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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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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弄个夭折的婴孩替代,你在唬弄谁?”赛兮冷哼。

赛芳未理赛兮,双手搥住地面,强抑制住自己悲痛欲绝的低泣,“师嬷嬷说幸而小皇子早产,才不致毒死胎腹,也因为小皇子早产两个月,所以师嬷嬷提出用一团血物偷天换日……”

康阡陌眼眶微红,“所以那一夜组织者是师嬷嬷?”

“没错,参与转移小皇子的宫女太监整十人,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一个人问起为什么要那样做……”

说到骄傲处,赛芳擡头看向赛兮,“昭阳殿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出伤害贵妃娘娘的事!”

赛兮不语,表情依旧冷淡。

“不对……不对!”顾慎华突然开口,“从舒贵妃早产到昭阳殿传出舒伽难产母子皆死的消息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甚至不到一柱香!那么短的时间你们怎么可能把小皇子运出宫!”

“那么短的时间里的确不能把小皇子运出宫,却可以将小皇子安全带出昭阳殿。”

赛芳止泪,看向顾慎华时眼中溢出凛冽寒意,“所以在娴妃入昭阳殿的时候,小皇子其实还在宫里头。”

“什么娴妃,这是皇后娘娘!”众妃嫔里,有人巴结道。

赛芳冷嗤,“老奴倒是忘了,当年的娴妃而今已经成了皇后。”

主位上,甄太后终是开口,“赛芳,你既说当年是你把小皇子送出皇宫,又如何不知小皇子下落?”

“因为整件事的组织者是师嬷嬷,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小皇子下落,老奴也不例外。”赛芳据实道。

“师嬷嬷?”甄太后皱眉。

旁侧,孙嬷嬷提醒,“是舒贵妃自府上带入宫里的家婢。”

“正是,师嬷嬷是贵妃娘娘自府上带来的,年长吾等,是我们这些奴婢的主心骨。”赛芳肯定道。

旁侧,康阡陌悲声开口,“当年的确是师嬷嬷找到奴才,让奴才用最短时间寻一条最有可能离宫的路。”

甄太后微微点头,“那师嬷嬷人呢?”

“被人害死了!”康阡陌突然擡头,怒视顾慎华。

就在顾慎华欲开口时,赛芳摇头,“自尽。”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康阡陌猛回头,“你说什么?不可能!”

“是真的……”赛芳泪涌,“是真的,师嬷嬷自尽前有来找我,她说整个昭阳殿里唯有她知道小皇子去处,只要她死,便任谁也寻不到小皇子下落,那样……小皇子就真的是安全了。”

听到这里,钟一山终是忍不住泪湿眼眶。

那当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夜,那又是怎样一番人性的考验。

“师嬷嬷!”康阡陌猛举起双拳捶打地面,抱头恸哭。

这哭声太过悲惨,感染了延禧殿里每一个人。

众妃嫔里,已有人跟着掉下眼泪。

“舒贵妃惨死,小皇子流失在外,一山斗胆求皇祖母彻查!”钟一山面向甄太后,跪地请求。

“臣妾求皇太后彻查!务必寻回小皇子,告慰舒贵妃在天之灵。”妃嫔中,一直都很低调的熹妃亦跪下来。

“臣妾求皇太后彻查!”

“臣妾求皇太后彻查!”

……

同样的请求在延禧殿此起彼伏响起,钟一山无法判断这里面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不管是什么都好,他要的是声势。

甄太后终是开口,“此案滋事体大又关乎皇家子嗣,哀家便将这案子移至刑部交由陶戊戌。”

见众无并无异议,甄太后看了眼自己的孙儿,“一山,既然赛芳跟康阡陌都是你带来的,此案便是与你有缘,你就协助陶戊戌一起查办此案吧。”

“一山遵旨!”钟一山自然当仁不让。

顾慎华不干了,“太后,钟一山他……”

“一山跟那几个孩子武盟获胜,早晚是要入朝的,皇后权当是哀家偏心自己的孙儿,想着让他跟陶戊戌历练历练,皇后要是不同意……”

“臣妾不敢。”顾慎华还能怎么说。

眼见着所有人都要散了,沈蓝嫣怒刷存在感,“太后!案子还没审完,姚曲跟舒伽……他跟钟一山……”

“哦。”甄太后也真是忘了这档子事儿,“沈蓝嫣诬陷舒贵妃与姚曲有染,罪当诛,念在其父在朝勤勤恳恳,就先打入冷宫吧。”

沈蓝嫣傻了,“不……不不不!太后明鉴,不是我诬陷他们,是他们……太后!太后!”

