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1/2)
梦醒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一切笔直都是骗人的,所有真理都是弯曲的,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圆圈。——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德州是时与的伤心地,但是故地重游,他还是没有任何情绪。
时与带夏酌到休斯顿城内找到了何艺姿的遗产律师,做完遗产公证,领了一串钥匙,便离开城内,驱车两个多小时,来到一片庄园。
这是时与小时候住过三年的家。
时明墨去世后,何艺姿卖掉庄园改嫁,婚姻不顺,离婚后,她又把庄园买了回来,找人精心打理。
德州的地税比大波士顿地区便宜得多。这套庄园虽然占地面积很大,也被精心维护,但是并没有谭熙那套别墅贵。
不论价值如何,何艺姿的遗嘱里明确标明的是,这套房子的总价值要平分给时与和夏酌两个人。
两人走在庄园里茂盛的橡树下,又穿过一小片玫瑰园,夏酌也没想明白何艺姿为什么在遗嘱里还提到了他。
他问时与,何阿姨是不是知道咱们俩的关系。
时与说,她不知道我们是要结婚的关系。
夏酌又问,那何阿姨为什么会把我也写进遗嘱里?
时与没有回答。
夏酌想,他应该也不知道吧,所以才沉默以对。
两人在庄园和住宅里逛了一圈,时与说,这里经过两次交易,已经没有他们一家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唯有一张照片被放在相框里,摆在时与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子。虽然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更换了,但一家三口的笑容仍原封不动地固定在照片里。
夏酌小时候基本每天都去时与家蹭饭,自然见过时明墨。儿时的印象毫不费力地跟照片里的男人重合。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时明墨的死,也见过时明墨的各种照片,包括遗容和葬礼上的黑白照片。但是那些照片上都没有这样的笑容。
时明墨、时与、何艺姿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在橡树下有说有笑地走向镜头。那时候,时与还不知道何艺姿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也不知道,那样的生活何其短暂,只停留在照片里。
时与面无表情地将相框拿在手里,对夏酌说:“这儿我会找人租出去,我和你都没有时间打理。等房价涨起来,我再找agent把它卖掉,钱我会打给你。”
夏酌点了点头。这本就是时与的庄园,时与想怎么处置都是时与的自由,夏酌只说:“与哥,不要再给我钱。”
时与没有回应。
……
从休斯顿附近开向洛杉矶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他们告别繁华,抛下文明,驶入荒芜。
时与白天开车,逐渐倒好时差。
令他再没犯困的,不是开着巡航定速连刹车都没机会踩的、强行不许睡觉的、毫无技术含量的驾车发呆活动,而是在他开了一百多英里都没见过第二辆车的公路上突然从后视镜里窥见两道黑影的一瞬间。
后视镜里的摩托和轿车逐渐清晰,正在加速朝他们这辆SUV逼近。
时与解除了巡航定速,深踩一脚油门,并叫醒了坐在副驾打瞌睡的夏酌:“后面有人追咱们,不像警察。”
夏酌赶紧坐起来向后看了一眼,语气同样清冷:“咱们的车太扎眼,劫道儿的专挑这种没人的地方。”
时与将油门踩到底,后视镜的两道黑影又变成了两个黑点。
“不用甩开,我有枪。”夏酌说,“这种人甩不掉。最近看FBI他们破过近期的几起失踪人口案,受害者都是在没人的公路上遭遇抢劫和枪杀。抛尸在这种地方,骨头都能给晒烂。”
时与放慢车速,后视镜里的两道黑影又追了上来。
“停车。”夏酌拿出一把枪递给时与,说,“与哥,瞄轮胎打。”
路虎突兀地停在空旷无人的高速上。
时与降下车窗,子弹上膛,转身就是砰砰两声,不出所料地击中了摩托的车轮和轿车的车轮,紧接着一脚踩下油门,又听后面接连传来同样的砰砰声,而且不止两声。
“油门踩到底!”夏酌靠过去帮时与转动方向盘,把车开成S形躲过了子弹。
后视镜里连黑点都不剩的时候,夏酌才松开方向盘,毫无征兆地转身亲了时与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与哥,你超速了。”
时与只好重新开启防止超速的巡航定速。
