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2/2)
朱裴麒不甘心,他刚刚才在这个女人面前剖白自己所有阴暗跟不堪,如果穆如玉不死,他颜面何存?
“太子殿下放心,只要我活着,秘密永远都是秘密。”穆如玉缓慢放下匕首,笃定看向朱裴麒。
如果说朝中有一半文臣武将皆在朱裴麒麾下,那么这一半中,至少有三成看的是内阁首辅傅伦宜的面子。
所以朱裴麒根本离不开傅伦宜的支持!
终于,朱裴麒走了。
穆如玉颓然瘫在地上,扔了匕首……
第二日,早朝。
如果说,这一日的早朝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与常无异。
对钟一山来说,却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站在殿前,钟一山驻足凝望。
眼前这座巍然大殿,重檐九脊,斗拱交错,黄瓦盖顶,金碧辉煌。
朱漆门,同台基,这便是金銮殿。
这里,捆绑了多少帝王身,破碎了多少君王梦,又引得多少王朝颠覆,百姓流离失所,天下为之改姓。
这里,亦承载着她上一世,所有荣耀。
从先锋到天下兵马大元帅,她的人生曾在这里达到巅峰。
如今,他又回来了。
人是情非,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一怒天下惧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他却十分坚定的相信,终有一日,他会重回巅峰!
在他身后,一并跟过来的范涟漪似乎发现钟一山有些反常,刚要提醒却听身后有人先她一步发声。
是顿星云。
“一山,怎么不进去?”除了顿星云,还有侯玦、段定、沈蓝月。
武盟七人聚了六人,婴狐没来。
因为官职不够……
以钟一山为首,六人相继走入金銮殿。
殿内奢华,云顶檀木为梁,地铺白玉,四壁镶琉璃灯盏,前方正中位置,金漆蟠龙的龙椅坐落在近深一丈多的须弥座上,气势威严,不可侵犯。
此刻殿内,文东武西,众朝臣以官职大小依次排列。
随着钟一山等人步入金銮殿,所有人的视线皆投过来,目光中或赞许期待,或警惕防备,亦有漠不关心者。
如果说战场跟后宫一是明枪一是暗箭,那么朝堂则是明枪暗箭齐发之处,玩的是心惊肉跳。
金銮殿内,六人并不在乎一众朝臣审视的目光,各自找对位置。
钟一山,顿星云,侯玦还有范涟漪是武将,居右,段定跟沈蓝月则各自站在筱阳跟陶戊戌身后。
这一刻,钟一山很清楚,自己乃至他们六人已然成为两派的猎物。
而这些朝臣又如何能知,在钟一山眼里,他们何尝不是。
此番入朝,钟一山从未想在明面上站队。
是的,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只会成为朱裴麒铲除跟打击的目标。
这朝堂就像是一座天秤,钟一山未入之前太子麾下党羽跟保皇派趋于平衡。
如今他入,倾斜到哪一边都不是明智之举。
反倒是自成一派,使自己慢慢成为左右双方平衡的仲裁者,才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朝上,朱裴麒已然出现在众朝臣视线之内,明黄蟒袍衬的那抹身影尊威无双。
见朱裴麒目光扫过来,钟一山挺直背脊,微微颌首以示敬意。
便是这一眼相视,朱裴麒目光骤深。
一袭深蓝色官袍的钟一山,何等英姿飒爽,神采奕奕。
很像!
眼前的钟一山与年轻时的穆挽风简直如出一辙,纵相貌、性别不同,但那份气质跟自其身上散出来的自信,一模一样。
这次,他要亲眼看着钟一山成长,成长为他想要的样子。
早朝整一个时辰,过程中不时有文臣武将递本呈奏,内容多为民生。
毕竟少战势,真正迫在眉睫的政事并不多。
时间过的很快。
金銮殿内,无人递本呈奏之后潘泉贵在朱裴麒的示意下,宣了声退朝。
待朱裴麒离开,钟一山与顿星云等随一众官员鱼贯涌出。
初入朝堂,六人均无本奏。
这会儿,钟一山突然在不远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于是转身与顿星云等人告辞,且让范涟漪先回军营,便朝那人去了。
来人是孙嬷嬷。
依着孙嬷嬷的意思,钟一山第一日入朝,太后那边甚是惦念,便差她过来在这儿候着。
一路无话,钟一山入延禧殿时仍着官袍,甄太后见到孙儿这般,甚是欢喜。
“好,真好。”甄太后拉着钟一山坐到自己身边,苍老容颜露出慈祥微笑,“哀家的孙儿,了不起。”
“若非皇祖母一路相助跟扶持,一山不会走到今日,多谢皇祖母。”
钟一山欲起身施礼,却被甄太后拦下来,“你这孩子,跟哀家还这样客气!”
