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2/2)
原来不分手的分别,才能换来一场十几年的铭记。
……
南区医院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建好了这个隔离点,用了一部分医院的楼,还封了好几片停车场和一座停车楼,搭建出有床位和医疗设施的隔离区域。
经过之前的使用和后面的翻新,以及再度扩建,条件比夏酌在新闻里看过的其他隔离点要好一些,但还是让他想起了在战争电影里看到过的那种防空洞。
床位很密集,但还没有满额。
夏酌的军旅单人床旁边就是左右各一张空床位,不知这是在满员之前特意保持出的社交距离,还是原先使用这两个床位的人已经不在了。
夏酌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环顾着不远处的热闹与嘈杂。
有些轻症的人围坐在一起打牌,打得热火朝天,或欢声笑语,或骂骂咧咧。
也有些人在自己的床位上跟亲友打视频聊天,不知是没心情还是没体力参与集体娱乐项目。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开着扬声器。有的闲话家常,有的哭哭啼啼。
夏酌没有给时与打电话。他知道时与已经开始上班了,一上午的门诊,下午还有手术,他想让时与用工作上的忙碌缓解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
但他给袁庭雪和夏文盛各打了一通电话。
袁庭雪和夏文盛虽然惊讶于儿子被拉去了隔离点,但他们完全不知道他在以武警的身份执行任务,更不知道他在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所以担心归担心,却也没有担心到时与那种故作不担心的拧巴程度。
袁庭雪担心的表现就是把儿子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你知不知道你心脏不好,到底跑哪儿浪回了一身病毒,都发高烧了怎么现在才去检测,难怪人家一进去就给你扔“有症状”的隔离区了!
没错,夏酌在跟工作人员汇报完症状和基础病史之后,被分配到了“有症状、有基础病史”的隔离区域。
他的左边是“偏重症区域”,离出口最近,也就离封闭式的“重症区”最近,右边是“有症状、无基础病史区域”,再右边比较远的地方才是“轻症区域”,那边的人不算太多,大概市里很多轻症的其实还没去检测。
夏酌一边听袁庭雪骂他不注意、不小心、不负责任、不计后果,一边观察着“偏重症区”里那些躺在鬼门关外等待的人。
袁庭雪开始询问夏酌的症状。
夏酌如实描述:嗓子极疼、头疼、咳嗽、鼻塞、发烧,但是略去了自己刚用温度计测出来的比进来的时候还高一度的体温。
袁庭雪只能嘱咐他吃饭、吃药、多休息、做好防护,最后没好气地骂了他最简短的一个字:作。
夏酌对袁庭雪一向好脾气,反正从小就已经被用各种方式教育习惯了。袁庭雪对他望子成龙过,也放任不管过,他对袁庭雪有过不理解和烦躁,也有过心疼和愧疚,最终都以最平常的相处方式和解了。
小时候他也曾为父母离婚的事情十分伤心难过,甚至产生了自卑心理,还有自怨自艾,毕竟在他父母那一辈人里,离婚率跟现在的比不了。但是自从知道了时与家里的事情,他只感恩父母健在。他们只不过是在人生道路上分道扬镳了而已,这是他们的人身自由,总比被锁在一起互相折磨得好。
以前他不想成为剪断父母姻缘红线的刀,后来才发现,他更加不想成为禁锢父母的那把锁。
他没脸没皮地笑着挂断了和袁庭雪的视频,转而拨给了夏文盛。
夏文盛难得接到儿子的视频电话,赶紧接了,又在看到夏酌身后的凌乱背景的时候难掩惊讶。
夏文盛比袁庭雪淡定温和许多,跟袁庭雪的反应天差地别,完全没骂夏酌,只让他放平心态,好好休息。夏酌总觉得他这“淡定爹”的言外之意是“听天由命”,但他没问。
无需他问,因为夏文盛接下来问他的问题已经表明了这种态度。
夏文盛问他活够本了没有,如果真的一病不起,会不会有什么人间遗憾,或者病好之后,对往后的人生会有什么改观。
淡定爹的语气客观而超然,像是在和他讨论一道哲学命题。
夏酌盘腿坐着,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腮,低头看着床上手机屏幕里的淡定爹,托了托护目镜,回答道:“爸,我的人间遗憾就三个人——你,我妈,还有时与。”
夏文盛举着手机点了点头:“我和你妈没事儿的,你别担心。你妈如果一直不嫁人……其实就算再嫁再离多少次,她要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事情,我都会尽力帮她的,也肯定帮她养老。小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早晚会有自己的老婆孩子照顾他,没有之前,我和你妈,还有你沈阿姨,也都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照顾。”
夏酌笑问:“你说会照顾我妈这事儿沈阿姨知道么?”
