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敷(1/2)
外敷
夜深人未静,梧桐送寒声。
自从阎王殿被烈云宗逼至绝境后,权夜查再无心打理鬼市,一直帮他守着鬼市的泊安先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
起初这位年轻人在制定新规矩的时候,有些人不服,然后那些人便在鬼市永远的消失掉,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鬼市依旧是鬼市,却不再是权夜查的鬼市。
夜正浓,鬼市两侧蹲着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身前皆摆着大小不一的盒子。
盒子里,全都是些古怪玩意。
尽头处,是一间偌大的宅院,黑漆铜环,上面悬着一块牌匾,雕有‘鬼市’二字。
此时赖笙便在这间宅院的正厅里,独自一人喝茶,比起苗疆的蛊茶,这里的茶味道极淡,他不喜。
有风起,厅门微动。
赖笙擡头时未见人影,收回视线刹那,却见一人稳坐主位。
作为苗疆御用蛊师,赖笙在苗疆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崇拜的存在,出了苗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连眼前这个人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我要见的那个人,不肯见我?”赖笙承认在武功上他不比这些中原人好,但他还有千机蛊。
这是他的筹码。
黑色毡帽下,男子的脸只露出弧度完美的下颚,俊瘦干净。
“你可以留在鬼市,但若有所求,拿血蛊换。”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褚隐。
赖笙皱眉,“血蛊?”
“还有,我们之前的交易依旧,只是时间上略有提前。”褚隐的声音很好听,清澈中带着一丝低沉的韵味,特别能蛊惑人的耳朵。
“如何提前?”赖笙肃声开口。
“一个月三只蛊尸,一年三十六只,两年七十二只。”
褚隐略擡头,昏黄烛光下可见那抹薄唇,颜色很淡,却润泽饱满,“赖蛊师既在皇城,我希望你能在两个月之内,将七十二只千机蛊的尸粉,交到我这里。”
“如果我不答应呢?”赖笙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褚隐笑道,“这对赖蛊师没有坏处,毕竟大周鬼市在吾掌控之下,可以是赖蛊师很好的栖身之地。”
“你在笑我?”赖笙擡头,目光略寒。
“千机蛊尸到底有什么作用你最清楚,可代替之物也不是没有,我在给你机会。”褚隐音色温和,却隐隐有警告之意。
赖笙抛却那份骄傲,“千机蛊尸我可以给你,至于血蛊,是否我奉上血蛊,你们就可以助我除掉钟一山跟温去病?”
褚隐微怔,“我以为赖蛊师的条件是想回到苗疆。”
听得此言,赖笙失笑,“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们做不到。”
“比起除掉钟一山跟温去病,助赖蛊师回到苗疆则更容易。”褚隐五年前入大周皇城,对于这五年发生的事他了如指掌。
他经历过穆挽风与其麾下金陵十三将的辉煌,亦对白衣殿那场困杀无限惋惜,他看到钟一山的崛起,也清楚颖川王最引以为傲的五大谋士,有四人败于钟一山之手。
这样一个人,莫说菩提斋未必可以除掉,就算能除掉,也一定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重返苗疆?
褚隐的话给赖笙带来希望,他没有立时改变条件,但他答应褚隐,会拿出血蛊。
血蛊在苗疆虽非禁蛊,但也是极为罕见跟极难饲养的蛊虫。
但好在,那日以千机蛊致幻都幼的时候,赖笙发现都幼体内存有血蛊,当时他未拆穿,是想找个机会将那只血蛊据为己有,后来他被驱逐出苗疆,便忘了这档子事儿。
现在看,老天爷也不算彻底绝了他的后路。
凡事总有一线生机……
距离回到大周皇城还有两日的时间,越是临近,钟一山越是不安。
他宽慰段定,说范涟漪一定可以挺过这个难关,可那只是他认为,没有到那个时刻,没有经历过范涟漪经历的苦难,他不知道当范涟漪看到都乐的骨灰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只是可以隐瞒吗?