不管沈蓝嫣如何嚎叫,甄太后连眼睛都没搭一下,由着孙嬷嬷搀扶入了内室。

“皇后……皇后你要替蓝嫣作主啊!”沈蓝嫣悲愤之余,突然抱住从她身边经过的顾慎华,“皇后娘娘!蓝嫣真的没有说谎!”

当初,顾慎华有多期待沈蓝嫣把这事儿捅出来,现在她就有多后悔!

“滚开!”顾慎华狠狠踢开沈蓝嫣,却因用力过猛险些摔倒。

然而在流珠将其扶稳的刹那,顾慎华却猛的甩开流珠,更狠狠瞪了一眼。

流珠噎喉,只默默跟着顾慎华迈出延禧殿。

临出门一刻,流珠似不经意朝钟一山所站的位置扫过去。

刚巧的是,钟一山也在看她……

一众妃嫔作鸟兽散,钟一山转身走向赛芳跟康阡陌,“两位,快请起。”

钟一山没有将赛芳带出皇宫,而是与康阡陌一般,安顿在了延禧殿的厢房。

诚然,他觉得此刻应该给赛芳跟康阡陌叙旧的时间,但他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想问他们两位……

与此同时,回到含光殿的流珠生生被顾慎华甩了二十几个巴掌!

脸颊瞬间肿胀,唇角溢出鲜血,流珠双膝跪在地上,任由顾慎华疯了一样狂打乱踢,却不开口。

顾慎华终是累了,喘着粗气坐下来,美眸迸射寒冽杀机,“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为什么要背叛本宫!”

“奴婢没有……”流珠匍匐在地,双手已经被顾慎华踩烂,鲜血淋漓,碎肉外翻。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流珠这句‘没有’显得苍白无力。

果然,顾慎华怒极反笑,“没有?如果康阡陌死而复生只是偶然,那赛芳又是怎么回事!”

“也必定只是偶然,奴婢当日真的有把毒药掺进赛芳的膳食里,赛芳后来肠绞痛也是事实……”

“闭嘴!你闭嘴!”顾慎华怒不可遏,猛将桌上茶杯甩向流珠。

流珠不敢躲,茶杯磕撞在额角,鲜血迸涌。

“你还敢说!你当本宫是傻子吗!当年让你负责的只有五人,现在活了两个!流珠,你太让本宫失望了……”顾慎华咬牙切齿,目色阴寒。

“没有!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真的没有背叛娘娘,奴婢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活着……可当时奴婢行事的时候都不是一个人,还有锦嬷嬷……”流珠忍着剧痛,悲声低泣。

顾慎华冷笑,“流珠,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认定是你吗?”

流珠匍匐在地,狠狠摇头。

“除了赛芳跟康阡陌活着,便是当年与你一起行事的季公公跟锦嬷嬷都已不在宫中,季公公固然到了年岁,可锦嬷嬷是怎么离宫你还记得?”

“锦嬷嬷偷了皇后娘娘的东西……”

“呵,锦嬷嬷那时喊冤被本宫责罚,本宫记得当时是因为你来求情本宫才饶她一命,也是你提议让本宫逐她离宫,是不是?”顾慎华寒声质问。

“是。”流珠低声回应,额间血水模糊,掩住视线。

顾慎华美眸紧眯,“当年偷盗本宫之物的并非锦嬷嬷一人,你与锦嬷嬷情份也就那样,你却只为她求了情,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锦嬷嬷在离宫的第二年便不明不白的死了,流珠,你怎么解释!”