夏文盛说:“知道啊。你沈阿姨性格真的挺好的,还有你妹妹,她们一直都挺关心你的,就是怕打扰你,所以不敢主动联系问候你。”
“如果我妈性格没那么暴躁泼辣,您当年还会跟她离婚找别人搭伙过日子吗?”
“那应该不会吧。”夏文盛坦言道,“唉,你妈妈如果别那么神经质,别那么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目中无人,她年轻的时候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现在也能。其实她这个人吧,好像自己跟自己过会更舒坦,家庭不该把她束缚住,那就不勉强了吧。其实我跟你妈妈离婚,从来不是因为三观不合,更不是因为你的教育问题,以及你以前的医药费、手术费什么的。你爸就是想让你妈活得自由快活一点儿,这样你爸我也能清静一点儿,你能理解吗?”
“以前不能理解,现在完全能。”夏酌补充道,“特别理解。”
夏文盛笑了笑:“小酌啊,你小小年纪就做过两次换瓣手术,今年虚岁都三十了,又感染了新冠,怎么着也得算命途多舛,你现在对人生的体悟不会比你爸我还有深度吧?”
“不至于。”夏酌也笑了笑,“毕竟我头发还一根儿都没白呢。”
夏文盛说:“你啊,趁养病期间好好思考思考人生吧,别总忙忙叨叨的,一直这么飘着。男人立业立得再好也是要成家的。家才是永远的避风港。钱、权、名利什么的都不是。爸爸相信你的一辈子会很长,所以我跟你妈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到老。”
“嗯。”夏酌没来由地有些哽咽。
这些年由于住得太远,他跟夏文盛就一直疏于联系,甚至都没去看过夏文盛几次。但是夏文盛从来没当着这个“不孝子”的面表示过任何不满。夏酌联系他,他就排除万难接电话、回消息,不管是在讲课还是在开会。夏酌不联系他,他也就偶尔跟别人炫耀似地抱怨几句,说自己的儿子忙到没时间搭理他老子。
夏酌完全没有想到,他三十年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出柜”,竟然是对他这位疏于联系的淡定爹。
但他就是抑制不住想要说出来的冲动。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爹太过淡定,还是因为他现在孤军奋战,不禁害怕会在鬼门关前留下人间遗憾。
“爸。”夏酌拿起手机,直视着屏幕中的夏文盛,说,“其实我有家的,一直都有。”
“嗯?你这孩子……”夏文盛挑眉,“不会是背着父母、瞒着粉丝……跟谁领证了吧?”
“没没没!”夏酌的笑勾起了一阵从支气管里蔓延上来的咳嗽,咳过之后,他才擦了擦咳出的眼泪,解释道,“领不了证。”
夏文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但我会娶时与的。”夏酌说,“时与也会嫁给我。”
夏文盛瞪大了眼睛。
“如果过不去这道坎儿,他会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大的遗憾。如果过去了,往后的人生,我们就是彼此的避风港湾。”夏酌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又加了两句,“爸,我和时与……特别多年了。算起来应该比您和我妈的感情深,毕竟,咳咳,他的所有神经质和目中无人我都能忍——不是忍,是稀罕。”
夏文盛终于对着手机屏幕眨了两下瞪到干涩的眼睛,不淡定地皱起了眉头:“人家小与哪儿神经了?人家可比你这不孝的熊孩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