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2/2)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颜慈不以为然,收了碗筷。
“是啊,说什么都迟了,谁能想到看着无毒无害的梁若子竟会是个畜牲,你都不知道他畜牲到什么程度,他居然从十年前就开始谋划算计吾皇跟孙老板,梁国官商这十年来之所以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梁若子从这里面没少干不是人的事儿!”
提到梁若子,北宫疾气的牙痒痒,“这次如果不是吾皇在最后关头发现问题,那死在鬼坡林的岂止孙氏一人!”
颜慈感慨,“梁若子用十年时间下了这么大一盘棋,骗过我们所有人,那份隐忍跟坚持绝非常人可比。”
“是啊,单是修炼御尸术所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你我能承受得起的。”意识到自己立场有问题,北宫疾猛擡头看向颜慈。
颜慈刚好也在看他,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了四个字。
丧心病狂……
入夜渐微凉,满地银霜。
内阁首辅的府邸,傅伦宜恭敬立于书房,据实陈述今日朝堂上各方动向。
“据老臣所知,朱裴麒有意削掉钟勉兵权,此事钟宏已经收买到虎|骑营帐下冯浩,相信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知道钟宏给朱裴麒卖命这么多年,为何还只是个礼部侍郎吗?”阴柔的声音幽幽响起,梁若子单足撑着木椅,手臂在微屈的膝盖上自然垂落,另一只脚踏在地上,身体随意朝椅背方向靠了靠,点绛朱唇,似笑非笑。
看上去,心情很好。
“钟宏到底是镇北侯府的人,倘若身居要职他朝倒戈,得不偿失。”傅伦宜谨慎思考之后,应道。
梁若子擡起头,冷冷一笑,“疑者不用,用者不疑,朱裴麒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那是为何?”傅伦宜不解。
“因为钟宏,蠢。”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伦宜总觉今晚的梁若子看起来有些不同,那抹胭脂色的薄唇似乎噙着笑,又似乎不那么明显。
这时梁若子又道,“当日陈凝秀指使邵氏诬陷甄珞与冯浩有染,公堂之上,冯浩当众宣称自己有隐疾不能人道,案子才算完。”
“老臣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凝秀无端将冯浩卷入案子里,还将其逼到那种不堪地步,换作你,这人还能用吗。”梁若子落下支在木椅上的腿,整个身子朝桌边懒散靠过去,以手搥腮,看向傅伦宜。
“太子的意思是,冯浩不会真心帮钟宏?”傅伦宜恍然,“可他收了不少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也要看是个什么样的鬼。”梁若子微侧眸瞄了眼窗外,已过酉时,之前分开时他答应要陪温去病赏月。
正值十五,圆月当如盘。
傅伦宜有些猜不透梁若子的想法,不敢妄言。
“冯浩靠不住,你想办法帮他一帮……”想到万千光辉照耀下那抹倾华绝世的容颜,梁若子唇角笑意不自禁的深了几分。
看过一只阴险的狐貍笑吗?
此时此刻,傅伦宜看到了。
“太子是希望钟勉获罪?”傅伦宜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
梁若子依旧在笑,但薄唇间勾起的弧度却突然让人感觉不到半分笑意,狭长凤眼微微眯起,“我要,钟勉死。”
有胆量算计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钟一山反客为主,使得自己由主动选择朱裴麒或是钟一山,变成被迫只能选择钟一山。
无论如何他都要扳回一局。
那么钟勉死,就是钟一山该付的代价。
“这事……只怕难办……”傅伦宜犹豫。
梁若子手指不知何时把玩上腰间的羊脂暖玉,眼色却是阴沉,“钟勉私下祭奠大周那位一字并肩王,不知这个罪名,能不能让他死一死。”
“诸葛寓?”傅伦宜微怔,“老臣记得,诸葛寓私通韩|国被周皇亲自下旨凌迟,死后无坟无墓,钟勉怎么会?”
“自诸葛寓死的当年,钟勉每年祭日都会通过一条密道至其葬身的乱葬岗祭拜,从无断过。”梁若子又望了望窗外,“诸葛寓是大逆,钟勉只要跟他扯上半点关系,朱裴麒就有足够的理由砍他脑袋。”
“老臣会查。”傅伦宜心领神会。
梁若子欲起身时,忽似想到什么,“此事你带着钟宏。”
傅伦宜又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提拔钟宏,你知道的,本世子最喜欢看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的戏码了。”就快到月最圆的时候,他得赶去陪温去病。
傅伦宜拱手,再擡头时,那抹冰蓝色的身影已然不在。
看着半敞的窗棂,傅伦宜略有诧异。
以往梁若子离开从不会留下痕迹,今晚这是着急了?
为什么?因为谁?
比起钟勉,傅伦宜最在乎的是梁若子的生死!
