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2/2)
画面突转。
星月交辉,洞房花烛。
都幼看着一身喜服的哥哥站在她面前,眼中尽是失望。
“你有什么资格失望!该失望的人是我!”
都幼猛然举起手中长剑,眼泪决堤,“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她在一起!为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你是我的!你已经有我了啊!”
‘可你是我的妹妹啊!’都乐面目凄然,悲恸开口。
都幼握着长剑的手,剧烈颤抖,“妹妹又怎么!我也可以陪你一辈子,如果你想,我也可以陪你上 床,她能做的事我都能做,跟我走!”
‘都幼!’
“哥哥,我求你跟我走吧,你别娶她,好不好?”都幼已经深深陷入自己的幻象,不能自拔。
此时亭外,赖笙与段定站在一处。
听到都幼在亭内的疯狂叫嚣,赖笙心思微动,眼中渐生鄙夷。
段定更是恨意鼎沸。
另一处角落,曲银河跟御赋对都幼的私事并不关心,他们在等蛊母。
当日都幼被钟一山带到寝殿时,伍庸曾为其诊断。
可以确定的是,都幼体内蛊虫有两只,一只在胸口位置,另一只则在腰间寒宫xue,而在寒宫xue的那只蛊虫,便是蛊母。
想要让蛊母丝毫无损离体,必要都幼主动解开自封的xue道,蛊母方能感受到御赋以蛊王作出的召唤。
倘若都幼清醒时,自然不会主动解开封xue。
只有在她全无意识的情况下,都幼才有可能这么做。
就是现在。
幻象里,都乐那一身喜服刺痛了都幼的眼,她晃着手里的剑,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哥哥,你想想我们小时候,多开心?只要你跟我走,我们就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开心!”
‘我已经娶了涟漪,我们拜过天地,她是我都乐的妻子,我断不会抛下她跟你走。’都乐义正词严,眼中透着决绝。
都乐的话,瞬间激怒都幼,“那我怎么办!”
剑锋疾劲!
都幼猛然举剑刺向都乐。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如真实的那晚,一剑刺进都乐胸口。
这是她潜意识里,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都乐躲闪,“你可以留下来,与我们一起……”
“不行!”
亭子里,都幼渐渐动了内息,曲银河跟御赋几乎在这一瞬间摒住呼吸。
尤其是御赋,蛊王已在他额间紫纹处,隐隐现现。
“你不可以跟范涟漪在一起,只能跟我走,今晚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幻象中的都幼当真动了真气,寒宫xue在她无意识中,解封。
感受到蛊王的召唤,蛊母渐动。
‘都幼!’
幻象之中,都乐擡手挡开锋利剑芒,愠声低吼,“若你还想当我的妹妹,便留下,若你不想,便离开!就当……你从来没有找到我……”
幻象依托于人的思想,都乐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是因为在都幼的潜意识里,这就该是她哥哥的心里话。
她的哥哥,根本就不想找到她,不想有她这个妹妹!
“都乐……你该死,真该死啊!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我付出过什么!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啊……”
即便是幻象,都幼却做了同样的选择。
当手中利刃狠刺入都乐胸口一刻,鲜血染红夜空,真实的场景与幻象重合。
都幼忽的松手,双手狠狠捂住脑袋,“是你逼我杀你的!是你逼的!你在临死时还想着范涟漪那个小贱人!还回过头去望他,你眼里心里都没有我!”
亭外,赖笙胸口一窒,鲜血涌溢。
几乎同时,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一只血红色蛊虫自都幼后颈离体,缓缓飞向御赋。
眼见蛊母就要飞出小亭,都幼突然清醒过来。
她望着眼前小亭,只觉头痛欲裂,身体忽然有种被掏空的感觉让都幼惊觉失去了什么!
她猛然回身时,分明看到蛊母竟在她面前!
都幼来不及思考,她猛然出手一刻,段定兀现。
啪……
重重一巴掌,都幼整个身子都被扇飞,滚到地上。
此时,蛊母已被曲银河收入方盒。
接下来的事自有钟一山,曲银河则与御赋转身离开,消失于夜色。
可笑的是,当都幼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竟觉眼前段定是假的,“你们别想再骗我!”
