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2/2)
禾画的确出来作证了,证明的却是穆惊鸿找人收买她作假证,还把收到了一千两银票拿出来,呈上公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穆惊鸿说谎在先,收买证人在后,他与吴永卫有仇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陶戊戌拍惊堂木定案,凶手就是穆惊鸿。
对于这点,临堂的吴永耽并没有异议。
至于其他人,钟知夏无罪释放,秋盈因被证实作假证又被打了五十板。
案子审到这里已经算是结案,唯一就是穆惊鸿拒不认罪,在公堂上被打晕过去拖回天牢。
只不过,他的结果已经注定……
皇宫,御书房。
潘泉贵据实禀报之后,朱裴麒一言未发。
站在旁侧的顿无羡朝潘泉贵使了眼色,待其退离,方才看向龙案,“太子殿下不喜欢这个结果?”
“穆惊鸿活着碍眼,本太子未曾想的是,费适会入公堂。”朱裴麒印象中,那个老顽固素来与自己麾下的人走的不近。
说句不好听的,钟宏有难他偷乐都有可能。
顿无羡点头,“费适此举,委实反常。”
朱裴麒缓慢靠向椅背,“本太子之前想过提拔钟宏,现在看,还要再等等。”
与朱裴麒自小长大,顿无羡深知这一等,钟宏再难熬出头。
“对了,本太子听说鱼市里出了一位神医?”朱裴麒无意在钟宏这件事上多费脑筋,有疑则少用,千万莫让他证实。
“微臣刻意打听过,那位神医在江湖上素有邪医之称,叫游傅。”顿无羡隐瞒朱裴麒的事不算多,悬壶堂是一件。
江湖上的事朱裴麒不太清楚,但游傅的名字他听说过。
“四医之中,邪医游傅?”朱裴麒惊讶,眼底闪出一抹精亮。
顿无羡拱手,“正是。”
“查,本太子要知道悬壶堂后面站的是谁。”朱裴麒就算不明说,顿无羡也知道眼前这位太子抱的是什么心思。
日近一日,皇上不醒便终有驾崩的那一天。
如何才能让皇上走的安详又安稳,让御医院费适一众人心如死灰,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得需要这么一位医术高超者……
钟知夏回镇北侯府回的十分消停,府上许多下人都没得着信儿。
晚膳如果不是钟宏要求,钟知夏是打算把自己一直关在流芳阁,至少她现在不想见人。
白日公堂上的动静闹的实在太大,就算穆惊鸿被定罪,谣言还是传出来了。
速度不要太快,内容不要太龌|龊!
她承认那夜自己是被穆惊鸿轻薄,可也就冒犯的亲她一番还被她甩了两个嘴巴,哪有颠|鸾倒|凤的事,又哪来的以身相许?
那些都是穆惊鸿胡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偏拉她当垫背的。
真是该死!
晚膳时辰,钟知夏在兄长钟长明的陪同下走进新津院。
抛开钟长明这个乖孙,老夫人最疼的就是钟知夏,自其被衙役带去天牢,老夫人也跟着上了不少火。
这些桂嬷嬷是看在眼里的。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是以在钟知夏进来的时候,老夫人还是很严肃的批评了她。
可这对钟知夏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于是心里对老夫人的恨又深了几分。
开饭的时候,钟一山来了。
“怎么是你?”相比钟长明,老夫人对自己另一个孙子的态度始终如一。
“父亲说有军务要忙不能回来,一山是代父亲吃这顿饭的。”钟一山无心在小事上与二房跟老夫人计较,但也绝对不会因为你讨厌我便躲着不见。
说难听点儿,钟勉不在,他才是镇北侯府正主儿。
“忙忙忙,就知道瞎忙!自己侄女有事他不管,没事他也不管,他这是不把自己当这家里面的人了!”老夫人气的摔筷子,声音很大。
钟一山有些懒散的坐下来,“妹妹有事自有二叔管,没事又管什么呢。”
“不管怎么行!要是早管能出这样的事!”老夫人被钟一山带偏了,看似搥钟一山,却让钟知夏难堪的下不来台。
钟长明见妹妹脸色胀红,“知夏是被人冤枉的,祖母您就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她能记住!”老夫人吼过之后惊觉不对,转尔瞪了钟一山一眼,“吃饭吃饭!”
一顿饭下来,钟知夏没吃几口便退出新津院,钟长明因为担心妹妹跟了出去,陈凝秀明里不敢对老夫人不敬,可刚刚老夫人说的话她半句不爱听,也早早撂了碗筷。
钟宏心情不好,他总觉得案子虽然结了,可他好像疏漏了什么,于是起身向老夫人行礼,回了西院。
桌上,就只剩下钟一山。
“咦,怎么都不吃了?今晚菜不错啊!”
钟一山似是无意感叹一句,惹的老夫人气鼓鼓瞪眼过来,“桂嬷嬷,把桌子撤了!”
桂嬷嬷是老夫人忠犬,领命后立时过来端菜。
“最好别撤。”话说钟一山也没怎么用力,只用筷子轻轻弹了下桂嬷嬷的手,她便整个人惊惧跳起来老高,眼泪汪汪的。
“钟一山!”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钟一山打了桂嬷嬷,老夫人脸上挂不住怒声吼道。
但在与钟一山对视时,老夫人下意识有些气衰,“为什么不能撤!”
“因为我还没吃饱。”某人根本不用摆出怎样一副威严霸气的样子,他只不经意擡眼看向老夫人,便能让老夫人一阵胆寒。
那双眼看似平静却暗滔汹涌,深邃犹如两个无底洞,只要再多注视一眼,就好像能被那双眼吸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老夫人硬咽了下喉咙,之后擡起手,“让他自己吃,我们走!”
