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2/2)
婴狐虽然不是很懂,但他能从钟一山的表情上看出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一山,你上过战场吗?”婴狐突然问道。
钟一山一时无语,该怎么回答,前世的她简直不要太多次。
“就算他们所有人都丢下你,我也不会。”婴狐没等钟一山回答,真诚道。
好吧,哥哥原谅你了!
面对这样的婴狐,钟一山根本责怪不起来。
虽然钟一山对婴狐的练兵方法并不赞同,但不得不承认,在后来的作战中,婴狐充分发挥了自己退避躲闪的本事,将以动打静,以点打面,以暗打明的战术,运用到了极致。
这会儿钟一山在询问婴狐为何突然‘发奋’之后,婴狐的回答是,四营军演。
与七国武盟不同,四营军演只是大周内部的一次军事演习,目的在于检验跟耀威。
检验自不必说,皇城四营日日练兵,到底练成什么熊样总要拉出来看看,耀威也十分好解释,谁还没有点儿虚荣心呢。
当然,除了这两点,军演最重要的就是了解彼此的作战习惯跟特点,如此才能增强外敌入侵时四营之间的协同作战的能力。
他们毕竟不是敌人,非但不是,更是他朝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
婴狐也不知道是从谁嘴里听说还有这种操作,于是希望钟一山赢的想法促使他想要带着全营‘进步’。
四营军演,早有之。
钟一山并非不重视,而是胸有成竹。
这绝对不是大话,莫说四营军演,便是以三敌一,他亦自信克之。
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封号,不是前世她讨饭讨回来的,那是她十年征战,几经生死换回来的。
或许在朝廷里谋算人心,她偶有失手,论战,她不敢说七国无敌,但面对大周三营,她根本无需放在眼里。
然而,此番军演他争的不是输赢。
四营,他要得其三!
除了练兵,婴狐突然聊起那晚之事。
对于他为什么会去救梁若子这个问题,钟一山敷衍为梁若子罪不致死。
婴狐很好骗,当下问出第二个问题,蜀了翁真的是他师兄的好盆友吗?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师兄是谁,毕竟周生良的徒子徒孙太多了。
“是啊,怎么了?”钟一山点头。
“没有,他很好,真的很好,他已经连续五日请我吃连汤锅子了!”提到此事,婴狐兴奋,“我也带着段定他们连续吃了五日!今晚你忙吗?不忙也去!”
婴狐第一次感觉到跟有师傅相比,有师兄原来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钟一山则大惊,什么情况。
事实是这样的,自那晚之后,蜀了翁第二日便约婴狐到醉仙楼吃连汤锅子,婴狐答应了,非但答应,还带了一小撮人。
有段定、沈蓝月、范涟漪、重酒,包括侯玦。
是的,侯玦也去了。
这一吃,就是五日。
昨晚段定自己又带了三个。
钟一山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家师兄可不是那么好客的人!
事有异常必为妖,钟一山仔细想了想,忽然就想到那晚那具白骨以及婴狐的血。
糟了!
他似乎猜到自家师兄的目的,可不管是谁,都不许打婴狐的主意。
他家师兄,亦不可以……
夜,幽静。
武院后山的绿沉小筑里,周生良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儿。
明明齐阴当院令时挺悠闲的,换成他忙成狗。
此时此刻矮桌对面坐着两个人,目光皆不善。
权夜查,红衣潋滟,风华无双。
蜀了翁,黑衣墨发,宛如神将。
然而周生良根本无暇将他们放在眼里,“告诉你多少次,少穿奇装异服误导那些新生,你瞧瞧,现在太学院里红衣成风,那些文府的新生居然公然提请,希望将教服改成红色!你自己一个人审美错乱,不能带着大家跟你一起跑偏吧?”
周生良将一叠书简扔到权夜查面前,特别义愤填膺。
“还有蜀城主,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太学院重地,私闯太学院是重罪,情节严重是要被杀头的,你想死吗?”
面对周生良一口官腔,二人并未反驳,直接亮出兵器。
“齐阴在哪里?”蜀了翁问出了权夜查想问的问题。
自上次周生良老实交代自己手里的半块罗生盘被齐阴拿走之后,阎王殿跟了翁城当即满江湖去找齐阴。
结果,居然没找到。
周生良无奈搁下狼毫,长叹口气看向眼前二人,“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还能坐在这里吗?”
这是真话,周生良要知道齐阴在哪里,第一个跑去撕|逼。
太学院院令这种活,是人干的?