都幼竟然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撞段定。
段定有多爱范涟漪,就有多恨眼前这个贱人。
他已经抽出匕首,从来没做过小人的他,现在只想在都幼身上割下一百块肉,生生嚼碎了吞到肚子里。
只是在都幼冲过来的时候,钟一山拉开段定,挡在面前。
都幼震惊,恍惚一阵后又看到了站在亭外的赖笙。
“赖少……”
“钟元帅,答应我的事,你最好做到。”赖笙瞥了眼都幼,忽觉恶心。
待赖笙离开,都幼又瞥到了缓缓走进凉亭的温去病。
这是真的了……
“钟一山,你卑鄙……”
啪……
刚刚被段定打的左脸又生生挨了一下,都幼只觉左耳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钟一山,这里是苗疆……”
啪……
又是一下。
都幼每说一句话,钟一山就会赏她一巴掌。
深冷的目光蕴含着滔天的怒意跟杀机,哪怕是距离很远的温去病,都感觉到了那股霸烈的寒意。
段定的情绪也在钟一山的巴掌下,得到宣泄。
十几个巴掌下去,都幼捂住嘴,血却从指缝里汩汩涌溢。
一颗牙,被她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看着都幼肿胀发紫的脸颊,钟一山终是开口。
“我现在,可以说话吗?”
小亭里,寂静无声。
在此之前,都幼从来没有真正把钟一山放在眼里,哪怕曾经慌张过,却没害怕过。
可现在,钟一山没有抽剑,只是用侮辱人的方式扇了她十几个巴掌,她害怕了。
都幼再不敢说一句话,就只用怨怼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男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煞气在小亭里蔓延,都幼仍然保持着她最后的倔强。
“都乐的尸体,在哪里?”
钟一山声音冷寒,如极地冰川,尤其那双眼睛,落在都幼身上就像是两道雷霆劈落,震的她心胆皆颤。
都幼瞪了钟一山许久,忽然笑了,“你要哥哥的尸体做什么?想把他拿去,交给范涟漪那个贱人?”
啪……
捂着脸,并不妨碍钟一山教训都幼嘴贱!
“噗!”
都幼喷出一口血,身子摇晃着撞到小亭的竖梁上,“你们别想!”
“都幼!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真杀了都乐?他是你的亲哥哥,他对你何其好!”段定哪怕猜到结果,却不敢相信都幼竟真做了这样人神共愤的事。
都幼狠狠抹过唇角,肆意大笑时五官狰狞,“就因为他是我的亲哥哥,所以我不允许他呆在别人身边,他只可以跟着我,生死都是我的!”
就在段定欲冲过去时,钟一山拦住他,视线望向来时路。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都幼脸色微变。
就在那抹身影出现一刻,都幼猛然抖出袖内暗器。
只是在钟一山面前,这样的小伎俩简直不堪一击。
短剑飞射,三只暗镖在赵嬷嬷眼前,轰然坠落。
“小……小姐……”赵嬷嬷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背着包裹定在那里。
钟一山给段定使了眼色,段定倏然跃出亭子,站到赵嬷嬷背后,是威胁,也是保护。
“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说。”钟一山冷漠转身,走出小亭。
都幼慌张跑出去时,一直候在旁边的温去病弹了下手指,都幼便再也动弹不得。
之前都幼体内有蛊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都幼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对付疯子,真的不用太客气。
见钟一山走过来,赵嬷嬷握着包裹的手开始发抖,本能侧身,视线紧盯住地面。
钟一山并没有开口,而是看向赵嬷嬷的一只手,“蛊瘟解了?”
赵嬷嬷怯怯擡头,“回……回世子,解了……”
“世子?”钟一山对于这个称呼,很陌生。
赵嬷嬷被钟一山这句反问吓的惊魂,扑通跪地,“钟元帅饶命!”
“嬷嬷这话不对,命不是谁饶的,是自己争的。”
钟一山瞄了眼被温去病定在小亭里的都幼,尔后伸手扶起下跪之人,语气温和,“不过有一样倒是真的,没有吾等,嬷嬷必然死于蛊瘟,这么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嬷嬷的救命恩人。”
“是是是……”赵嬷嬷狠狠点头。
“既是。”钟一山微倾身,靠近,“那一山问嬷嬷一件事,都乐尸体,在哪里?”
