要和你结婚,可是他的母亲不同意,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母亲的?你是不是告诉了他的母亲……你才是她的儿子?亲儿子。”
“是。”
耳机里又传出些声音,但是夏酌脑子里只有嗡的一阵耳鸣……
记忆如瀑,倾盆而下。
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妈好像都更喜欢邻居家的男孩儿,并且无数次当着他的面说,小与要是我的儿子就好啦。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嫉妒过邻居家的男孩儿,因为总觉得他很亲切,说不出来哪里亲切,是眼睛、眉毛,还是跟他爸爸一样寻常时淡定的模样,或者是跟他妈妈一样情绪上来时一点就爆的脾气?
那天在时与的办公室里,袁庭雪哭的泣不成声。
夏酌当时没有理解袁庭雪到底有什么可哭的。
他问她:“您之前不是还跟时与生气呢吗?还扬言让他回美国?”
她哭着说:“对,我之前还指着小与说让他滚回美国永远也别回来……早知道小与会得这种怪病,我当年干嘛放他去留学啊?高考考不了就考不了啊!他这么聪明的孩子,没有大学文凭也一样能出人头地!早知道……我怎么能狠心对他说滚回美国再也别回来那种话!”
原来……她也是这么晚才知道的吗?
时与还没有清醒过来,摘下耳机的夏酌却好像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