他一直想要保住的钟长明,也终于知道了皇城里发生的事,更被颖川利用告了御状,被告除了朱裴麒,还有他十分在乎的钟弃余。
他不想钟弃余出事,也不希望钟长明受到伤害。
只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钟一山独自站在溪边,目光凝视眼前溪水。
他终究不是万能的,只是要他取舍又太难。
背后传来脚步声。
钟一山知道,不是温去病……
是溪安。
一袭玄衣,长发束起。
溪安说他这身衣服是从乔忘休那儿借来的,起初穿时繁琐,穿久了倒也习惯,就是广袖的袖兜不太实用。
“元帅有心事?”溪安浅步走到钟一山身侧坐下来,视线同样望向眼前溪水。
流水潺潺,清澈见底。
可这溪水与十万大山里的山涧小溪相比,总觉得少了些灵气。
不管是溪安还是赖笙,苗疆是家,外面再好可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归属感。
“溪蛊师当真要与我们同行?”钟一山便是有心事,也不足以为外人道。
溪安扭头,“元帅该不是反悔了吧?”
“一山在皇城有政敌,若被他们误会,我怕溪蛊师会有麻烦。”钟一山明明白白解释。
溪安笑了,“说件正经事。”
钟一山挑眉,眼中疑惑。
“其实我不想出来看看,是二长老逼着我出来的。”
有条小鱼从溪水里游过,溪安的视线顺着那条小鱼跟过去,“二长老怕赖笙在外面搞事情,所以特别叫我跟过来,万一他出手,我还能助你们扛一扛。”
“二长老?”钟一山微怔。
“苗疆四大长老中,属二长老聪明绝顶又是个极会办事的,入苗宫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看到二长老跟谁红过脸,四大长老面合心不合,但他们每个人都跟二长老很合。”
溪安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倏的一撇,粼粼溪水瞬间溅起数道水花。
“二长老说赖笙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大长老虽然把他驱逐出苗疆,却没有废掉他的元力,哪怕是他身上的千机蛊都未收回,还是那句话,虎毒不食子,大长老初衷只是想自己儿子孤身在外能有防身之技,倒没想别的。”
钟一山点头,他可以理解赖殷的惜子之情。
“可二长老不这么觉得,凭他对赖笙的了解,二长老算准赖笙会报复你们。”溪安又捡起一块石子,“事实证明二长老说的是对的,我一路追踪而来,发现过他的踪迹。”
见钟一山脸色微变,溪安又道,“放心,这几日他并没有跟过来。”
“他为什么要报复我们?”钟一山凝眸,“因为都幼?”
“因为他把自己的失败,归咎在你们的突然出现,这也不怪他,他该报复的人是炽翼也好,是乔凌,赤舌也罢,可这三个人都死了,要么就是曲银河他们,可他现在又回不去,剩下的就只有你们。”溪安分析道。
钟一山微微点头,越是心有执念的人,越容易误入歧途。
“我与元帅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赖笙到底是御用蛊师,我虽也是,可我已经没有了九死蛊,若真对上,我未必是赖笙的对手,但我会拼死相抵。”
溪安的目光终从溪水落到钟一山身上,“所以,他朝若赖笙真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也请元帅看在溪某曾以死相搏的情分上,莫迁怒苗疆。”
“溪蛊师……”
‘哗啦……’
只是眨眼的功夫,钟一山眼前空空如也。
待他转眸,溪安整个人跌进溪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温去病?”钟一山即刻扭头看向始作俑者。
温去病一脸无辜,“他们推我。”
钟一山顺着温去病指向看过去,毕运跟伍庸正靠在马车旁边啃鸡爪……
小歇过后,三辆马车继续赶路。
哪怕钟一山再问,温去病也没说出为啥要踢溪安的真正原因。
脚滑,就脚滑啊。
不过最后一辆马车里,伍庸跟毕运在溪安重复自己彼时说的每一句话之后,分析出了原因。
“你是不是说‘情’字了?”伍庸一针见血道。
“说了。”
溪安片刻后恍然,“那我之前还专门提到‘曲银河’,他那时为何没踢?”
毕运表示,“那是因为他没听到,要不早踢了,还有可能不是一脚……”
溪安,“……”
所以说,有些人真的是不能提,一提就到。
大周皇城,十里亭。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挡住了三辆马车的去路。
钟一山与温去病率先走下马车,最后面的马车里,毕运跟溪安也都跳出来,伍庸不方便,在后面慢慢摩擦。
至于段定,只要不是天塌下来,他寸步不离车厢。
“钟元帅,我们又见面了。”
待那人擡手摘下毡帽,众人所见,是赖笙。
眼前赖笙亦不是苗疆时的打扮,头发以木簪挽髻,身上披着一件黑袍,五官再无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多出几分落魄跟阴诡。
钟一山拱手,“赖蛊师,好巧 。”
“不巧 ,我专程在这里等着诸位。”
赖笙说话时,瞄到了马车后面的溪安,“你也在?”