“不许说!你要是敢说……呃……”
就在都幼叫嚣时,温去病又是一个弹指,尔后尴尬迎向钟一山的目光,耸耸肩,“不好意思,刚才没点彻底。”
钟一山转回视线,“嬷嬷,别怕。”
“老奴……老奴……”赵嬷嬷抖着身子,目光可劲儿瞄向钟一山背后的都幼。
她表示自己不能不怕,她体内有蛊,特别厉害的蛊虫。
“嬷嬷且想想,不管是御赋还是曲银河,都是一山的朋友,嬷嬷只要告诉我都乐的尸体在哪里,我必叫他们为你解蛊。”钟一山目色平静,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可是……”跟在都幼身边久了,赵嬷嬷所见皆是自家小姐干的那些无情无义的事儿,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没了所谓的主仆情谊。
她能留在都幼身边,完全是为了保命。
好好活着,或许就是像她这样如蝼蚁一般的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的东西。
“如果不是蛊,伍先生这会儿就在苗宫寝殿,你又怕什么呢。”钟一山无比温和的看向赵嬷嬷,“你既知我是谁,便当知我钟一山一言九鼎,从未食言。”
赵嬷嬷慌张畏惧的神色,渐渐变成了犹豫,她低着头,目光游移不定。
“嬷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不珍惜,谁也帮不了你。”
钟一山缓慢直起身,正欲转身一刻赵嬷嬷再次跪到地上!
“我说!”
原本赵嬷嬷为表示自己弃暗投明的决心,想把都幼的很多事都抖落出来。
钟一山却是阻止,除了都乐,他不想知道关于都幼的任何事。
一个注定要用死来恕罪的人,他并不在乎这个人的过往,如何辛酸。
当赵嬷嬷将包裹里那个绣着苗疆蛊花的布袋,用双手捧起来的一刻,钟一山眼眶骤红。
曾经生龙活虎的都乐,□□营最受人敬重跟崇拜的副将,拼战沙场无所畏惧的先锋,如今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心痛,如锥。
钟一山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布袋,泪意染目,“都乐,本帅带你回家。”
这个时候,温去病想要过去安慰,又觉得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赵嬷嬷带走。
小亭里,死一般的沉寂。
钟一山捧着手中布袋许久,终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都幼。
他倏然擡手,解开都幼xue道。
都幼便像疯了似的冲过来,嘶吼大叫,“把哥哥还给我!”
近在咫尺,钟一山猛然揪住都幼衣领,将她狠狠摔到地上,梨花带雨的容颜紧贴地面,皮肉被凹凸不平的石子咯的生疼。
钟一山单膝跪地,将手中装有都乐骨灰的布袋推置过去,开口时,字字狠戾,“都幼,你是魔鬼吗?”
“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们……”都幼侧颈被钟一山狠狠叩住,青筋自脖颈一直延伸到额头。
钟一山愤然打断都幼,“就因为他是你的哥哥,你便要杀他?毁他!有你这样的妹妹,是都乐此生最大的不幸!”
都幼怎么肯承认!
“我是哥哥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有我在,他才不孤单!”
钟一山根本无法想象都幼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玩意,他也不愿去想,“都幼,你该死。”
“那你杀我啊!杀了我,我就可以跟哥哥团聚!到时候还是我们两个在一起,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都幼双眼充血,一张脸因为扼颈的窒息而有些发紫,五官依旧狰狞,唇角竟勾出一抹扭曲的笑。
钟一山叩在都幼侧颈上的手猛然收紧力道,都幼便再也笑不出来,血红双眼里,瞳孔有些放大。
“元帅!”旁侧,段定不禁轻呼。
一瞬间,钟一山倏然松手。
“咳咳……咳咳咳……”
地上,都幼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剧烈咳嗽,钟一山却是幽幽起身,“你便是死,也不该死在本帅手里。”
都幼扭动身躯,仰头看向钟一山,眸中带着肆意的挑衅跟诡异莫测的光彩,“你想我死在范涟漪手里?我呸!”
千钧一发,钟一山倏然祭出袖内短剑,斩断都幼欲叩住死xue的两根手指。
“啊……”
都幼吃痛嚎叫时,钟一山再次蹲到她身边,“都乐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你还没有看到,舍得去死?”
听得此言,都幼哪怕连痛都忘了,“什么?哥哥给我留了什么?”
