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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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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个意外。我可以承担我作为组织者的责任,但我不承担杀人的责任。”

程遇行将一张检验报告单放在了文磊面前,“之前调查组在出事地点附近发现了一个沼泽。

调查组一直以为沼泽中腐败的动植物,会产生出一氧化二氮这样能致幻的气体。

可是做了实验才发现,那个沼泽里的腐败物产生的一氧化二氮的浓度,在户外不至于让人们产生幻觉。

你没想到吧,调查组为了弄清楚多年来的失踪案件,将林区做了地毯式搜寻。

除了搜寻出很多失踪人口的尸骸。

你知道他们还找到了什么吗?

他们清理出了沼泽地的淤泥,发现了五个钢瓶和气球。

你作为组织者,给他们提供了酒吧里常见的新型毒、品‘笑气’,学名叫一氧化二氮。”

文磊双手交叠,脸凑近程遇行,冲他诡异一笑。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自己的衣服,脱了个精光。

然后扯着头发尖叫起来。

程遇行悚然一惊,文磊有精神病史,这是他没有刑事责任能力的最好证明。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所以他在出事后就有了“症状”,然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程遇行一拳砸在了审讯桌上。

文磊面容惊恐,指着程遇行大叫,“鬼啊,有鬼啊。”

程遇行找周淮舟支招儿。

周淮舟自信满满:“没事,莫慌。

我去见见这个表演艺术家。

装疯卖傻容易伪装,但思维逻辑和行为习惯是很难装出来的。

我可是专家。”

程遇行笑,“好好好,砖家,请吧。”

此时精神病院的病人们正在放风,当然是轻症患者,中重症都被关在病房或者绑在床上。

程遇行和周淮舟来到文磊病房外。

周淮舟对程遇行说:“他是一个犯罪分子,无论他是多么需要被同情的一个人。”

程遇行对周淮舟说:“谢谢提醒,我会注意,不共情恶,哪怕这个恶多么的可怜。”

周淮舟透过门框玻璃看着里面的文磊,“给你提醒,同时也是给我自己提个醒。”

这时,主治医生走了过来,和题安还有周淮舟握手。

“久仰周医生大名,我们院长说有机会,请周医生过来给我们上上课。”主治医生谦逊地说。

周淮舟忙接着话茬客套,“哪里哪里,该我来向各位专家讨教。”

程遇行问主治医生:“文磊这几天的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生摇头:“不太好。妄想行为和强迫行为尤其严重。

躲在床下不出来,谁喊都不出来。”

程遇行问:“那他肯吃药吗?”

主治医生说:“不吃,有一次还咬伤护士的手。

没办法,只能给他上鼻饲和静脉。”

周淮舟问:“吃了药之后他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生无奈地说:“情况一般。

对了,您二位是来鉴定文磊的精神分裂症是真是假的吧?

专家已经初步做了判断,是急性发作的精神分裂症。

但如果走司法上的程序,还需要进一步的仪器辅助和几个专家的共同判断签字。”

周淮舟说:“我们今天只是过来先看看他的情况。”

主治医生打开房门,问周淮舟:“周医生,为了您二位的安全,我把他绑起来吧。”

周淮舟摆手说,“暂时不用,如果需要我会喊您的。”

主治医生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走出了病房。

文磊钻在床底下,蜷缩着身子,抱着脑袋。

周淮舟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他对文磊云淡风轻地说:“为了让专家鉴定你为精神分裂症,你把表格上的行为,全做了一遍吧?甚至为了将你的病症极致化,你还当众表演吃了自己的大便。对吧?

你求生的意志力真是顽强。

不过......”

周淮舟躺了下来,看着床底下的文磊,“我知道你的本事和心计。

你一定知道这精神病院,每天给你输些什么东西,灌些什么东西。这些药品不需要很长时间,就能把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

你知道。

所以你第一次入院,偷偷把药都埋在土里。

但这次,你逃不过了......