他讨厌,特别讨厌这种被人支配的感觉……
皇城,镇北侯府。
自从二房搬走之后,二房原本住的西院就跟着空出来,管家得钟勉的意思,将西院重新收拾装潢出来留给钟钧。
钟钧与钟宏不同,他回皇城是为吊唁守灵,所以只是暂住,与分家无关自然也不会招至话柄。
适夜,钟钧在书房里挑灯夜读时,忽听到敲门声。
待他音落,房门自外开启,一身素白长袍的少年怀抱两本典籍浅步而至,步履轻云足不染尘。
“一山拜见三叔。”来者,钟一山。
钟钧惊诧,眼前少年是钟一山?
这与他印象中的侄子大不一样!
没有胎迹,亦没有于人前时沉默寡言甚至胆怯之态,尤其自其身上散出来的气质,淡然恬静又有几分轩昂之意。
他这侄子,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钟一山若知钟钧所想,倒也赞同他的想法,只有一样。
纵鹿牙,那份沉默寡言,也并不是因为胆怯。
“一山?坐。”钟钧搁下手里兵书,“多年不见,长大了。”
钟钧作为长辈又对前事不甚了解,是以对钟一山没有回来给老夫人送灵这件事,并没有耿耿于怀,甚至没想过要提,“甄太后的事,节哀。”
单凭这句话,钟一山对钟钧的印象便是极好。
前世她鲜少听鹿牙提起过这位镇北侯府的三房,唯一的一次好像是说钟钧离开的时候,他还小,所以回忆里已经记不清钟钧的样子。
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度大又不显粗犷的身材,肌肤与大多数武将一般呈现小麦色,剑眉英挺斜飞,黑目炯炯有神又透着一股凌厉跟锋锐。
“多谢三叔关心。”
钟一山紧接着将怀抱典籍以双手恭敬呈到钟钧面前,“一山知三叔喜看兵书典籍,这两本兵书多半记载的是边陲防御,跟山峦之地排兵布阵的内容,三叔闲时可以随意翻翻。”
钟钧闻声垂眸,拿起兵书时眼中透出惊喜。
“《五略》跟《鬼谷心经》?”钟钧何止喜看兵书,简直成痴,加上驻守在旌山之北那种地势严峻的地方,便一直对记载这种地势的兵书尤爱。
他早知《五略》跟《战经》,但因这两本书十分稀缺,所以这些年他都无缘得见。
“虽然写下这两本兵书者并不是很有名的将军,但一山以为书中所介绍的兵法跟所绘布阵图,若是针对山峦连绵的徽骁之地,则很实用。”钟一山淡声道。
“的确,我找它们很久了!”钟钧毫不掩饰眼中那份惊喜。
“三叔喜欢就好。”钟一山浅笑之后,神色转淡,“祖母的事,三叔节哀。”
忽然听到钟一山提起,钟钧握着兵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头,想了片刻,“三叔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既有招揽之心,便该以诚相待。
钟一山点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武盟中毒一事,问题当真出在镇北侯府?”这就是钟钧的问题。
“当真。”钟一山神色肃然,正色回道。
就在钟一山准备从头解释整件事始末的时候,钟钧不问了。
“多谢你这两本兵书,三叔很喜欢。”
钟钧十分珍惜的收好兵书,“三叔会在府上呆一段时间,你若有空便常回来看看,三叔知你得了甄太后真传,哪日你我叔侄切磋一下兵法布阵。”
“好。”钟一山浅笑,告辞。
简单的会面,简单的对话,却将错综复杂甚至想解释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误会,消除的一干二净。
至少在钟一山看来,他与眼前这位三叔不会在老夫人去世这个问题上,再有隔阂。
离开镇北侯府,钟一山转到抚仙顶换装,去了天地商盟。
既然想跟梁若子斗,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入天地商盟,是来拿梁国的传国玉玺。
幽市里能人异士众多,不乏有雕工精湛者。
是以,此刻摆在二楼雅间翡翠玉桌上的纯白玉玺,简直不要太真。
“这枚玉印是依北宫疾所画,颜某找最好的匠工雕刻,但是……”
“盟主放心,一山不会让它落在梁若子手里。”二楼雅间,钟一山握住玉玺,起身欲走。
他委实不放心把温去病一个人丢在延禧殿。
然而此刻,温去病就在对面。
“二公子着急?”面具下,温去病声音也跟着有些急。
钟一山恍然自己失礼,“也不是……很急。”
“关于梁若子,颜某想听听二公子是何想法。”
温去病知道钟一山已经跟梁若子斗上了,那日胭脂站在钟一山身边就是最好的例子,只不过这两日忙的很,他尚未认真了解此事。
他想知道,钟一山有几成把握。
“只是暂时牵制。”钟一山原本的想法是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先扭转劣势,再思如何彻底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但现在,他认为可以省略所有过程,直接想办法弄死那个变态。
“不知盟主可听过蜀西了翁城的城主,蜀了翁。”钟一山既然有了想法,便不会犹豫不决。
温去病点头。
他知道,关于穆挽风的一切他都知道,又如何不知穆挽风有这么一个师兄。