然而谁能想到的呢。
后来,如周生良这种收一个徒弟就等于多一个仇人的师傅,阴差阳错,竟然成为大周史上最称职的太学院院令,桃李满天下‘仇人遍地开花’。
要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四个字。
舍不得剑……
酉时的四海楼,莺莺燕燕,歌舞升平。
三楼靳绮罗的房间里,钟一山独自坐在两面镜前,静默盯着一楼大厅里的繁华场景,心里一片荒凉。
靳绮罗进来之后,钟一山转眸,第一句话问的是。
梁若子有消息了吗?
自那晚之后,他一直没有放弃打听梁若子的踪迹,可惜得到的结果却没有不同。
“没有。”靳绮罗摇头,坐到方桌对面,“不过梁国传来消息,景王登基。”
钟一山眸间闪过一抹淡淡的悲伤,“梁文登基……如果梁若子还活着,应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是呵,他用十年时间筹谋算计,为的不就是那把龙椅,眼下景王登基,梁若子只怕是凶多吉少。”靳绮罗知道的不多,是以对梁若子的生死,她说的十分轻巧。
死了吗?
钟一山心里微微堵的慌,说来可笑,这曾是他最盼望的事。
“再找找吧。”钟一山敛去眼底那抹悲伤,轻声开口。
靳绮罗点头,“我会,还有一件事,公子让我查雀羽营的戴墨,他身上倒没什么硬伤,唯独他的妻子。”
钟一山不禁看向靳绮罗,眉峰微挑。
“他妻子是四海楼的人,卖艺且卖过身。”靳绮罗面色渐渐凝重,“他妻子叫玉婵,秦玉婵。”
钟一山闻声,眉紧蹙,“靳老板与那秦玉婵……”
“海棠没来之前,她是这里头牌。”靳绮罗告诉钟一山,玉婵只把自己的身子卖给过一个人,用的还是自己的钱,那是个读书人,叫宋宴。
靳绮罗紧接着又道,宋宴真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他用花言巧语骗了玉婵半生积蓄,更骗得玉婵清白身子之后,拿着钱疏通朝廷得了个小官,转身便娶了他上头大官家的庶女,把玉婵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最可恨的是,那宋宴竟还私下里威胁玉婵,不许她把那段私情拿出去卖弄,否则就让玉婵在皇城里混不下去。
靳绮罗说起这事儿,咬牙切齿,烟花女子听着低贱,可大多真性情,玉婵自入四海楼一直洁身自好,好不容易挑中一个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竟被骗的遍体鳞伤,险些死了一回。
“说起来,老天爷像是补偿她,后来让她遇到戴墨,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戴墨还只是个校尉。”靳绮罗大致讲了玉婵的遭遇,随后又道,“戴墨知玉婵不是清白之身,但不知道那人是宋宴。”
皇城里文臣众多,钟一山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但这个宋宴他听过。
就在昨日早朝,钟宏依察举制提拔礼部三人,其中一人便是宋宴,由一个小小的礼部司务直接提拔到了礼部仪制主事。
连升三级。
钟一山以为钟宏此举大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原来用意在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朱裴麒怕是要利用宋宴,对戴墨下手。”钟一山颇为感慨玉婵的遭遇,淡声道。
靳绮罗何等通透,“利用玉婵?”
“如今这朝局,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涉身事外的运气。”
说白了在朝堂上,除非根基深厚不可撼动和真的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官员外,连太史令谢时意都差点儿被卷进去,更何况是居皇城四营之一,任主帅之职的戴墨。
朱裴麒之前不止一次招揽过戴墨,戴墨皆拒。
既然招揽不成,剩下的就只有换掉。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戴墨不仅拒绝朱裴麒的招揽,保皇派的示好他也一概拒绝。
是以此番朱裴麒若真动手,保皇派并不会出手。
“玉婵能幸福不容易,我求天一公子帮她一把!”
