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狐(1/2)
恶仆
府门外,哑叔见自家公子出来,立时绕过去摆好车凳。
钟一山踏凳一瞬,唇角微勾。
“入宫。”
待钟一山走进车厢,哑叔随即收了车凳,驾车转向玄武大街。
车轮滚滚,轻尘微扬。
马车里,钟一声与康阡陌算得上是相互打量。
康阡陌身材不高,加上年老佝偻看起来十分矮小。
满头白发明显是梳理过的样子盘在头顶,灰色长衫,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
那张脸,面颊清瘦褶皱丛生,一双眼略显混浊。
“康老?”钟一山以尊称唤道。
“钟二公子可别这么叫,折煞杂家了。”康阡陌早早便知道钟一山的存在,当年侯府里的丑陋羸弱嫡子,如今却是一副英杰之姿。
他虽不知钟一山经历过什么,想来也必是一番寒彻骨。
“这些年,苦了你。”时间跟路程都有限,钟一山只感慨这一句便又道,“沈蓝嫣诬陷舒贵妃与姚曲有染,说是有昭阳殿的旧人为证,此事有劳康老。”
钟一山不必过多解释,穆如玉既然把康阡陌送过来,必是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呵,若真是昭阳殿的人,杂家可要好好跟旧人叙叙旧。”康阡陌只说了这一句,便取下腰间酒壶朝嘴里灌了口酒,眼神中流露着说不出是怎样的情愫……
钟一山看出眼前老者无意多说,便未再言。
马车很快行至皇城东门,钟一山先行走出车厢,之后恭敬扶下康阡陌。
几乎同时,姚曲的马车亦到。
钟一山,这么一个淡定的人,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这会儿看到对面姚曲走下马车,差点儿没哭。
他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姚教习哪里去了!
“你……是……”东门处,姚曲走近时,钟一山一脸惊悚问道。
“很难认出来吗?”姚曲皱眉。
“听声音,勉强可以辨别。”
一夜之间,他家教习经历了什么?
见钟一山点头如捣蒜,姚曲索性不问,“先进去再说……这位是?”
“多年不见,姚公子的容貌真是颇令杂家……”康阡陌没往下说,而是拽下酒壶灌口酒,压了好半会儿惊,“意外啊。”
姚曲不解,看向钟一山。
钟一山不好多言,做了个‘请’的姿势。
且说三人入宫朝延禧殿走时,殿内该到的人皆已到齐。
甄太后居主位,顾慎华与一众妃嫔各自找准位置。
沈蓝嫣则跪在大殿中央,恭敬施礼,“蓝嫣叩见太后。”
“起来吧。”甄太后掀掀眼皮,些许慵懒的语气,“你不是说今日会带过来一位重要的人证,证明姚曲与舒贵妃有染吗?”
“是。”沈蓝嫣由清莲搀起,自信满满道。
甄太后扫了眼孙嬷嬷。
“那就请太子妃把证人带上来。”孙嬷嬷神色肃穆道。
事到如今,沈蓝嫣还管什么脸色不脸色,听到孙嬷嬷开口当即看向清莲。
清莲心领神会,立时退出延禧殿。
就在众人翘首盼着那个所谓的神秘证人时,姚曲依传召先一步迈进殿门。
姚曲出现刹那,孙嬷嬷活像一只猫,炸起了全身的毛,“何方妖孽!”
这一句吼出去,甄太后嘴角微不可辨抽了两下,之后拽了拽孙嬷嬷,低嚅开口,“跟了哀家这么多年,遇事还是这么不淡定……”
整个延禧殿,淡定的怕也只有甄太后。
那些个妃嫔,包括顾慎华都吓傻了。
傻了片刻的一众妃嫔忽然反应过来,“来人!刺客啊!”
“来人!猪精啊……”
“天神佛祖收妖啊……”
“救命啊……”
姚曲却根本没理这些个没见过世面的内廷之人,淡定行至殿中,“姚曲拜见甄太后。”
噪音太大,姚曲说的话根本没人听到。
甄太后也是够了,猛敲两下旁边的翡翠玉桌,“都闭嘴!”
没人听。
‘啪……’
伴着翡翠玉桌断裂的声响,大殿里一片死寂,甄太后耳根终于清净了,“你说什么?”
