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1/2)
使者
食岛馆化险为夷更得孙氏垂青,钟一山亦收获吴永耽乃至整个吴国的绝对支持。
事实证明,前世惨死白衣殿的悲剧,并不能证明她为人处事的风格跟作派有问题,真诚付出必然能得到更为真诚的回报。
重要的是,谁值得……
吴永耽离开食岛馆时戴着斗笠,钟一山则留下来与林飞鹰商讨食岛馆接下来的走向。
一整日,钟一山都在鱼市,直至入夜。
他知道,今日是叶栀三七。
西山,尚武侯府墓地。
天将暮色,整个西山泛起一层薄雾。
放眼处,墓地一角有簇火苗徐徐燃起。
钟一山知道,顿星云来了。
偌大墓地,唯有叶栀墓碑周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钟一山听侯玦说过,顿星云几乎每晚都会来。
此刻走到叶栀墓碑前,钟一山缓慢蹲下身,与顿星云一起将冥纸搁进铜盆。
顿星云没有擡头,火苗映衬下那抹侧颜透着太多的萧索孤寂。
火烬时,薄雾化作细雨,漫天而落。
细雨纷纷,寒风彻彻,顿星云缓慢站起身,视线凝视眼前墓碑,犹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钟一山就这样看着细雨打湿顿星云衣衫,看着那抹单薄身影在雨幕中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骤起,雨势渐急,细雨随风化作雨条疯狂抽打窗棂。
天边忽闪,锯齿般的闪电不断冲撞夜空,迸射刺目白光。
‘轰隆……’
振聋发聩的雷声,将本就蜷缩在床角的灵依吓的从榻上滚下来。
她惊恐万状,仓皇拽着被子爬到墙角把身体缩成一团,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啪……’
狂风肆虐,窗棂被弹开,承受不住的在狂风中剧烈摇摆。
寒意陡袭,灵依越发恐惧收紧被子。
“不要找我……”灵依脸色煞白,双眼紧盯着随风摇晃几欲掉下来的窗棂。
忽地,一抹白影自窗棂处飘荡着进入房间,如幽魂野鬼一般!
“啊……”
灵依吓的尖叫,身体拼命朝后靠紧,恨不能钻墙而出。
眼见那抹幽冥鬼影越来越近,灵依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双眼瞠大,瞬间布满血丝。
“不要……不要过来!”灵依肝胆皆颤,双手拼命在眼前摇成扇子。
直至那抹雪色鬼影飘际过来,灵依再也承受不住的弃被顺墙逃窜,狼狈不堪。
只可惜她爬向哪里,那抹白影便跟着飘到哪里。
她顶着墙壁,抱头叩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忽的,肩膀好似有东西拂过,灵依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刺骨凉意自身体每根汗毛生生朝外飞窜。
“夫人……夫人饶命!”只是这一撩,灵依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溃败,她猛的掉转身形,朝着幽冥鬼影拼命磕头。
闪电冲撞夜空,惨白到极致的光亮落在那抹白影上,露出阴森鬼目。
“啊!二夫人饶命!求二夫人开恩啊!”灵依重重磕头,恐惧已经占据她全部心扉,额角血迹斑斑她却根本感觉不到痛。
“为什么?”鬼影幽幽开口,空灵幽远的声音在屋子里悠荡徘徊,久久不去。
“对不起……奴婢对不起二夫人……呜呜……”灵依因恐惧亦因忏悔流泪,身子紧紧蜷缩,再不敢擡头。
窗外狂风大作,雨线如鞭抽打窗棂发出犹如万鬼肆虐的蜂鸣。
灵依叩在地面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眼泪急涌,“因为大公子……奴婢喜欢大公子……”
“主仆恩义,抵不过你一时情爱?”通透空灵般的声音寒蛰如冰,白色鬼影随狂风飘荡不定。
“不是一时情爱!奴婢爱大公子整十年啊!”灵依恸哭,“奴婢与大公子情投意合,只是因为夫人的缘故,大公子没办法娶奴婢,大公子答应,只要……只要奴婢可以帮他,便会娶我!”
“怎么帮?”白色身影越发飘荡不定,声音却是凄凉。
“他要……他要奴婢在二夫人的饭菜里下毒,他说那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亦不会有任何感觉……奴婢不知道……不知道那毒会让二夫人那样痛苦,奴婢心疼二夫人,可奴婢没办法……”
纵内力跃至鱼玄经第二境,钟一山也真的是支撑不住,飘然落地,捏着嗓音细语问道,“他娶你了吗……”
“呜呜……奴婢错了,奴婢等了大公子整整十日,可大公子却一直没有出现,”灵依泪如雨下,身体抖如筛糠,“奴婢知错了,如果可以重来,奴婢一定不会帮大公子做事!”