甄太后紧紧拉着钟一山的手,怎么也看不够,“如果……你母亲能见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皇祖母……”见甄太后眼中湿润,钟一山轻声安慰,“母亲总有一日会回来。”
甄太后佯装一时伤感,抹了泪,“是啊,总会回来。”
只可惜,自己终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一山啊,如今你已入朝为官,又是军中副将,武功自不必说,这排兵布阵的本事可得仔细跟你父亲学着,行军打仗不是儿戏,稍有不慎承的可是全军覆没的危险,除了荣辱,那可是多少条人命。”
甄太后说话时,孙嬷嬷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叠厚厚书卷端了过来。
“这些是哀家当年用过的兵书跟所创布阵图,你且收着。”甄太后将厚厚一叠兵书搁到钟一山面前,“你若有时间,回去便瞧瞧最上面这张布阵图当如何破解。”
“一山定会。”钟一山感激,甄太后这分明是有亲自教他的意思。
诚然她上辈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对兵书跟布阵图极为熟悉,但个人有个人的领悟跟缘法。
任谁也称不上一个‘最’字。
前世的她如是,甄太后亦如是。
反倒自甄太后这里所获,必定能为他锦上添花。
钟一山并没有在甄太后这里逗留太久,离开时去见了赛芳跟康阡陌。
一来感激他们为流珠所做之事,二来也是希望他们稍安毋躁,舒贵妃与小皇子的案子并非一朝一夕能查出个结果。
对此,赛芳跟康阡陌皆明白,也感激。
舒贵妃与小皇子之案被定性为是谁刻意为之,而非是否有人为之,已然比他们想象要顺利的多。
出宫之前,钟一山途经御花园时偶然听到两个消息。
流珠被接回含光殿,穆如玉亦被放出冷宫……
延禧殿内,甄太后在钟一山离开之后并没有去休息,而是拉着孙嬷嬷坐下来。
这时的孙嬷嬷,已经哭红了眼眶。
“瞧你,这么一大把岁数还经不起事儿。”甄太后抽出帕子替孙嬷嬷擦净眼泪。
“太后,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孙嬷嬷突然握住甄太后的手,眼泪急涌,“太后今晚哪儿都不许去!”
甄太后任由孙嬷嬷像个孩子似的揪着自己不放,笑了笑,“哀家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你就真忍心叫哀家死不瞑目?”
“太后!”孙嬷嬷恸哭。
“人固有一死,而且哀家旧疾复发,就算今晚不去也活不过三个月。”
甄太后静静看着孙嬷嬷,笑容减淡,“你不明白,哀家真的很感激老天爷,它给了哀家一个女儿,还有无寒跟一山,它又让哀家临死之前遇到当年杀害吾夫的凶手,老天爷待哀家不薄。”
“可是……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嫡二公子,不告诉齐帝师?”跟在甄太后身边这么些年,孙嬷嬷对甄太后的事知道的不少,但也并非完全了解。
直到昨夜,甄太后跟她讲了一个人。
闻少安。
甄太后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爱着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死在狂寡手里。
如果不是狂寡突然出现在皇宫,甄太后根本没想到闻少安豁出性命,不惜抛下她们母女也要弑杀的江湖败类,居然活着。
既然如此,她真是没什么理由不弄死狂寡……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钟一山跟齐阴。
都是至亲的人便舍不得他们冒一点点险,原谅她自私一回吧。
“去给哀家再做一回梅菜饼,就你的厨艺,哀家真是一辈子也吃不够。”甄太后轻声开口,面带笑意。
“太后且等着,老奴这就去做……”
就在孙嬷嬷转身一刻,后颈陡痛,眼前紧跟着一黑,晕了过去。
幸有甄太后将她接住,扶到桌边。
“你们两个出来吧。”甄太后扶稳孙嬷嬷之后,淡声开口。
顷刻,暗处两个黑衣人突然现身,皆握拳。
“先皇临终之前将你们留给哀家,也真是委屈你们了。”甄太后看着眼前两名暗卫,心里颇有些酸涩。
她此生负的人,又何止齐阴。
“吾二人请命,今晚与主子一同前去十里亭!”其中一名黑衣人信誓旦旦。
甄太后摇头,“这是哀家私事,与皇家的事无关,自然也不该由你们出面,哀家叫你们出来,另有所求。”
“属下等不敢!”两名黑衣暗卫闻声,皆跪地。
“孙嬷嬷跟着哀家在这皇宫里呆了一辈子,也是时候出去了。”
甄太后告诉两个黑衣人,她早已经在淮阴备下一处宅子给孙嬷嬷,还有些钱财跟物件。
且等两个黑衣暗卫将孙嬷嬷送到宅子之后,他们也就自由了。
看着二人将孙嬷嬷带出寝宫,甄太后颇为失神坐在桌边,“终究是没吃上你做的梅菜饼……”
除了孙嬷嬷,甄太后对赛芳跟康阡陌的安排是将他们交给陶戊戌。
一来赛芳跟康阡陌离宫二十几年,只怕已经不适应宫里的生活,二来昭阳殿旧案既已交到刑部,陶戊戌便有责任保护他们。
甄太后缓缓起身走向床榻,自锦枕
这是伍庸给她的丹药,服下之后可在十个时辰里保持精神跟体能皆在最充沛的状态。
接下来便是运功调息,跟漫长的等待……
这一日,出奇的安静。
午时过后,御医院四医抽签决定,由伍庸去约狂寡。
房门外,伍庸听到声音后推门进去,直至轮椅停在药案前,狂寡都未擡头。
整个江湖,能不把伍庸放在眼里的人,也就眼前这位。
狂寡不开口,伍庸便也不说话。
就看谁先着急!