你的身体反应会告诉你,你渐渐地和他们,那些关起来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人......变得相似......变得一样......你每时每刻都需要服刑,不过不是监狱,而是换了个地方。”

文磊冲着周淮舟狂叫了一声,像野狗发疯的狂叫。

周淮舟立刻低声纠正他,“哎哎哎......你这样的表演方式不对,我必须指出来。

而且逻辑上有错误。

你刚才对着我表现出了愤怒。你有愤怒的反应,是因为你听懂了我说的话。

但是BUG来了,既然你听懂了我说话,你的逻辑思维是清晰的。

不是精神病人。

我教你,在这种时候,要两眼无神,表现出麻木。

最好还配合无意识的强迫行为,比如咬指甲,抠地板。

身体能发抖震颤是最好的。这才是表演的最高境界。”

程遇行在一旁偷笑。

周淮舟继续说:“你看你窝在床底下,本来是表演给别人看的。

但我都对你这么了解了。

你的表演也失去了观众。

你是不是应该出来一下,对我表示尊重?

来吧,从床底下出来,咱们坐着唠多好。”

床底下的文磊,不动弹不出声。

周淮舟叹了一口气,“你看,你又错了。

这时候我都让你离开让你有安全感的地方了。

正常有妄想症的精神病人,早就把我当成了假想敌和迫害狂,害怕地躲避我或者疯狂地攻击我。

你这样的反应,太平淡......”

文磊干脆不说话了也不动弹,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起身子。

程遇行说:“你别以为这样躲着,就能躲过一切。

你虽然骗过了专家,但是骗不过仪器。

司法鉴定有一项,就是精神分裂的仪器化测试。

你的生物学指标会明明白白显示在屏幕上。文磊,出来面对这一切吧,出来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文磊没反应。

周淮舟给程遇行一个眼色。

他秒懂,然后走出病房。

程遇行的角色代表的是执法者,文磊会本能抗拒执法者,因为执法者可能将他送进监狱。

如果只剩周淮舟一个,可能效果会好一点。

周淮舟对着床底下的文磊说:“就剩你和我了。

我知道,你躲在这里,除了躲避法律,还有一点。

你喜欢作为疯子随心所欲的感觉。

因为之前的你,是连崩溃都得考虑后果的人。

你现在的疯狂,大概是积攒了很久的委屈......”

文磊听到周淮舟的话,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

周淮舟继续说:“这么长时间的你,用自尊换生存,很辛苦吧?

深渊有底,但你的生活没有底,你用尽了力气,足够努力地爬,但擡头还是看不见阳光。

蔚然是你生活中的唯一亮光,你靠着这微弱但执着的亮光活着。

你是爱她的,你不想将蔚然也拽入深渊,于是你选择了放手。

世界肮脏、卑鄙、恶心,但她干净、纯洁、忠贞。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你这次的计划里有老袁。

你明知道,如果老袁死了,你也亲手毁了蔚然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文磊用牙齿咬着袖口,说了一句,“他其实可以不死。”

周淮舟说:“那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他就必须死?”

文磊说:“我本来想拽上他一起走出去。

他对我说:‘我走不动了,你背上我,我给你钱。’

哈哈哈哈,又是钱!又是钱!又他妈是钱!!!”

文磊癫狂地笑了起来。

周淮舟问:“为什么要让他们冻死之前自相残杀?”

文磊歪着嘴角,“我要教会他们人人平等!

当人赤条条站在世界最终审判席的时候,才会平等。

我要让他们经历一下我曾经经历过的,身无分文的,彻底的世界真相。

我要让他们卸下虚伪,对着彼此挥出拳头。

就像......曾经他们对我做的一样......”

周淮舟说:“他们打过你吗?”

“他们没有打我,他们杀了我。”

杀人者高高在上施舍着恩典,被杀者匍匐在地捡拾着生计。

周淮舟有点手脚冰冷,“所以你干脆放弃了自我救赎,将自己变成了杀人者。

让他们偿还曾经从你身上拿走的尊严?你错了,你根本没从曾经的泥潭里爬出来,你越陷越深。

如果说曾经的你丧失了尊严,现在的你就是丧失了良知。

你让你曾经的苦难变得一文不值。”

文磊慢慢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他突然手里多了一把尖利的东西,对准自己的脖间大动脉。

周淮舟反应过来,文磊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打磨后的牙刷,“你要做什么?你偷偷藏了牙刷?”

文磊笑,“我其实不想死。

我都躲到这儿来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房间外的人冲了进来,周淮舟忙摆手,“所有人,不要说话!不要刺激他!都先出去!”