“姚曲拜见甄太后。”姚曲音落,一众妃嫔头顶顿时天雷滚滚。
最先发出质疑的是顾慎华,“你真是姚曲?”
“他是。”回答的,却是沈蓝嫣。
就算整颗头被打成猪八戒样,沈蓝嫣依旧可以从行走的习惯跟姿势辨认出眼前之人,就是姚曲。
甄太后一阵唏嘘,“姚教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遇到一条疯狗而已。”姚曲淡漠抿唇,表情如故。
顾慎华与一众妃嫔捂住胸口的手皆松了松,狠狠舒气。
这时,直至听到殿内没有惊叫声之后的钟一山,方与康阡陌一并走入。
“一山拜见皇祖母,这位是一山带来的一位朋友。”钟一山施礼时,引出康阡陌。
“杂家给老太后请安……”康阡陌未以草民自称,这一声‘杂家’惹的顾慎华与众妃嫔齐齐看过去。
不管穿戴还是相貌,眼前这个糟老头都不像是宫里的太监。
因为宫里的太监但凡到了年岁,都会由内务府安置到宫外各个寺庙,单看眼前这位腰间挂的酒葫芦便能确定他不是从寺庙里出来的。
鉴于此,顾慎华便多瞧了康阡陌两眼,回头与流珠对视时,流珠亦摇头。
二十几年,人事翻新。
这殿里已经没有人认出眼前这个老太监,便是当年在昭阳殿当差的康阡陌。
“起来候着吧。”甄太后并未盘问康阡陌,视线转向刚被清莲带进来的老妪身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聚焦到了一处。
待那老妪站定,沈蓝嫣走过去,“太后,这位便是当年昭阳殿里的老嬷嬷,赛芳。”
一语闭,众人皆惊。
“不对啊!当年伺候在昭阳殿的宫女太监不都死……”顾慎华旁侧一嫔妃刚开口便被另位嫔妃狠狠搥了一下。
那嫔妃立时反应过来,埋头于胸。
昭阳殿一直以来都是宫中禁忌,为什么成为禁忌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都在宫里住着,谁还不知道谁呢。
听到‘赛芳’二字,钟一山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由转过去落在不远处的老妇人身上。
那老妪花甲年纪,头发梳的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
人很瘦,布满深纹的脸上神情平静,并无一丝胆怯。
她是赛芳?
钟一山分明记得颜回说过,赛芳在庆州……
钟一山未曾见过赛芳,单看容貌他自无法辨认。
但他知道,身边老者应该认得。
康阡陌是认得,所以当那老妪出现在殿门一刻,他的眼睛便没有移开。
而是紧紧的,死死的盯着赛芳。
神情不似初时闲淡自若,渐渐肃冷。
手,叩住酒壶。
“昭阳殿嬷嬷赛芳,叩见甄太后。”赛芳恭敬施礼,一举一动皆是宫中礼节。
身居主位,甄太后早已把殿内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起来说话。”
“是。”赛芳起身,尔后恭敬立在沈蓝嫣身侧。
自赛芳入殿,沈蓝嫣便是一副洋洋得意之态,“赛嬷嬷,你既来了便当面告诉所有人,舒贵妃与姚曲什么关系?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清白!”
延禧殿一时无声,落发可闻。
“贵妃与姚曲私通,腹中所怀,绝非皇嗣。”赛芳沉默片刻,幽声开口。
众妃嫔闻声皆倒抽一口凉气,这般言之凿凿,这般信誓旦旦!
钟一山本能看向赛芳,眉目微凛。
据他所知,昭阳殿里十三名宫女十五名太监皆忠仆,若眼前老妪是赛芳,怎会如此大逆!
“太后听到了,有赛嬷嬷作证,证据确凿!”沈蓝嫣音色高昂,眼中光芒闪耀。
她堂堂正正的,面无愧色看向姚曲,“你自诩清白,你有多清白!”
甄太后未语,视线似不经意落在自己孙儿身上。
钟一山得其意,看向赛芳,“内务府藏卷记录,昭阳殿赛芳早在二十年前已然死于肠绞痛,你说你是赛芳,有何证据?”