果然,狂寡等了许久没听到声音,便将手里药瓶搁下来,擡了擡眼,“你还挺能活的。”
伍庸太知道狂寡何意了,勾唇笑道,“也就一般。”
似乎没想到伍庸态度如此不恭,狂寡饶有兴致坐起身,“看来,你似乎不是来求老夫要解药的。”
“我要你能给吗?”伍庸反问。
“不能。”狂寡没有任何犹豫,“能逼老夫出手下毒的,必是当死之人。”
伍庸笑了,“那你咋没给自己下毒呢?当世最该死的人不就是你,任我行狂寡吗。”
狂寡脸色微变,“你活腻了?”
“有点儿。”伍庸挺了挺身,“不知任我行此生可有最记恨之人?”
面对这个问题,狂寡还真是比较认真的想了想,“有。”
伍庸点头,“那人托伍某给你捎个话,今夜子时皇城外十里亭,你可敢见?”
狂寡怔了片刻,突然肆意狂笑,“你诓老夫?”
“不敢就说不敢。”伍庸感受到自狂寡身上骤然暴涨的戾气,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在推门之时,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狂寡止笑,冷冷看向伍庸,“当年陨天崖,百余高手向老夫发出挑战,老夫单枪匹马应战尚且无惧,这世上还没什么事老夫不敢。”
“那你敢去吗?”伍庸倨傲擡头,寒声问道。
狂寡不语,擡手从案几上拿起一个黑色陶罐,“你们四医憋了这么许久,不就是想这一战,你若敢将这里面的东西吃了,老夫便成全你们。”
看着狂寡举起来的陶罐,伍庸转动轮椅向前,接过来后打开,面不改色将里面一只毒蝎塞进嘴里。
大家都是玩毒的,伍庸知道这东西是五毒作蛊剩下来的那一只,剧毒无比。
那又如何!
见伍庸紧捏蝎尾,一口咬掉蝎头,狂寡倒是很欣赏这份胆魄,“说说看,那人是谁。”
肺腑传来钻心剧痛,伍庸控制不住的朝外喷涌黑血,“闻少安。”
听到名字的刹那,狂寡黑目陡然阴蛰。
记忆回到数十年前,生死之际,那人硬是抱着自己毅然决然跳下陨天崖。
如果不是闻少安,他狂寡当会在这世上留下更响亮的名字!
“当年老夫亲眼看到闻少安摔下万丈深渊,他不可能活着,不过你既能说出他的名字,老夫便猜到是谁约我。”
狂寡停顿片刻,“告诉她,老夫会赴约。”
“江湖四医,亦会在十里亭,恭候任我行大驾。”伍庸拱手,忍剧痛转动轮椅,离开厢房。
待伍庸离开,狂寡不由的朝椅子上靠了靠。
闻少安,当年你自诩江湖正义之士,找了那么多人到陨天崖想要弄死老夫,结果还不是被老夫杀的片甲不留。
如今老夫既是没死,投桃报李,今晚便送你一份大礼……
时间已经很晚,落日残照,薄暮低垂。
钟一山自回军营,便开始研究甄太后留给他的那张布阵图的解法。
不得不说,甄太后不愧是一代名将,由她所创的阵法即便是钟一山这种级别的,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阵眼。
加上婴狐上窜下跳不消停,钟一山直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头绪。
于是,当温去病出现在营帐里时看到的场景,便是钟一山在矮案前埋头破解布阵图,婴狐则在旁边摇扇。
这种殷勤,不该他来献吗!