“你不觉得这句话过于奢侈吗,这世上,可有如果?”钟一山撩起垂在眼前的长发,冷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灵依。
房门吱呦开启,一直站在门口的顿星云缓慢走近灵依,“母亲待你如亲生女儿,你便是这样报答她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灵依猛然擡头,惊恐目光透出绝望。
她颓然堆坐,目光游移在顿星云与钟一山之间,恍然大悟。
恍然之后,便是无法言喻的懊丧跟悔恨。
“对不起……”灵依重新跪在地上,朝着顿星云不停磕头。
顿星云目色陡寒,猛然出掌!
然而他终究,下不去手!
“滚!”顿星云赤目如荼,青筋暴突。
灵依擡起头,悔恨的泪水冲刷过脸颊,“二公子……”
“别逼我亲手杀了你!”顿星云皓齿狠咬,他要如何告诉灵依,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有个妹妹!
灵依跪在地上,朝顿星云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对不起……”
风雨急骤,灵依踉跄着跑出房间。
“顿兄……”钟一山走过去,刚欲开口却见顿星云突然转身。
钟一山疾步挡在顿星云面前,“别去找顿无羡!”
“为什么不去!你都听到了他有多该死!”明明已经猜到了,可当灵依亲口说出来的一刻,顿星云还是痛到了。
“你放了灵依,就算不放,凭灵依一面之词也根本不可能定顿无羡的罪!”钟一山知顿星云心痛,可他也知道,现在的顿星云根本不是顿无羡的对手。
他也恨顿无羡,心底的恨不会比谁少半分。
然而即便是现在的他,也并不是顿无羡的对手!
“你要我忍?”顿星云转眸,明眸如野兽般迸射嗜血寒光。
“至少现在,我们根本没可能一举致胜,你就算去了又能奈他何!”
没有人比钟一山更懂得顿星云此刻的悲愤跟极恨,当日老槐树下看到梦禄之时,他也是一样心境。
如果不是颜回拦住他,事态会朝怎样糟糕的方向发展,谁也预料不到。
顿星云懂,可他不甘心!
“钟一山,我想他死。”顿星云双拳紧握,音色悲鸣。
钟一山迎向顿星云的目光,“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只要时机成熟,顿无羡定会为他沾手的血债百倍偿还!”
雷电交加的黑夜,顿星云无力蹲在地上,任刺目白光划过,心痛到无法言说。
钟一山看在眼里,对顿无羡的恨又添了一笔……
皇宫,白衣殿。
穆如玉如何也没想到,顿无羡会顶着倾盆大雨来找她。
理由是,她怕雷鸣。
乍听到这个理由时,穆如玉差点儿没嗤笑出声。
她是怕雷鸣,可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久到穆挽风还活着,她还没发现朱裴麒对她有那么丁点儿意思。
那时的她,还是个无知少女。
时过境迁,莫说雷声,便是有雷劈在眼前又能怎样!
“这是我从游傅那里求来的补药,可以把你身体调养的很好。”内室,顿无羡将在怀里揣了许多日的紫色瓷瓶搁到桌面,轻声开口。
对于穆如玉,顿无羡再无怜惜之心,却起了好奇之意。
好像自穆惊鸿死在天牢,自她被沈蓝嫣推下碧池之后,这个女人像是变了。
变得不再如之前那般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不再把心底的渴望都写在脸上,如果她到现在还有渴望的话。
“多谢。”
宫里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儿,顿无羡想知道自然有办法,是以穆如玉很清楚眼前瓷瓶里的所谓补药,有何用途。
可于她而言,有什么用!