夏酌转身向空旷的公路上望去,放好枪,拿出手机替后面的歹徒拨打了911,以防车子爆胎后的歹徒晒化在40号公路上。
……
经过这段小插曲,时与的时差彻底调整过来了,所以晚上回到酒店也没再困到不能自拔。
夏酌想亲密,只得另想办法。
夏酌说,他们得环保。一路买了太多矿泉水,扔掉那么多塑料瓶子,这样不好。于是他在加油站的小卖部里买了两只保温水瓶,既能保温热水,也能保温冰水,洗一洗还能循环使用。
不锈钢的保温杯不是塑料瓶子,它们不透明,看不见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反正时与尝不出味道,夏酌偷偷把时与的水换成了各种度数不浅的酒。
但是时与的嗅觉没有完全失灵,他能隐隐约约地闻出来水瓶里的东西不是水,但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太能区分得出来。
于是夏酌硬着头皮扯谎,说是“运动饮料”,还说含有电解质、维生素、氨基酸……
奈何时与酒量不浅,咕咚咕咚地喝完一瓶矿泉水,哦不,一瓶伏特加,也没吐。只是头晕目眩,觉得去而复返的时差又上头了。
夏酌给时与戴上眼罩,心想,酒精比时差可管用多了。
戴着眼罩的人被时差所困的时候,夏酌只把人抱在怀里长久地亲吻,有两次唤醒了些什么,却也只有最初的那一次需要帮时与清理。在那之后,夏酌每次想要更进一步,时与都会被吵醒,然后大力推开他,嘟囔着诸如“不要碰我”、“起开”、“我很困”、“能不能让我睡觉”之类的字眼,夏酌也只能作罢。
时差跟酒精不一样,是“不愿醒”跟“醒不了”的区别。
夏酌试过一次之后发现很成功,于是第二天趁时与加油的时候,借着去加油站小卖部上厕所、买零食的机会,又买了别的东西。
小卖部里的拉美裔美女收银员撩了一下棕色的卷发,把收据递给夏酌,笑得风情万种:“这个型号,aigo,你的小女朋友受得了吗?”
夏酌笑着把东西藏到宽松的运动裤里,说:“我今晚试试。”
这个拉美裔的美女在荒凉的地方生活,一天也见不到几个顾客,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亚洲人,所以分辨不出夏酌的年龄,以为他还挺小的。听他这么一说,又以为他没经验,于是在夏酌推门离开的时候故意逗他:“第几任女朋友?”
夏酌指向外面正在加油的人,说:“第一任,男朋友。First and only.”
当晚,“第一任男朋友”又喝了一瓶不知名的“运动饮料”。
时差再次上头。眼罩蒙住夜色。
沉浸在梦境里的人被蒙住了眼睛、捂住了嘴,跌跌撞撞地走不出梦境。想喊人来解救他,却又喊不出清晰的话语,喊来喊去也只有这么个“嗯”字。
夏酌是不会去救人的。他一手捂着时与的嘴,一手紧紧搂着时与,根本没有出手相帮。
他禁锢着时与,让时与沉沦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和别的“嗯”字不太相同的一声“嗯”——绵长又舒缓,就像一曲终了,余音不绝,是一种不舍的释放。
夏酌松开手,伴着余音,也不再禁锢自己。
他一边帮时与清理,一边暗骂自己,这算不算婚内犯罪?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他们还没结婚,虽然时与私下已经将“老公”叫成了习惯。
犯罪心理学家夏教授胸有成竹地认为,只要受害人不告他,这事儿就可以翻片儿。
所以他很淡定。
他淡定地告诉第二天早晨坐到驾驶座上准备开车却没有启动车子,而是不得劲地调整着座椅的人:“你最近开车开太猛了,屁股不舒服就换我开吧。”
时与没有谦让:“我的时差还是没调好,安全第一。”
夏酌戴着墨镜,看不出眼里的笑意有多坏:“叫声‘老公’,今天我来开。”
时与习惯成自然,觉得这个要求一点也不难,干脆利落地叫了一声“老公”,便开门下车,跟夏酌换位置。
……
时与开出德克萨斯州,又开过了大半个新墨西哥州,所以时与的“老公”一脚油就开进了亚利桑那州。
那里地貌奇特,红土映日,给人的感觉是已经置身银河系里的另一个星球。
夏酌将车子开进了纳瓦霍族的印第安保留地。
他们开过广袤的戈壁,又见绵延的峡谷。
没有车辆也没有尽头的柏油路上冒着蒸腾的热气。另一个星球,原始而神秘。
夏酌按照GPS的指示,减速,拐进一个小岔路。
岔路口除了标准化的路标,还有一个被晒得颜色很浅、字迹干裂的木牌。
木牌上标注的是一家心理诊所的医生的名字。
心理医生是纳瓦霍族人。他年轻时离开这片印第安保留地到繁华的都市里求学多年,中途选择返回家乡,开启新的学术之旅。
他的研究方向是将现代心理学和印第安人古老的心灵疗愈法进行科学有机的相互结合。
时与是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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