钟一山的疑问,亦是殿内所有妃嫔的疑问。
赛芳听到质疑,略略擡头看向钟一山,眼中坚定,面色无惶,“我就是证据,老奴还活着,就是证据。”
“那当是内务府有失!”沈蓝嫣尖刻附和。
“你既没死,为何隐姓埋名?”钟一山实在猜不透眼前老妪到底是不是赛芳。
若是,她为何诬陷舒伽?
若不是,她又为何致如此坚定!
“当年舒贵妃难产而死,腹中胎儿早夭,那孩子的父亲疯了般的叫人偿命……”
赛芳低沉开口,视线直逼姚曲,“姚教习,老奴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几句话,赛芳便将昭阳殿所有宫女太监的‘意外’,加诸到了姚曲身上。
众妃嫔震惊,回望姚曲。
姚曲缓转身形,不见风华的脸上不见神情,“如果你是赛芳,姚某会很失望。”
是的,如果眼前老妪真是赛芳,不用别人出手姚曲便会当场结果了她!
“呵。”赛芳没有反驳,只是嗤笑。
偏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钟一山身侧的康阡陌,取下腰间葫芦,狠狠朝嘴里灌了几口酒。
这样的动作,吸引了一众目光,包括赛芳。
康阡陌叩好壶盖,“好酒。”
打从钟一山进来时,殿里众人便对这老叟的身份作了猜测,现在更是越发好奇。
“赛嬷嬷,好久不见。”康阡陌有着与赛芳一样的从容,气定神闲走到大殿中央。
赛芳闻声擡头,眼中显露迟疑之色。
“没认出来?”
康阡陌不由摸了把尽是褶皱的脸皮,“没认出来也对,二十几年过去了,杂家又在外面受了点儿苦,沧桑了。”
赛芳眯着眼,紧紧盯着眼前老叟,渐渐的,眼神惊恐,瞳孔放大。
“康阡陌!”
别人不知康阡陌是谁,顾慎华却知道。
严格说,昭阳殿里十三名宫女十五名太监的名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顾慎华看向流珠,流珠亦震惊的无以复加。
“不可能……你不是!你已经死了!”赛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康阡陌觉得可笑,“怎么?就你可以死而复生,杂家就必须得死透?”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康阡陌?”赛芳沉声低吼。
“杂家活着便是证据,这话还是赛嬷嬷你说的呢。”康阡陌看似缓淡的语气,却处处透着针锋相对的寒意。
赛芳惊怒之后,平静下来,“你既活着,便也算是命大之人了。”
“的确。”康阡陌很是赞同点点头,“杂家也庆幸自己还活着,如此便不能眼睁睁看你诬陷贵妃,诬陷姚公子。”
“我没诬陷他们!”赛芳愤然驳斥。
主位上,甄太后俯耳听了孙嬷嬷几句,恍然。
“康阡陌,你是昭阳殿旧人?”
见甄太后问话,康阡陌再度面向甄太后,“杂家正是当年于昭阳殿当差的公公,康阡陌。”
甄太后颌首时瞄了眼孙嬷嬷,“查查当年内务府的总管是谁,也忒不仔细,回头罚一罚。”
“老奴记下了。”孙嬷嬷恭敬领旨。
“既然都是昭阳殿的旧人,那你们就
说说吧。”甄太后一副不打算问话,由着赛芳跟康阡陌自由发挥的表情,靠在椅背上。
一众妃嫔也都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心态,个顶个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什么精彩桥段。
钟一山默不作声,视线却是落在赛芳身上。
昨晚颜回分明说余下四人皆安然,那这赛芳,又是哪里来了?
“赛嬷嬷,刚刚你说了什么?”既得甄太后默认,康阡陌转回身,看向赛芳。
“贵妃与姚曲有染,腹中胎儿并非皇嗣。”赛芳看向姚曲,冷冷开口。
康阡陌缓步,走近赛芳,“盛胤元年,新皇登基封主子为贵妃,当晚一宫女被教奴房老嬷嬷狠毒鞭打,趁老嬷嬷喝口茶的空当拼命跑出教奴房,歪打正着进了昭阳殿,那宫女是谁?”
