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间的铜钱(2/2)
“您也早知道会?”
“嗯。”
“什么时候?”
“两年前。”方昕说。
“两、年前?”方子轻重复,脑子里有什么在崩裂,他摇头,“两年,两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突然激动握住方昕的手。
方昕看他:“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去……”方子轻语塞,茫然,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连逼问阿兄为什么要来杀他都不敢,他害怕真相太残忍,害怕伤疤揭开后底下伤口早已化脓,他想维持笑语盈盈和乐融融,确认并相信阿兄没有杀他之意,觉得这便足够了。可如果早知道……
方子轻握紧用力:“我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续命的,我把我的命给他,或者,我没了,阿兄就能……”不受司命指使了。
“住口!”方昕厉声喝止他,“我已经没了江儿了,我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了。”
方子轻愣住,心里一揪,擡手想去擦,方昕偏开头,“早知如此,当初大漠时不遇到为好。”
“阿父……”
方昕给他解绑,信封给他,没再管,坐在床边收拾打理江合,把银针拔了。
方子轻怔愣好一会儿,手上伤口愈合,能灵活自如,他低头,拆开信。
是一幅字,当日取表字时阿兄写下的那幅,“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之。”
“有”字因为抢笔而不小心点到几滴墨,一模一样的位置。
方子轻抚摸,视线落在最后,他记得不是这个之,是枝头春意闹的枝。
信里还有东西,方子轻倒出。
是五根长命缕,应该是用来以后替换的,以后旧了断了坏了再没人编新的了。
方子轻擦擦不争气的眼角,捡起掉落的又一封信,并一枚铜钱。
上写着“老规矩”。
老规矩,抛铜板打开。
方子轻辗转铜钱。
入夜,元林担心好友,提着酒陪喝。
萧施来到方子轻这边,就见这小子疯狂在掷铜钱,一下又一下,眼睛瞪大如铜铃,连有人进来都没注意,魔怔了。
萧施叹气摇摇头,把灯盏吹灭。
黑暗突然,“叮铃”“当呤”铜板落地声清脆。
“谁?”
“我。”萧施又把灯点上,“怎么,睡不着?”他看一眼床上已经拾掇得体的江合,再看面前有些执拗的子轻。
“不想睡。”方子轻弯腰拾起铜板,吹去尘土,“萧大哥,原来是真的。”
“嗯。”萧施等他继续说。
方子轻:“我问过阿兄,为什么能不起反应,他说一旦起反应会发生极其危险的事,就不会起反应,而我只是喝了点酒睡了一觉,阿兄就没了,我不会再喝也不会再睡了。”他说。
萧施点头:“嗯,不睡,今天不睡,明天不睡,后天也不睡,我们都不睡,然后你的精神一直耗啊耗,得不到恢复,没有精神,你这铜板能看清是哪面不?万一抛到想要的却错过了。”
“……对哦。”
“所以睡吧。”萧施盖住他的双眼,“今晚想睡哪,去我屋还是回自己屋。”
方子轻摇头:“在这里。”
他一气呵成除靴袜、去外衣、上床盖薄被。
“阿兄也盖好,我是火炉,暖被窝就不冷了。”
萧施叹气,帮着把灯吹灭,“有事喊我。”
…
“我回族了。”一年后,萧施告辞,“这枚羽坠还是很想给你,但你没出师。”
方子轻看看身边阿父,他现在不似小时候可以任性外出考核,所以,“先寄存在你那吧,萧大哥,记得给我写信。”
“知道了,走了。”
目送萧施淡成黑点,方子轻这边也启程,京城来信,说元姚——侯府的幺孙,今年十六,陛下从小的伴读——又又又带着陛下四处捣乱。
元姚她娘,也就方昕的大姐,修书一封来问能不能把老幺丢过来吃吃苦头。当娘的舍得,当舅舅的也舍得,方子轻表示无所谓。
于是元姚苦哈哈挎着个包袱,一副被扫地出门的可怜落魄样。
不过一见到方子轻,他:“媳妇,美人。”
方子轻:“……”一巴掌拍开。
推去阿父那边,方子轻冷脸守在一旁,习惯摸出铜板。
抛。
还是不能打开。
意料之中,他收起,揣手安静看老幺在阿父面前卖惨。
偏头,狐疑看向几丈开外,藏藏掖掖又探头探脑的身影。
方子轻擡步过去。
“安若。”
右眼角一道红痕,安若郡主,布衣打扮,包着头巾,要不是眼角的红方子轻差点认不出她,大了十八变。
方子轻抓过她背上细软:“你来做什么?”
安若被发现,支支吾吾:“我,我出来玩,咱们同路,带我一个呗。”她理直气壮。
注意到子轻动作的方昕走近,出声让她回去:“郡主你不该跟着来的。”
旁边元姚点头赞同:“对,不该。”
安若斜眼瞪他:“为什么不该,你们别瞧不起我,元姚都能去,我也能。”她指着元姚,争强好胜。
元姚耸耸肩:“你一女孩子,外边危险知道吗,很多山贼的。”他甩着包袱苦口婆心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