“咳!”温去病走进营帐,下意识咳嗽一声。
最先发现温去病存在的不是钟一山,而是婴狐。
婴狐也是没先发现的温去病,而是闻到了温去病手里食盒飘出来的香味儿。
“一山一山!有人送吃的来啦!”
说真的,如果不是钟一山在这里,婴狐早就跑了。
当校尉真的好枯燥,好无聊,好饿好饿。
是的,军营里的火食完全不能跟太学院比,清汤寡水几滴油星。
他还是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啊!
“这个不是给你吃的。”眼见婴狐过来抢,温去病将食盒挪到身后,“那会儿遇到周生活,他说他快要死了。”
听到这个,婴狐顿时奔出军营。
温去病明白,婴狐这是怕周生良不死,着急过去补刀啊……
营帐里少了婴狐,就好比狗身上少了一百只跳蚤。
钟一山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此刻,温去病走过来,将食盒搁到桌上,“我来看你了。”
这样的开场白让钟一山有些不适应,一般情况下温去病只会说‘居然能在这里碰到钟二公子,好巧哦’。
温去病坐到对面时,打开食盒,“我亲手做的桃仁饼跟糖醋鱼卷,还有糯香烧麦,要不要尝尝?”
看着温去病从食盒里端出来的三盘菜,钟一山表示惊讶,“你会做菜?”
“本世子会的可多了。”温去病扫过桌上布阵图,“这是玄襄阵?”
钟一山大惊,“你看得懂?”
温去病看了片刻,摇头,“不是很懂。”
“这的确是玄襄阵,这种战阵列队间距很大,多为旗帜,鼓声不绝,阵中会有模拟兵车进行的声音,步足嘈杂,会误导敌军以为布阵人数众多,但又不仅仅如此,此玄襄阵里设有神鬼八个小阵,天地风云为神阵,龙虎鸟蛇为鬼阵,八阵内多以景、惊二门为主,风云又遇玄武、天蓬,荧入太白……皇祖母的阵法,太过绝妙。”
温去病默默听着,心底一番赞叹。
钟一山所说他竟毫无补充之处,果然是穆挽风带出来的副将,自己也算通读兵书遍览阵法,与钟一山比起来,竟无半点优越感可言。
“阿山,你说的真是太好了。”温去病薄唇浅抿,微微一笑。
如在以往,温去病一声‘阿山’,钟一山鸡皮疙瘩能掉满地,今晚却是不同。
钟一山隐约觉得温去病有些反常,气场也很不一样,“你没事吧?”
“就是想看看你。”温去病将饭菜端到钟一山面前,“看你吃。”
钟一山犹豫片刻,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温去病忐忑,平日里闭着眼睛都能做出十里飘香的味道,这会儿他却特别不自信的看向钟一山,“味道怎么样?”
“好!好吃!”前世今生,钟一山宫里御膳没少品尝,却从未有现在这般|欲|罢不能之感,“这真是你做的?”
“如假包换。”温去病暗舒了口气,释然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本世子明日便到虎|骑营做个火头军如何?”
温去病想说的是,如果本世子能活过今晚,明日起便天天给你做,日日给你做,如何?
“这个,多少有些屈尊了……”钟一山原意是想拒绝,但这几道菜的味道真的是,很不错。
好吧,他承认,前世今生他都没吃过这么不错的菜!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拜服!
再者他觉得把温去病留在虎|骑营,应该会让这厮学到一些东西,有助于温去病日后荣归韩|国。
“那就是同意了?”温去病笑道,潋滟眸色如浮云笼雾,倾华无双。
钟一山一瞬间失神,菜美人更美,谁家若能娶回这么个贤惠的夫君……
“咳,好。”钟一山觉得自己想的有些偏。
温去病扬眉,“那就说定了。”
已过戌时,温去病心知不能再耽误,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走?
钟一山愕,一向不赶不走,赶也不走的某人,今日是怎么了?
“那你小心。”钟一山总不至于留。
“我会。”温去病点头,转身离开营帐,掀起帐帘一刻,却是回眸。
案桌前,钟一山边吃着温去病做的糖醋鱼卷,边看着甄太后留给他的布阵图,烛光微晃,照的那抹清俊容颜忽明忽暗。
温去病将这画面深深印在脑海里,只当这是最后一眼,如何也看不够。
与狂寡对战,他真的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钟一山似有感般擡起头,却只看到一抹被帐帘瞬间遮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