靳绮罗欲跪被钟一山拦下来,“我会尽力。”
从四海楼回到皇宫,钟一山先去的御医院,他要给婴狐善后。
依着伍庸的意思,想让蜀了翁解开那晚骷髅架子的疑惑,鬼市里一种叫‘幽蜈’的蛊虫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大概意思是买几条‘幽蜈’扔到西郊,再弄头迷失的小毛驴一并扔过去,‘幽蜈’入毛驴体,毛驴便会做出许多类似有‘智商’的异动,譬如行走。
再加上那晚有梁若子的银龟在,一些古怪事是可以解释的。
这件事被伍庸揽下来,不为别的,婴狐救过他的命。
终于,钟一山回到了延禧殿。
那晚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回到延禧殿。
是的,他在躲温去病。
“阿山……”石台旁边,温去病就在那棵偌大梨树下,白衣翩跹,芳华绝世。
钟一山走过去,脸色惨白坐到石台对面,他擡起头,彼时温去病坐着的位子,坐着梁若子。
那一刻,他分明看到梁若子看着温去病的目光里,璀璨如星辰又深沉幽远如子夜的星空,那双眼里似乎除了温去病,再也装不下别人。
“这么晚,世子还没睡?”钟一山尽量不去想那晚温去病与梁若子对饮的场景,他在最后一刻拽住梁若子,除了不想让温去病伤心,还有就是梁若子对温去病那份感情,让他震撼。
“我在等你。”温去病难得用异常正经的姿态看向钟一山,“我有到军营找你,他们说你不在,我去镇北侯府也没找到你,阿山,我以为……你跟梁兄一样,不见了。”
钟一山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拳头,“梁若子真的失踪了,我找不到他。”
温去病点头,“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说的失踪是指……是指你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温去病忍住心底那抹酸涩,认认真真看向钟一山,“所以我在这里等你,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温去病。”钟一山打断眼前这个根本就没抓住重点的男人,“我的意思是,梁若子有可能死了!”
温去病突然沉默,喉咙忍不住噎了噎。
“是吗?就像……吴永卫那样……来大周的世子除了活着的都死了,看来大周对我们这些世子还真不友好呢,又少了一个喝酒的人……”温去病像是很随意的在讨论这个话题,双手不时舞动着也不知道要指哪里。
钟一山似乎没想到温去病会是这个反应,他起身走过去,站在温去病面前,“我说的不是吴永卫,是梁若子。”
“我知道啊,其实……生死由命,谁还没有死的那日……”
‘砰……’
钟一山打了温去病,一拳头打翻在地。
他猛蹲下身,双手拽住温去病衣领,悲愤怒吼,“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这世上没有比梁若子待你更好的人!”
温去病唇角有血,他抹了抹,无比艰涩的擡起头,声音沙哑,“所以,我少了一个最好的兄弟,是吗?”
看到温去病染上血丝的眼眸,钟一山一瞬间心痛,他忽然就明白了温去病刚刚的反应,“是。”
他们不再说话,彼此对视。
“黔尘!酒!”钟一山大吼一声,早在角落里不敢露头的黔尘,当即到后面的小厨房里搬过来好几坛酒搁到石台上。
静谧的夜,星如玉珠。
延禧殿外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悲伤气息,钟一山跟温去病谁也没开口,也不必举杯。
温去病喝一杯,钟一山便陪着他一起喝。
终于,温去病开口讲了他与梁若子一起回梁国发生的许多事。
他告诉钟一山,城楼之上,惠妃叫梁若子救她,可谁能想到当梁若子把惠妃救下来的时候,她却将一把匕首狠狠插进梁若子胸口。
那是他的母妃啊。
梁王在鬼坡林设下重围欲置梁若子于死地,梁王堂堂一国之君,骂人的时候简直比泼妇还要恶毒!
温去病说为了救他,梁若子受了很重的伤,险丧命。
温去病说阿山你说的没错,可能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梁若子待我更好的人了。
温去病在钟一山面前掉下眼泪,他哭出声音,悲恸的再也说不下去。
钟一山由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他只陪着温去病一口一口灌酒。
就如甄太后离开那夜,温去病陪他那般……
同样的夜,同样一片星空。
梁国皇宫西南角落,安静的寝殿里。
一抹冰蓝色的身影独自坐在院中石台旁边,身后有隐卫执手孤灯。
昏黄烛光的映衬下,一抹金色面具闪着淡淡的光晕。
那人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卷,玉骨冰肌,连指间骨节都透着莹白。
终于,他的手停下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情蛊二字撞进眼瞳。
种情蛊者,情动,必死。
一泪入心,二泪缠丝,三泪绝命。
无解。
他的指尖慢慢下滑,突兀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以泪换泪,以情动情,则命可保矣。
手,突然有些颤抖。
以泪换泪,以情动情吗?
他缓慢阖起书卷,将书递给旁边隐卫。
隐卫心领神会,接过书卷同时将一个用紫檀打磨的木盒恭敬搁到主人手里。
木盒被那人打开,里面赫然呈现一张字条。
那字条上写着,‘努力活下去。’
他的第一滴泪,就落在这上面。
“主人,您该休息了。”隐卫小心翼翼提醒。
“倒酒。”清雅的声音自有些苍白的薄唇轻溢,隐卫不敢再劝,倒满石台上的酒后端过来。
那人执杯,缓缓擡头,遥望天边那轮明月。
温兄,若子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