程遇行和医生们相互看了看,退到了门口。

文磊邪魅一笑,“我这一文不值的生命,居然有这么多人拦着我死。

我知道你们不是怕我死,是怕我死了给你们带来麻烦。”

周淮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说:“我不知道别人。但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不想让你死。”

文磊突然把牙刷尖头对准周淮舟:“你想用蔚然来绑架我?逼我就犯?你真是太他妈恶心了。”

周淮舟平淡地说:“我不会用蔚然做筹码绑架你。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曾经的你,一无所有,蔚然为什么爱你?

她难道是爱你的一无所有吗?

她爱的是你的脊梁。”

文磊手臂放低了一点儿,怔怔地问:“她说的?”

周淮舟说:“是,她说的。衣衫褴褛的你,骑着自行车带着她穿过大雨,她觉得你是一面墙。

足够遮风挡雨的墙。”

文磊手臂垂了下来,瞬间的警觉让他又将牙刷尖头举了起来,“我差点就上当了,你不许再提蔚然!

你不想让我死在这儿,但你想让我死在刑场上!”

周淮舟往前走了一步:“你想在这里躲一辈子?

好......

你的父亲将家里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只为治好你的病。

你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一个精神失常的人。

你比自己想象中,还没有尊严......

比曾经跪着拿钱,更没有尊严......

一个普通的夜晚,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如蛆附骨的疼痛,把你疼醒......

你听着隔壁病床上舍友的喃喃自语......

你仿佛感觉到精神病院,所有困在白天躯体里的鬼魅都飘了出来,他们在你耳边哭着......笑着......

你想挥手来驱散这种感觉......

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力擡起手臂......绑了太长时间......

自由对于你来说,已经是奢侈品.....

你渴望沉沉睡去......

一天天的折磨,你已经精疲力尽......

昏睡反而成了你唯一可以清醒的机会......

药物让你脑中莫名其妙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真正的疯子,他想要取代你......

你坦白......

你不是精神病......

谁来证明呢......

专家早就做了论断......

你忘了吗?

就是因为你是精神病人,你才不用坐牢的......

你拼命证明......

医生淡笑着对你说:‘说自己不是精神病人,恰好说明你真的有病。’”

文磊手中的牙刷掉落在地。

文磊捂住耳朵大喊:“别说了!”

周淮舟轻轻将脚边的牙刷踢走,他坐了下来。

“你以为结束了吗?

还早呢......

药物一点一点将你的细胞替换掉......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手......

自己的腿......

自己的哭......

自己的笑......

最后是你的大脑......

你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一样思考......”

文磊怒吼:“我让你别说了!”

周淮舟的语速越来越快,“偶尔的清醒是你的救赎。

你想死,可是他们还不准备让你死。

在精神病院,死是最不容易的事情。

你崩溃,像只野兽一样嚎叫。

你绝望地听着其他病房里的人,跟着你一起兴奋地嚎叫。

你最终不再挣扎,让自己像一只鼻涕虫一样,瘫软在了床上。

你的眼泪落下来,你甚至没有能力把它擦掉。

你一心求死。

你终于想起了,多年以前你有个机会,堂堂正正接受审判的机会。

你甚至有一个机会,在旁听席众多人目光注视下,诉说你委屈的机会。

你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你如果没被判处死刑,你在监狱里,你感受到了秩序。

不是管制下的秩序。

而是思想的秩序。

你们有罪,但你们清醒。

你知道清醒对于一个人的意义,那几乎是活着的意义。”

文磊瘫倒在地,伸出双手:“我认罪。请把我带离这里。”

周淮舟舒了一口气,他对文磊说:“你的疗愈,从此刻才真正开始。”

一帮医生涌进来,将文磊按倒在地。

一个医生慌不择路,用脚踩在了文磊的脸上,撸起文磊的袖子,就要给文磊打针。

文磊的脸蹭在肮脏的地上。

他咧开嘴,对周淮舟笑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幸亏听了你的话。”

周淮舟对要给文磊打针的医生说:“不用给他打针,他没有精神问题,他是个正常人。”

医生可能是有点吓着了,也可能怕担责任。

他不满地对周淮舟说:“你确定?

他都这样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周淮舟蹲下来擡起医生的鞋子,用袖子帮文磊擦了擦脸上的鞋印——

“出了事,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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