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2/2)
时医生背对着窗子,手里拿着听诊器和一个红色的信封,弓着背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虽然穿着防护服,背影显得比平日里厚了一圈,看在霍秋然眼里却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易碎感。
是“过刚则易折”的易碎感。
红色的信封轻颤着,远看像个存折,是类似建行、工行的那种正红色。
霍秋然不禁琢磨:老夏是要把一大笔身家、积蓄什么的留给小与么?难怪时医生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时医生停止了哭泣,凑到病床前,掰开夏酌的手掌,从里面拿出一张浅黄的便签纸。霍秋然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胡乱猜想,应该是存折密码。
……
重症监护室隔绝了一切喧嚣,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时与和夏酌。
欣赏了一会儿难以令他移开目光的睡颜,时医生才发现,没戴眼镜的夏教授,难得公费休息,左手居然还一直握着拳头。
帮夏酌舒展开手掌,时与看到适才握拳的手里藏着一团皱了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的圆珠笔字迹是他熟悉的潦草随意——
“你还做代写情书的生意吗?这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麻烦代笔,让公司po我微博上。”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就是你打算留给粉丝们的……最后的文案?
时与无奈地看着夏酌那笔赖粑粑字,本来就不美观,这张尤其虚浮无力。
不好意思,宝贝儿,恕我无法接你这一单生意。情书我从来不写给我自己。
宝了个贝儿,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儿,怎么就不想想,你与哥看见是会生气的?
如果你让我承受“死当长相思”的死别,那我就让你尝尝“生当不复归”的生离!
你不是说人跟人的痛苦不能互相比较么?这回我还就偏要跟你比!
时与怒将便签纸团做一团塞进红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到了夏酌的枕头底下。
他没有摘下口罩亲吻夏酌,只是在开门离开之前匆匆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从炽热到冰冷,从不舍到断念,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
“秋然。”
时与戴着一层N95和一层医用口罩,护目镜上雾蒙蒙的,为布满血丝的眼睛添了一层温润。
霍秋然听得一愣。时与从未这么称呼过他。此时此刻,他宁愿听时与正经喊他“霍队”,或者玩笑喊他“你这霍”,也不愿看到时与如此反常。
“时医生。” 面对一反常态的时与,霍秋然都没好意思再叫他“小与”。
“帮我个忙,答应吗?”时与问。
“什么忙?”
“先答应吧。”时与说,“夏酌都这样儿了,这个忙我只能求你帮。”
两人站在ICU病房外的楼道里僵持了片刻,霍秋然终于松口道:“行吧,答应。”
“真答应了?不反悔?”时与专注地看着霍秋然,“简单的事儿我可不会找你的。”
霍秋然心里莫名一荡,说:“再叫一声‘秋然’,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反悔,唯一的前提是不能违法。”
“秋然。”时与不仅很爽快地又喊了一声,还很慷慨地给了霍秋然一个隔着防护服的拥抱。
可是他抱着霍秋然说出的话却无法令人心动:“知道不能违法,所以我的计划不是让你开车带我去撞一个活人。”
“你说什么?”霍秋然放开了时与。
“你车技了得,帮我伪造一起车祸吧。”时与简洁明确地阐述道,“车要把我开吐了,车祸要鲜血淋漓。”
“为什么……”
“今天晚上,越快越好。”时与冷静而严肃,“血你找不到的话,我可以去血库拿。”
“这个违法。”霍秋然制止道,“血我能找到,不用你去偷。但是为什么……”
“因为夏酌的主动脉瓣已经严重病变,再这么下去他就快病危了。我必须赶紧准备给他做开胸换瓣手术。”时与擡起双手,说,“可是看见他……我就手抖,我没有办法给他做手术。”
霍秋然攥住时与的双手说:“你们医院的心脏外科又不止你一个医生能……”
时与再次打断道:“夏酌告诉过我,我们科室中或许有人不可信,而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没办法冒这个险。就算他们可信,水平和速度也全都没有我厉害。夏酌的心肺功能正在下降,心功能、肺功能会互相影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必须保证在开胸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台手术,没有任何容错率。”
“你给老夏做手术和我给你伪造车祸有什么关系?”
霍秋然终于问出一整句没有被时与打断的话,可是问完他就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答案了。
他震惊地看着时与。
时与则一直盯着自己那双戴着手套的手,任由霍秋然像捧一对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捧着。他苦笑一声,似对神父忏悔一般,从容地解释道——
“秋然,人都有弱点。强者的弱点,往往更弱。”
“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学我最不擅长的东西学到专家级别,遭了这么多罪……我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栽给自己的弱点,对不对?”
“我学心脏外科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夏酌。为了守护他、陪伴他、留住他。”
“可是我学的这么努力,都给别人做了几千台成功的心脏手术,到头来,夏酌就躺在我面前,我却一丝一毫都抑制不住自己这些该死的情绪。”
“我流泪、我手抖、我腿软,我患得患失、惊慌失措、思维混乱。他的手术我压根就做不了,更何况是这么危险的一台手术。”
“我需要返回‘述情障碍’的状态,彻底失去情绪感知,才能毫不犹豫地在手术台上打开一颗我最不愿意打开的心脏。”
“我的心理疾病都是因一场车祸而起。我相信,再来一场的话,绝对会复发。”
“如果夏酌挺不过去,世上也不会再有时与。可是如果我追着他死,奈河桥头、天堂门口,他大概会揍我一顿,把我打回人间。”
“给我一个活着从悲伤和懦弱中解脱出来的机会吧,秋然,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