溪安这才走过去,正想说话时赖笙却收回视线,“我要见都幼。”
哪怕没有溪安之前的提醒,钟一山也不会如此迁就,“可能不行。”
赖笙似乎猜到这样的答案,则将视线又转过去,“溪安,你可知道血蛊?”
谁还没有点儿脾气呢!
见溪安仰头望天,赖笙脸色一红,“咳,只怕钟元帅还不知道,都幼体内有一只血蛊。”
钟一山闻声蹙眉,下意识看向溪安。
“不会吧?”溪安脸色微变。
“血蛊是什么?”钟一山狐疑问道。
溪安解释,“血蛊虽非禁蛊,却也是极厉害的蛊虫,它最大的特点便是于宿体内产下幼蛊,幼蛊即便在没有驯化的前提下,会与母蛊拥有同一蛊师,而且每一个宿体内,只可存一血蛊。”
说白了,血蛊在产下幼蛊之后,幼蛊会转架到另一个宿体上,而这只幼蛊,会无条件听从母蛊蛊师的召唤。
赖笙对溪安的解释,很满意。
“你在都幼体内种下血蛊,想干什么?”钟一山陡然回眸看向赖笙,声音寒冽。
赖笙否定,“不是我种的,我也是在千机蛊入都幼体内之后才发现这个秘密。”
对此,溪安予以肯定,“赖笙的元力,并不适合饲养血蛊。”
血蛊是三长老的秘密,当日他借石娅到蓬幽殿找茬儿的空当,在都幼体内种下血蛊,目的是想待血蛊产下幼蛊,幼蛊通过都幼身体,入赖笙体内。
届时他便可以控制赖笙,加上之前的夺命烟丝。
他能让赖笙死的很惨……
只是后来,事态发展远超石功想象,恩怨归于尘土。
赖笙被驱逐,都幼又被钟一山他们带走,石功亦放弃了复仇。
至于血蛊,只要石功不召唤,则于任何人都没有危害。
但现在的问题是,钟一山等人并不知道操纵血蛊的蛊师到底是谁,这便是隐患。
对面,赖笙道出所求,“只要几位同意,我愿意将都幼体内血蛊引出体外。”
事有异常必为妖,谁也不会傻到将赖笙的自告奋勇,归结为助人为乐。
“当然,前提是,血蛊归我。”
钟一山犹豫时,溪安上前,“倘若赖蛊师拿着血蛊四处害人,那我觉得这血蛊还是留在都幼体内比较好,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
“血蛊还有两个时辰便会产下幼蛊,届时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到谁的身体里,都是未知,你们冒得起这个险?”
面对赖笙的质疑,溪安沉默。
“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我们将都幼杀死一百次。”钟一山看向溪安,“都幼身死,血蛊可还能活?”
溪安摇头,“血蛊化沙,与都幼一起身死道消。”
钟一山哪怕在苗疆时也未受过谁的威胁,如今回到大周,他还不致于叫赖笙给震住。
面对钟一山的决绝,赖笙一直表现出来的自信渐渐消失,他噎喉,“你们千里迢迢把都幼带回皇城,怕不是只想她死在这里吧?”
“的确。”钟一山点头,“但她死在这里于我们也并不会损失什么,赖蛊师若没有别的事,请让一让。”
全程,温去病都倚在马车前沿没有说话。
因为他家媳妇儿每一句话都说的非常漂亮,更何况,关于都幼的生死哪怕是段定,都比他更有权力决定。
应该什么时候站在钟一山面前,又该什么时候站在钟一山背后,温去病一直都很清楚。
眼见钟一山转身,赖笙上前一步,“血蛊出来之后我会当即灭杀,绝无隐患。”
钟一山未语,侧眸瞄向溪安。
溪安点头,“这个可以。”
车厢里,都幼被段定狼狈拽出。
看到赖笙一刻,她本能露出凄楚表情,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在看到赖笙眼中嫌恶时,都幼收起她的摇尾乞怜,“这不是赖蛊师么!听说你被大长老除名,我当是假的,现在看,你还真可怜。”
赖笙冷眼看着都幼,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女人都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现在想想,不值。
“蛊虫认主,非本命蛊师,其他蛊师若想强行逼其离开宿体,非但宿体会受到非常大的伤害及痛苦,蛊师本身也会遭受反噬。”溪安从段定手里拉过都幼,“赖蛊师想好了?”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赖笙转身,走进十里亭。
为防赖笙有小动作,钟一山跟温去病,毕运跟伍庸还有段定皆围在亭子周围,溪安则在亭内,随时接手血蛊。
直到被按在地上,都幼脸上方才显出一丝惊慌,“你们要干什么?”