或许没料到穆如玉的反应这样平淡,顿无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气氛一瞬间尴尬。
“顿大人若没有别的事……”
“那夜……”纵一时失性,顿无羡却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有那夜。”穆如玉擡眸,目色平静看向对面男子,“顿大人看到了,如今本宫一无所有,即便是有了这药又能改变什么呢。”
顿无羡无言。
“不过还是要感谢顿大人,毕竟这宫里能记得本宫的人不多了。”悲伤的话从穆如玉嘴里吐出来,竟让人有种释然的感觉。
顿无羡真真正正体会到,眼前女子脱胎换骨。
因为穆如玉的不挽留,顿无羡没在白衣殿久坐,便纵身离开消失在雨幕。
此刻秋盈送走顿无羡之后转回到内室,分明看到自家主子正握着那瓶药。
“他走了?”穆如玉把玩手里瓷瓶,淡漠抿唇。
秋盈行至桌边点头,“走了。”
“你说这顿无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穆如玉落在瓷瓶上的视线微凝,略有不解。
“奴婢觉得顿大人心里定是还有娘娘,否则他怎么可能……”秋盈想提那晚,却没说出口,“今晚这么大的雨顿大人过来送药,怕是真心吧……”
穆如玉将瓷瓶递给秋盈,嗤笑开口,“真心?别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真心,有的只是各取所需,只是本宫一时还想不到,他想在本宫身上求得什么。”
秋盈缄言,穆挽风死后的这半年,白衣殿尝尽了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主子说的对,真心是什么东西……
“马晋那边可有消息?”穆如玉言归正传,顿无羡对她来说,不过是插曲。
“回娘娘,马晋已将康阡陌好生安顿在侯府里,而且已经派人南下去寻赛芳赛嬷嬷了。”秋盈据实禀报。
穆如玉对马晋的进度十分满意。
只要能找到舒贵妃的儿子,再有马晋力保,她倒要看看朱裴麒如何登基……
灵依死了。
死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寒夜。
钟一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觉得震惊,在灵依被识破之后,顿无羡怎可能会留下这样的活口。
此刻站在游傅门外,钟一山推门而入。
游傅没有擡头,而是将握在手里的珠钗收入广袖。
“温柔冢是你配的,顿无羡从你这里拿走之后,用在了叶栀身上。”钟一山缓身坐在游傅面前,淡声开口。
“卖药的郎中管得了买药的人给谁吃吗。”游傅的解释让钟一山无言以对。
就因为这样,他根本找不到恨游傅的理由。
尤其在知道游傅对代玲珑那份重情之后,钟一山对眼前这位白发男子越发恨不起来。
“如何才能不恨伍庸?”不止朱裴麒对此番广招名医入宫充满希望,钟一山亦如是。
他不能保证朱元珩醒过来之后,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时局不会更坏。
“代玲珑活过来。”游傅从未想过原谅伍庸。
“皇上的病情……”
游傅擡头,看了钟一山半晌,“就算我不插手,伍庸也医不好周皇。”
钟一山眸色陡凉,“不可能。”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四医算得了什么呢。”游傅自嘲开口。
这句话在钟一山的理解便是,当年给周皇下毒之人,定是一位医术凌驾于江湖四医之上的高手。
会是谁……
自御医院出来,钟一山直接赶去皇宫东门,打从今日起,他与一组成员便要开始在后山集训。
哑叔已候多时,钟一山纵身走进车厢,便见温去病坐在里面。
有句话叫习惯成自然,自然成必然。
若哪日温去病不蹭车他才会觉得奇怪。
“棋室好像没有课业吧?”钟一山坐稳之后吩咐哑叔驾车。
温去病表情严肃,“我现在有两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件?”
“好的那一件。”钟一山刚刚从孙氏惊魂中走出来,暂时还不想被打击。
温去病摇头,“只有坏,跟更坏可以选。”
然后钟一山就不说话了。
温去病所言坏事,便是韩王已知伍庸未死,特派人过来验证。
更坏的是,此番韩|国派来参加七国武盟的人里,有一个叫言奚升。
“言奚升不是楚国的吗?去年七国武盟,楚国夺魁言奚升功不可没,后来他不是入楚国朝堂封了先锋吗?他怎么可能……会在今年武盟之上代表韩|国?”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有一样,言奚升去年武盟之上的表现你知道吧……”接下来的话温去病根本不用说,钟一山已经清楚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言奚升非但可以御剑,还他娘可以同时御两柄!
而那,只是去年!
至于原因,温去病知道。
皆拜他那位在楚国当着皇贵妃的三皇姐所赐。
自己那位三皇姐仗着楚王宠她,硬跟楚王提出想借言奚升到韩|国,替韩|国赢了今年七国武盟的要求。
当然,温去病绝逼不会认为楚王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有多宠自己那位三皇姐。
楚王如此,不过是想借言奚升试探大周底线。
周皇昏迷三年,太子朱裴麒迟迟不登基,这种情况下不用想,都能猜大周内政得有多混乱。
楚王的心,怕是蠢蠢欲动了。
车厢里,钟一山开始担忧,不得不承认温去病所说的确是坏消息,只怕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越是这样,钟一山便越重视接下来仅剩下一个月的集训。
马车停在太学院外,钟一山与温去病分开之后直接去了后山。
最先到的是婴狐跟侯玦,钟一山到之后没多久,顿星云亦到。
此刻他们所处的武院后山,与之前武考并不在同一个位置,相比之下,距离绿沉小筑反而近些。
四人到齐,钟一山粗略扫过周围,除了百十余根梅花桩跟摆在旁侧的兵器架之外,并无特别之物。
所以婴狐说的地狱式集训在哪里?
“钟一山……”
似乎看出钟一山心有疑问,婴狐刚想说话便见周生良与权夜查一前一后走过来。
一袭鸦羽长袍,身材精瘦,银发如霜,周生良行走如风,如锥双目时刻闪出的锐利光芒,好似有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权夜查则跟在周生良身后,端得是一派人模狗样。
这是婴狐的剖白。
不管前世今生,钟一山对周生良始终都存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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