流珠还未开口,便有宫女急匆进来。

那宫女瞄了眼流珠,欲言又止。

“直说。”顾慎华冷喝一声。

“回皇后娘娘,季公公痴了……七年前就已经认不得人了。”宫女闻声,据实禀报。

顾慎华冷眸猛扫向宫女,那宫女吓的顿时跪在地上。

“你下去。”顾慎华自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三个字。

宫女哪还敢逗留,登时急退。

‘砰……’

顾慎华突然如野兽一般暴起,疯狂抄过桌上茶壶砸向流珠。

茶壶略偏砸在流珠肩头,落地时碎成数块尖锐瓷片!

顾慎华哪里解恨,红着眼过去狠踹流珠。

流珠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倒向瓷片,极痛骤袭。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婢!”顾慎华怒意横起,便又朝着流珠狠踹两脚。

纵然极痛,流珠却紧咬牙关,“奴婢没有背叛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冤枉……”

意识逐渐模糊,流珠几欲昏厥的瞬间想到的是延禧殿时钟一山握她的那一下。

就在她与钟一山一起冲向姚曲时,钟一山重重握了她的手。

眼前一片漆黑,流珠却并没有绝望……

延禧殿,厢房。

钟一山没有跟赛芳和康阡陌隐瞒流珠的身份。

而据赛芳与康阡陌回忆,他们能活下来皆非偶然。

“这么说……是流珠?”

康阡陌回忆,当年他的确是被人推到枯井,意外的是枯井底下竟然有一处凹槽,他被推下去之后躲到凹槽里,才没被后来又砸入的石头要了性命。

“当年杂家在里面呆了两天两夜,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之后有条绳子顺下来,杂家想着这定是有人想救杂家才敢顺着绳子爬上去,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字条,叫杂家离开皇宫再也不要回来。”

赛芳微怔,看向钟一山,“老奴也是同样情况,当时肠绞痛却并不致命,但老奴收到一张字条,意思是让老奴借肠绞痛远离皇宫,再也不要回来,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钟一山听罢之后,可以肯定,“当是流珠。”

“怎么可能……杂家不记得流珠与昭阳殿的人有关系啊?”康阡陌皱眉。

“如果钟二公子能肯定那个朝巨杉珠。”赛芳如此道。

这时,孙嬷嬷自外面叩响房门。

钟一山开门时得到消息,流珠浑身是血被人从含光殿,一路拖拽到教奴房……

这是钟一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实!

他亦明白,这是顾慎华在示威,向知道内情的赛芳跟康阡陌示威。

所以,钟一山有理由相信,顾慎华已经猜到赛芳跟康阡陌之所以能活下来,与流珠脱不了干系。

而顾慎华能这般明目张胆,则说明她对当年之事有恃无恐,她不怕。

当务之急,便是救人。

救人无非两条路,第一是扭转乾坤,让顾慎华重拾对流珠的信任,第二便是直接把流珠从教奴房带出皇宫,再也不要回来。

至于要走哪条路,钟一山觉得应该尊重流珠的意见。

而不管走哪条路,他都胸有成竹……

玄武大街,天地楼。

延禧殿里发生的事已经原原本本传到归来阁。

翡翠玉桌旁边,温去病静默坐在那里,潋滟明眸深幽如潭,一字不语。

海棠退了萱语,忧心看向温去病,“世子?”

温去病不开口,搭在桌边的手缓慢收拢,一点点,攥成拳头。

“世子你千万不要冲动,这些事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吗,师妃与他们说的也都大致相同,舒贵妃被人下毒,你胎内染毒,昭阳殿里那十名宫女太监冒死把你送出皇宫,还有狂寡,我们也都猜到了不是吗!”

看出温去病神色不对,海棠走过去想要握住被攥的咯咯作响的拳头时,温去病突然抽手。

“世子?”海棠惊讶。

“本世子想静一静,你不要跟过来。”不待海棠开口,温去病已然起身离开归来阁。

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玄武大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天空越来越黑,墨色浓云翻滚挤压,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令人窒息。

一道闪电,一阵惊雷!

大雨滂沱!

所有人都仓皇避雨,唯独温去病,任由暴雨肆虐却无比缓慢行走在大街上,游魂一般,漫无目的。

他是早就知道那些事,可他不知道赛芳为护他出宫被碎裂瓷片扎穿后背,不知道师嬷嬷为保守秘密自缢寝宫。

还有,他不知道母妃临终之前,曾那样不舍的抱过他……烁烁电闪,隆隆雷鸣。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如飞瀑奔流,白雨跳珠,溅起尘烟如雾。

温去病一袭白衣,独自在雨中游走。

脑海里,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呈现眼前!