“辛苦一下。”赖笙擡手间封了都幼几处xue道。
“钟一山……钟一山!你不是舍不得我死么!你不是还想带着我到范涟漪面前磕头么!你……”
随着一股温热气流涌入胸口,都幼忽觉心脏陡痛。
拔蛊,开始。
血蛊,顾名思义,便是在血液里游走的蛊虫。
入宿体之初,血蛊会悄然蛰伏于宿体心脏位置,一旦受到攻击或是遇到危险,血蛊便会通过血液逃窜。
赖笙需要做的,就是以元力将血蛊堵在一处,逼其破体而出。
溪安则会在血蛊破体一刻将其灭杀。
拔蛊说起来简单,过程却十分残忍。
血蛊不会束手就擒,它会拼命逃窜,再加上都幼体内的血蛊是一只怀着幼蛊的母蛊,体形要较它刚入宿体时增大一倍。
它逃窜时会将所到之处的血管撑大,尤其是在元力前后夹击时,它会挣破血管另寻他路。
“呃……啊!”
只是刚刚开始,都幼就已经疼的失声尖叫,五官狰狞,痛苦不堪。
赖笙再不会怜香惜玉,元力暴走试图堵截血蛊。
众人肉眼所见,都幼额头忽有一处手指长的凸起,有蛊虫在中间疯狂蠕动,两侧元力猛然夹击瞬间,那处凸起骤然消失,额间留下一条长长的深紫色痕迹。
伍庸坐在轮椅上,看到那处紫痕时浅声开口,“那是血蛊挣破血管后留下来的漏洞,鲜血不停外溢,都幼应该比我们看到的还要痛苦。”
“她会死吗?”面对都幼那张因为极痛而扭曲的脸,段定只关心他该关心的。
“不会。”
伍庸摇头,“血蛊造成的创伤极小,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把那只血蛊逼出来,但至少,他们还可以在都幼体内戳一百个窟窿,如此她于血尽时还能再活两天两夜。”
毕运对都幼的愤怒跟仇恨,显然不如段定,是以他在看到眼前这副惨绝人寰的画面时,只觉得疼。
看着疼。
“啊!钟一山!你不能叫我死……你要救我!”
仿佛被利箭穿透的感觉一遍一遍重复,都幼疼到青筋鼓胀,身体止不住的痉挛。
因为被封了xue道,都幼睁着血红双眼,狠狠瞪向凉亭外面的钟一山,“我要见范涟漪!我要把哥哥留给我的东西拿回来!啊……”
都幼的双眼涌出血泪,鼻孔跟耳朵也都有血流出来。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钟一山冷冷看向都幼,“是啊,你可千万要坚持,都乐留给你的东西你还没有看到呢。”
“啊!啊啊啊……”都幼拼命摇晃脑袋,疯癫大叫。
正如溪安之前警告的那般,赖笙遭受血蛊反噬,胸口一滞,有血涌出唇角。
哪怕如此,赖笙却没有一刻放松,那股属性为火的元力正在都幼体内如狂风骤雨般暴躁冲袭。
血蛊无路,终于在都幼左眼,暴珠而出。
“啊……”
尖锐的极痛让都幼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她看到一只虫子从她眼睛里飞出去,又看到溪安把那虫子捉到一个血红色的方盒里。
她看到所有人眼中无比冷漠的目光,便仿佛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才是那些伪善面目下隐藏的真相!
“你们,怎么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血蛊破体而飞,溪安猛然催动元力迫使血蛊飞进他手中方盒,随后将盒盖紧紧叩住,以元力暴风摧毁。
亭内,赖笙一双手终是从都幼身上移落,xue道被他随手解开。
砰……
这一刻,都幼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在地上。
血蛊虽已离体,可那些被穿透的血洞还在。
都幼的左眼,还在流血。
就在赖笙起身想要走出十里亭时,都幼突然擡手,扯住他身上的黑袍。
她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赖笙,剧痛没有阻挡她脸上阴诡的笑意,她勾起唇,拽着黑袍的手越发用力,“赖少,你在床 上用的力可比刚刚有劲儿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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