面对都幼眼中渴望,钟一山再次起身,“段定,我们走。”
“钟一山!你骗我!”都幼想从地上爬起来去追,只是身体却似一滩烂泥般,手脚都不听使唤。
钟一山没有止步,双手捧着都乐的骨灰绝然而去……
经历过一场大难的苗宫,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
夜已深,赖殷自正殿走出来时,分明看到自己的小儿子坐在台阶上,双臂搭于膝盖,歪着脑袋睡着了。
赖殷本能皱眉,却在下一刻,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因为赖笙的缘故,他忽视这个儿子十几年了。
或许在外人眼里,赖恭的骄纵跋扈皆是他娇惯出来的,赖殷自己却知道,那不是娇惯,是放任。
此时赖殷浅步过去坐到儿子身边,将背上披着的对襟短衣脱下来,盖在赖恭身上。
“嗯……父亲?”赖恭睁开眼,脑子昏昏沉沉的擡起头,“父亲!”
“你怎么睡这里了?”
赖殷显少关心赖恭,每每见到都吹胡子瞪眼,这会儿温和起来,做儿子的倒有些不适应。
赖恭本能想要站起来,如往常一般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聆听教诲。
其实他每次都没听进去,因为他知道父亲也并不是真的想说他,就是想痛快痛快自己的嘴罢了。
只是这一次,赖殷却是拉住赖恭,“起来做什么,我们父子有多久没坐在一起谈心事了?”
这倒把赖恭给问住了,他不记得了。
“父亲……”赖恭扭头看向赖殷,“父亲你是最棒的!”
赖殷怔住,“为何突然这么说?”
“就算你没有解蛊瘟,可这种事,疆主醒了也肯定束手无策,你做的很好,非常好!”
赖恭为了让自己的论点有可支撑的论据,便将温去病跟钟一山,包括伍庸来苗疆的因由全都算在赖殷身上,“如果他们不来,蛊瘟就不能解,所以父亲你的功劳是最大的。”
看着眼前在那儿胡编乱造的儿子,赖殷当真无法形容自己的心境。
他知道,儿子这是在安慰他。
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代任长老,他难辞其咎。
“恭儿,为父没事。”赖殷拍了拍赖恭肩膀,“为父只是老了。”
“父亲……”
“不提这个,之前你说喜欢二长老家的闺女,还叫为父过去提亲,这件事为父过两日就去办。”
赖殷音落时,赖恭眼中渐生落寞,“不用去了。”
“为什么?”赖殷狐疑开口。
“蓝情不喜欢我,她喜欢的人……竟然是乔忘休那个臭小子!”赖恭看似愤愤的语气,实则尽是无可奈何,“所以父亲不用去了。”
“就不能争取一下?”赖殷动了动眉梢。
赖恭摇头,“强扭的瓜不甜,而且现在的乔忘休也配得上蓝情,中原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他们两个郎才女貌,我长的是比乔忘休难看那么一点儿。”
赖殷看着赖恭那副‘败也坦荡’的模样,片刻心酸。
相比之下,赖殷似乎从来没有在另一个儿子的脸上看到过他的内心,赖笙总是一副淡然之态,好像他的内心,也如同他的神情那般平静。
赖殷醒悟,原来自己,一直没有看透他的那个儿子。
而可以看透的这一个,他却一直没有去看。
“不难看,我赖殷的儿子可是整个苗疆,最帅的。”
赖殷紧紧盯着赖恭,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也不知道现在开始看,会不会太迟……
蛊瘟已除,蛊母也已经回到曲红袖体内,虽然曲红袖没有立时醒过来,但身体已是无恙。
钟一山与温去病的计划本该两日前便带着都幼离开苗疆,应大长老赖殷之请求,他们又多逗留三日。
天边泛白,破晓将至。
孤殿里一片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炽翼自被溪安以无忆蛊清除掉记忆之后,他便终日坐在孤殿正厅,望着厅前悬着的画像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关心。
溪安派过来的几个侍女,只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平时都是他一个人独处在这里。
殿门吱呦响起,有风卷进来。
炽翼却根本没有发现,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定定看着那张画像,看的入神。
那是炽烈的画像。
是炽翼初见炽烈时的样子。
他觉得熟悉,特别熟悉,他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轻浅的脚步声停在炽翼旁边,一根纤细的手指落在炽翼面前,指尖上,有一只肥嘟嘟的肉虫子,蠢蠢欲动。
随着指尖落到额前,炽翼并没有躲,他依旧盯着画像,任由那只肥嘟嘟的虫子钻进肉里。
脚步声渐起,炽翼听到殿门再次发出吱呦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
这画像上的人,是他的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