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台解擂(2/2)
没一会,会议室明显空出了几个座位,他为难的擦了擦汗,然后弯下腰从桌下提上来一打汽水,铝罐的冰凉碰触到手臂降了温,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另有安排。”
铝罐滑动桌面的滋啦在身边响起来,他们扭头看到聂远,汽水停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烦,不想喝。”他还是冷着脸。
郭洋没出声,拿起那罐橘子汽水,“啪”的打开,鼻间瞬间充斥着橘子的甜腻,仰头喝一口,凉滋滋的甜水沙沙响的气泡在口腔跳跃,充满奇妙的律动,他却放下罐子,
“汽水只有这一种喝法太单调了,夏天时候我很喜欢把冰块薄荷和柠檬放汽水中,尤其是浸泡一晚再喝的那种味道,后来我发现并不是所有汽水放薄荷和柠檬味道好,比如水果味汽水。”
一个比一个难伺候的人啊,聂远咽了口口水,“挺会享受啊。”
汽水罐迅速变空,然后又被刚才嫌烦不想喝的人的那双手攥成了歪七扭八的废铝罐。
“还有吗?”
他不自觉的摇摇头,“贩卖机缺货。”
就听郭洋轻笑一声,“我这还有,你不嫌就拿去喝。”
他没伸手,刚才一通牛饮的确降暑,正咂摸汽水啥滋味。
刘鹏的进门让人松了口气,“所有人都到了吗?现在就开始吧。”
“有家族甲状腺癌病史吗?是散发性个体发病还是有家族倾向与遗传基因有关?”有人提问。
“做了基因检测了吗?”
“无病史,RET基因突变分析为突变阳性患者。”
“病例中患者自身对放化疗敏感性差,采用手术?免疫?”
“打断一下,如果这样说,家属也可进行突变分析,易感基因筛查检测家族中无病状态的高危人群。”
“等等,无病史,携带易感基因?”
“甲状腺癌普遍成活率比其他癌症高,家族性并没引起足够重视,再加上过去的医生对甲状腺癌的家族史和既往史的采集和纪录不完整,也不排除病人家属的有意隐瞒,造成当前以病史纪录为基础的研究缺乏科学的准确的大数据支撑,掌握不到发病模式和规律。”
“多基因复杂突变。”
致病因素、治疗方案、家族检测预防无非就这几个方面,很快讨论声就转低逐渐消声了,室内顿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众多医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相顾无言。
呈昱京眯起眼睛看着屏幕显示的一张切口设计在乳晕、腋窝口腔等隐蔽部位的超声图,对聂远小声道,“你看,lib区的淋巴结转移伴随极少数囊性病变的淋巴结,常规的开放性手术难度比较大,全腔镜微创手术难上加难,可这个腔镜手术却达到了跟开放性手术近乎相同的手术效果,我敢说做这台手术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技高一筹。”
聂远就佩服他有一双火眼金睛,眼力敏锐精准。可他却有点不开心,“你从来没这样夸过我。”
“通过腔镜器械从脂肪层到达甲状腺床。你做得到我就能夸得出口。”
“看样子是杜教授做的。”郭洋解释道。
呈昱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肿瘤科的杜维瀚,杜教授?”
“就是这个杜教授。”
呈昱京点点头,“有机会要请教一下。”
“杜教授有一个儿子,没女儿。”聂远补充了这一句。
他转过脸平静的看着他,幽幽的问道,“你脑子成天乱想些什么?”
“咳,刘主任看我们呐,快讨论病人吧。”
呈昱京转回脸不着痕迹看了刘鹏,果然在盯着他们这边的动向,不以为惧道,“还有什么好讨论的,髓样癌切除后复发浸润性生长肿块,十个病例中有五个以上病例会出现转移,很常见了。”
“对啊。”郭洋擡擡眼皮看向聂远,又漫不经心的垂下,“所以说,这个患者什么来头?”
“这个患者啊,来头可大了。是杭天医疗器械的董事长呢。”聂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
“虽然不是棘手的疑难杂症,甚至平常到连简单的诊断都不用就能给出几种治疗方案,这样的讨论即便毫无意义,的确浪费时间。但是能请得动教授手术,主任组织会诊,这就是有钱能开启所谓的绿色通道吧。”
“条件呢?”他挑起眉问道。
“嗯?”聂远一时没听明白,“什么条件?”
“我问你呢。所谓有钱人权利的放大也必须满足本院的条件吧?”他侧过脸说道,“聂院长难道没跟你说?”
“这个…”聂远想了想,停顿一会,事情发生了也没必要隐瞒,索性说出让他爸激动万分的条件,“对方愿意无偿捐赠本院医疗设备支持医务工作的发展。”
“多少?”郭洋也好奇了。
“一千万。”
“真诱人啊。”他喃喃感慨一句,忽然他懒洋洋的声音提高了音调,“会诊很简单,治疗方案也寥寥可数。那病人的意愿呢,你们沟通过吗?”
“无需沟通就能猜到希望我们能让他痊愈。”
“痊愈?”他略略一笑,累了般身体往后靠,原本挺直的姿态也慵懒而散漫的贴靠椅子,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意放松的状态,这显然跟四周正襟危坐的同事们格格不入。
以至于当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他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病人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可以理解,但炸弹轰炸的土地想要恢复原貌就跟利用当前医疗手段治愈癌症是不可能的,他自然也清楚。那退一步讲病人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治疗目的?选择物理治疗还是药物治疗?单纯缓解癌痛?延长存活时间?减轻手脚麻木和进食困难血清肿霍纳等综合症?”
“患者病历纪录对放化疗敏感性较差。”有人接话。
“治疗方案虽然少,但放化疗不是唯一治疗手段。内分泌治疗是临床最常见的术后辅助治疗之一,双侧腺叶多发癌灶已经出现远处转移的病理检查结果阳性报告,拟行功能性II-VII区淋巴结清除术辅以靶向治疗,跟病人讨论过双甲全切吗?”
“增强ct肺和骨有明显的病灶,颈部也有病灶,再手术效果不大。”
“只能试试看,缓解。”
大屏幕呈现CT片子,被人突然按下暂停键,
“我不建议再次手术,这张成像中颈部大血管离这粒淋巴结很近,手术风险很高。”
讨论陷入僵局。
“既然这样无手术适应症,对放化疗敏感性差,药物治疗效果不好。那就直接一点,建议患者放弃治疗吧。”
鸦雀无声。
呈昱京对所有人投来的惊诧和鄙夷的眼光视而不见,继续说,“生存率那么低,我们总被教导医生要给患者最合适的治疗建议,都离死期那么近了,却连最适合人家的治疗建议都不想提。”
继续瞒着拖着患者像实验的小白鼠一样应付多种无效治疗,利用人本能的求生欲掩盖无法扭转的大局……意图昭然若揭。
在座医生脸色微微变,神情各异。
“还没回答上一个问题呢,患者意愿是什么,问过吗?”
这次没人再接话。
“如果没办法改变结果,对患者的基本意愿也不过问?你们总说要利于病人需求考虑,不问怎么了解需求呢?脑补吗?”
郭洋强忍笑。
聂远内心却快绝望了,疯狂吐槽:求求您了,别再擡杠了,做个哑巴吧,都是同门师兄弟啊,嘴下留情啊。
可惜内心的疯狂哀嚎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