“是我。”赛芳毫不避讳。
“那宫女后来是何下场?”康阡陌愠声质问。
“得舒贵妃收留,自始伺候在昭阳殿。”赛芳冷淡开口,眼中无丝毫感激之意。
“贵妃待你如何?”康阡陌声音略重。
“贵妃和善,从未苛责老奴,不止老奴,昭阳殿内十三名宫女十五名太监亦是如此。”赛芳所道,乃人尽皆知的事实。
当年舒伽是个端庄温雅,人淡如菊的女子,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为难,对宫内下人亦是极好。
在舒伽眼里,他们非仆,是友。
“原来你都还记得……”康阡陌冷笑,“万没料到,昭阳殿里竟出了你这个白眼狼!”
赛芳不以为然,目光寒戾,“贵妃的命是命,奴才的命就不是命?就因为贵妃待奴才们好,奴才们便理所当然要为贵妃的错,赔上性命!”赛芳说的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如冰,直指舒伽有错在先又累及昭阳殿被人尽屠。
若依赛芳的意思,自舒伽难产小皇子夭折,昭阳殿里出现的一桩桩一件件‘意外’,皆是姚曲报复所为。
“贵妃无错,与姚公子亦是清白!赛芳,没想到二十几年不见,你竟变得这样冷血!”康阡陌怒视赛芳。
他不明白,当年解救小皇子的计划里,赛芳明明参与更是她亲手将小皇子抱出内殿,怎么时至今日,赛芳可以面不改色说出这翻话。
二十几年,赛芳到底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有人逼你?”康阡陌重声开口,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没有。”赛芳看向康阡陌,“我只是替他们不值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亡魂可能安息?”
康阡陌苍老容颜尽显怒意,“你活着,所以不能!”
赛芳由始至终都未大喜大怒,眼底深处那份冰冷让人心寒,“太后明鉴,老奴自舒贵妃入宫便一直伺候在内殿,不止一次看到姚曲偷入昭阳殿与之私通,舒贵妃甚至有让老奴把风。”
殿内气氛一时紧张,甄太后扫过赛芳,视线落在康阡陌身上,“你怎么说?”
“太后明鉴!贵妃入宫以来与皇上琴瑟和鸣,感情如初,私通之事乃这恶仆胡说八道!老奴亦是昭阳殿老人,从未见姚公子出入昭阳殿,姚公子即便入宫,也从未入过后宫!”
“他入后宫自然选在夜深人静,又岂会让你知晓!”
“你!”
“皇祖母。”二人僵持之际,钟一山上前一步。
甄太后看向自己孙儿,“直说无妨。”
钟一山拱手,“一山愿以性命担保,此人并非赛芳。”
见钟一山开口,沈蓝嫣自然不会闲着,“若她非赛芳,何致连你带来的康阡陌都没有反驳?”
“人有相似,更何况二十几年过去了,康公公一时错认也在情理之中。”钟一山是真的怀疑眼前这个赛芳的身份,除了昨夜颜回的保证,更重要的破绽,在赛芳本身。
眼前这位老妪,太过冷淡,甚至是无情!
而当日惊蛰得到的消息有提到赛芳,对其评价简而言之两个字,忠仆。
退一万步,就算赛芳中间遭遇了什么,以致于她对舒贵妃恨之入骨,然而此时此刻,当赛芳一遍遍提及舒贵妃时,目光里并没有任何恨意,依旧只是冷淡。
无情,亦无恨,便是问题的关键!
“那本宫还怀疑这个康阡陌是假冒的呢!”沈蓝嫣嗤之以鼻。
主位上,甄太后把孙嬷嬷叫到旁侧,私语了几句。
孙嬷嬷领会其意,起身后朝前迈步,站定,“太后的意思,那便试一试。”
紧接着,有宫女搬来案台,案台上分别摆放笔墨纸砚。
依孙嬷嬷之言,由康阡陌与赛芳分别写下三个问题,之后交换作答。
答错者,视为可疑。
二人所列,自然不会是生辰,籍贯这类在内务府就可以查到答案的简单问题,而是发生在昭阳殿的往事。
大殿中央,康阡陌与赛芳分别执笔。
殿内,一片静寂……
皇城,四海楼。
温去病有些慵懒的靠在桌边,以手搥腮,另一只手里握着骨瓷茶杯,杯中无茶。
对面,坐着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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