“一山知蜀了翁懂厌胜之术,对御尸术亦有涉猎,只是不确定他在哪个段数上……”钟一山想过了,他要找师兄过来,就算自己师兄在段数上不如梁若子,可再猛的鬼也敌不过他们人多势重。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到时候拿人堆也堆死梁若子。
谁能想到呢。
后来的后来,钟一山为自己这一刻的天真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
梁若子,也并不是一个人呐……
“颜某倒不知蜀城主会这些。”温去病的确不知道,他只知了翁城表面上做的是吃喝生意,实际上蜀了翁是武林盟主黎别奕的副手,揽着整个江湖的恩怨情仇。
或者可以说,整个江湖实际上是在蜀了翁手里。
要说蜀了翁那也是贼精贼精的主儿,原本选中的武林盟主是他,而他硬是花钱把黎别奕顶上去。
原因很简单,冤有头债有主,江湖上要真出什么事儿,最先遭到报复的肯定是身为武林盟主的黎别奕啊。
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就是这个意思。
“一山曾听元帅说过,蜀了翁在这方面很有研究。”钟一山至今仍记得,当初师傅为了不让师兄研究这些个歪门邪道,特意让她把师兄支走,然后烧了师兄的房子。
房子里那些记载厌胜古法,赶尸秘术的典籍还有桃木,桃剑、玉八卦、玉骨牌诸如此类也就跟着一起灰飞烟灭了。
那个月,平日里特别特别宠她的师兄,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二公子有几分把握?”这才是温去病最关心的。
“一山有十成把握请得动蜀了翁,至于能不能对付梁若子……怕是要凭几分运气。”钟一山蹙眉道。
温去病没再多问,亦未阻止钟一山离开。
因为他也快来不及了!
一路狂奔,温去病终于在梁若子动用银龟寻他之前,赶到鱼市。
赏月,没有哪里会比这里更合适。
明月如盘,月光如练。
风起,波光粼粼的河面荡漾起层层涟漪。
月光连水,碧水连天。
此时的梁若子正在护城河中心的一座乌篷船上,孑然独立。
余光里,梁若子瞄到那抹白色身影有些狼狈跑过来的时候,飞身掠起。
“梁兄,对不起我来晚……”岸边,温去病气儿还没喘匀整个人就被梁若子揽进怀里。
下一瞬,乘风而去,落于河心那叶孤舟之上。
真的,温去病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一个被逼着守妇道的大男人,净天被另一个大男人抱着飞来飞去,很难受。
“若子以为温兄不会来了。”孤舟上,梁若子无比珍惜一般放下温去病,浅声开口。
“不会不来……跟梁兄约好的……”温去病是不想来,他怕梁若子找他,那样只会更被动。
话说现在,他似乎也没什么主动权。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温去病本想稍稍挪动脚步好离梁若子远一点,不想风起,垂在胸前的青丝突然刮到脸上。
还没等温去病自己去拨,那些青丝已然被撩拨起来,修长手指似不经意般,滑过他脸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你个死色鬼!
几百万头草泥马呼啸狂奔过去,又狂奔过来,来来回回踩踏的感觉,都无法形容出温去病现在想要杀人鞭尸的冲动!
“温兄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他娘不想知道!
温去病心思百转,我他娘知道!
你这个变态的忌日!
“你的生辰。”梁若子音落一刻,温去病所有狂躁□□的心理活动尽数湮灭。
他的生辰?
他来大周三年,从未与人说过自己的生辰,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即便是之前自诩与他私交甚好的吴永卫,都不知道他生辰是哪日。
“你怎么知道的?”温去病茫然擡起头,怔怔望向身边男子。
“有心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梁若子歪着头,吟吟开口。
温去病沉默了。
请你不要这样,我们注定不是朋友。
孤舟之上,两抹身影并肩而立。
气氛中少了几许尴尬,却多了几分很难形容的情愫萦绕在两人周围。
既来之,则安之。
已经这样了,温去病只好硬着头皮赏月。
原本以为这样已是难熬,可当一枚呈半月状的沧水玉荡在自己面前时,温去病后脑狂滴冷汗。
这是要闹哪样啊!
“这是我给温兄准备的礼物,温兄若喜欢便收着。”梁若子提着暖玉,微微侧首,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直视温去病,眼中隐隐闪烁的光芒难得溢出一丝忐忑跟不安。
这个礼物,他准备了很久。
温去病看着被梁若子提在手里的玉佩,为难至极。
“温兄若不喜欢便扔了……”
明明脸色已经惨白到极致,梁若子仍颇有风度般擡起手。
不想下一瞬,温去病拽过玉佩,“喜欢。”
温去病感动,但当他把玉佩系在腰间准备擡眼的刹那,分明瞄到梁若子腰带上系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唯独形状不同。
是另半块。
所以这沧水玉是一对的!
要不你还是把它扔了吧。
苍天啊……
延禧殿内,钟一山坐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