昭阳殿内,一位温柔美丽的女子容颜惨白躺在榻上,极尽不舍抱着自己刚刚降世的儿子。

在她周围,两个嬷嬷悲恸抹泪却不敢哭出声音。

女子用力亲吻那个自降世还没哭过一声的婴孩,眼泪滑落,没入早已凌乱濡湿的鬓角。

她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身边的嬷嬷,目光却一直盯着那襁褓中的婴孩,直至消失。

温去病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

但他知道,那必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那是他的母亲……

画面陡变,漆黑的筒箱里装满碎瓷,一个嬷嬷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孩蜷缩在里面。

筒箱被人狠狠摇晃,那嬷嬷背后有碎瓷狠扎进去,鲜血迸涌她却未吭一声,只紧紧护住怀中婴孩!

画面又是一晃,静谧无声的房间里,又有一个嬷嬷无声站在木凳上,双手握着三尺白绫,她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将白绫勒至颈间,踢开木凳……

狂乱的马蹄声突兀响起,猛然打碎温去病脑海里的画面。

他蓦地擡头,恍惚间看到眼前有一块牌匾,被暴雨冲刷的牌匾上赫然写着,镇北侯府。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马蹄声戛然而止,帘幕掀起的一刻,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真的是,好熟悉。

车厢里,钟一山疯了。

他远远便看到温去病身着白衣,傻了吧唧站在雨里,于是让哑叔快些驾车。

此刻马车就停在距离温去病不到十步的地方,可任由钟一山如何朝温去病招手叫他进来,温去病就跟被人点住似的一动不动。

问题是,温去病分明就在看自己!

“真是见鬼了!”之前是婴狐,现在又来一个温去病,被暴雨狂淋的滋味很好受吗?

见温去病不动,钟一山干脆跳下马车,直冲过来。

背后,哑叔正想递给自家主子一件蓑衣,却见钟一山已经跑远了。

“温去病!我叫你你听到没有!这么大的雨你站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躲一躲……”钟一山冒雨跑到温去病身边,边吼边拽的刹那,却被温去病狠狠抱在怀里!

“钟一山,我不想活了。”温去病突然抱住钟一山,那样紧,仿佛他一松手眼前男子便如那断断续续的画面一样,突然消失。

钟一山本能想要抡拳的时候,虎躯陡然一震。

“你说什么?”钟一山惊惧开口,他想退出来看清楚眼前男子,却被温去病死死抱住,如何也不松一分。

“我,不想活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死也不想看到那一张张悲壮决然的面孔,如果那时能与母妃一起离开,未尝不是好事。

未尝,不幸福……

钟一山震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温去病有无赖的时候,调皮的时候,有脸皮厚比城墙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时候,有的时候胆子很小,偶尔也会有很勇敢,充满雄心壮志的时候。

却从来没有,轻生的时候!

从来都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暴雨被狂风裹挟,肆无忌惮抽打,原本还很焦躁的钟一山突然安静下来,任由雨水浇透衣襟却毫不在意。

他只静静的,由着温去病抱紧自己,很轻声的问出口,生怕声音重一点便会激的温去病当场死给他看!

“温去病?”没有听到回应,钟一山不禁轻唤。

依旧无人应声。

钟一山慌了,他忽然推开温去病想要当面问清楚,哪成想他这一推,温去病直接倒仰向地面。

哎我去!

钟一山纵步一跃,猛将温去病揽在怀里。

暴雨冲刷的脸庞惨白至极,温去去双眼紧闭,明明已经昏厥却仍是紧张不安的状态。

钟一山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去病,心头一痛。

来不及思考,钟一山当即将温去病抱在怀里,大步冲回马车。

暴雨倾盆,马车扬长而去直奔世子府。

角落里,一抹单薄娇躯撑伞出现在巷口。

另一把被攥在手里的伞,砰然落地。

海棠就那么静静的,冷冷的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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