看着老夫人略有些颤抖的背影走进内室,钟一山冷漠转眸,视线回落在钟宏的位置上。
事前猪一样,事后诸葛亮。
相信钟宏很快就能感受到,他去求费适这件事发酵后的结果,会是怎样。
这一夜,钟一山有些难眠。
如果朱裴麒真有利用游傅对皇上不利的心思,他该如何?
又或者,他是不是该找个机会住进皇宫一段时间……
第二日清晨,钟一山简单收拾一下便乘车去了太学院。
此刻站在武院拱门处,钟一山忽然停下脚步。
只要想到前几日自己被权夜查打到吐血,他心底那股火就开始压制不住。
至少今日,他要站的比那日稳!
别问钟一山为什么没生出把权夜查暴揍一顿的冲动,实力差距如此悬殊,即便是作梦也要靠近现实。
他承认,自己根本打不过权夜查。
前世亦不能。
“一山!”身后有声音响起,钟一山回身便见顿星云朝他走过来。
之前因为尚武侯的缘故,他对顿星云有过顾忌,现在同样因为尚武侯,他对眼前男子当不遗余力。
“昨晚父侯说,案子的事亏得有你。”顿星云行近时钟一山不由启步,二人同入武院。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钟一山边往武院里走视线边搜找某人,暗中感知某人气息,“案子在公堂上虽然已结,但事儿没了。”
顿星云明白钟一山的意思,如他之前猜想,有人想要害他,“知道,我会注意。”
“也不知道那人单单是冲你,还是整个尚武侯府……”钟一山话说到这里,忽见远处跑来一人。
那矫健身姿,那风|骚的一步三跳,不是婴狐还是哪个!
以往见婴狐跑过来,钟一山每每都会在心里默念三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今日无。
“钟一山!你还好吧?”婴狐顶着两只乌眼青,左半张脸明显肿出老高,右嘴角处淤血未散,幸而双腿无碍,胳膊也还好好的。
“我无妨,你没事吧?”钟一山此刻关心,发自内心。
眼前的婴狐让他想到了十三将,上辈子谁若犯她,十三将将主拼命玩死那人。
婴狐虽然差点儿没让权夜查玩死,但护他的这份情谊,钟一山铭记于心。
“我当然没事……咳咳……”婴狐挺起胸脯时暴露了所受的内伤。
一侧,顿星云微蹙眉,“周生总教习对你未免太严苛。”
“不是周生教习,是武院新来的一位教习,叫权夜查。”钟一山正想提醒顿星云小心此人时,突然噤声。
“没错,就是那个大裤衩!他以为他是谁啊,不就是区区一个小教习吗!”
婴狐说话就说话,还故意摆出拇指食指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来诠释那个‘小’字,“他还真以为他能打过我?那是我让着他!本大爷降妖除魔那会儿,他还不知道穿着开裆裤在哪儿嘘嘘呢!”
“少说两句……”钟一山眼角肌肉狠狠抽了两下,希望婴狐能看到。
“我说的也不多啊!钟一山我告诉你,他打你这件事我跟他没完!别让本大爷再见着他,见一次打一次!”
看着婴狐一脸的趾高气扬,钟一山就想问问他,你那么能,咋就没感觉到后面有人呢?
“学生顿星云,拜见权教习。”顿星云不用想也知道站在婴狐身后的人是谁,此刻出声便是希望婴狐能明白,现在的情势对他来说有多么不利。
婴狐看似淡定实则僵硬的杵在那里,一对眼珠子里满是焦灼。
“一山拜见权教习。”钟一山说话时直接伸手把婴狐拉到自己身边,略带恭敬道。
他以为,这会儿只要婴狐拜上一拜,权夜查应该会顾及教习的身份,不致于跟个新生过不去。
可惜,他根本不会了解,一个可以把整个鬼市搬去逍遥王府的某人,玩儿心有多么重。
“怎么?武院里有大裤衩吗?本教习怎么不知道?”权夜查未理顿星云跟钟一山,直接看向婴狐。
要说婴狐,钟一山真不明白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自己没本事打赢的情况下嘴就不要太贱。
“怎么没有啊!就是你啊!”婴狐梗起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深深刺激到了钟一山。
她前世也傲!
上辈子也曾脚踏青天手扶云烟,傲视群雄睥睨天下!
可上辈子她有骄傲的本事。
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在战场上她从未服输也从未输!
她能落得那样的下场不是因为她傲,是因为她遇人不淑碰到了狼心狗肺心胸狭窄的朱裴麒!
所以说‘傲’是有条件的,这一世钟一山能在权夜查面前低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没有那个资本。
但婴狐,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权夜查笑了,一瞬间天地失色,“好,很好,非常好。”
没等婴狐开口,权夜查已然转身,走回练武场。
“钟一山,你觉他刚才夸我的那句是发自内心的吗?”看到婴狐一脸真诚的问,钟一山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反倒是旁边的顿星云一脸同情的看过来,“一会儿小心。”
新生皆已到齐。
这时钟一山方才发现练武场上多了三百梅花桩。
紧接着,权夜查提出今日武练不再分组,改成每人走十遍梅花桩。
与之前顺序相反,这次上梅花桩的顺序是从后往前排。
于是第一个上场的是段定组里的邢绍。
直到邢绍上了梅花桩之后,众新生方才恍然。
原来权夜查所说的走梅花桩,并不同于他们以前练习基本功的梅花桩,而是在走梅花桩的同时,还要躲避权夜查随时射过来的暗器。
这就有难度了。
规则是,没有躲过暗器者出局待伤好之后另行惩罚,因躲避暗器掉下去者重来。
邢绍虽是新生武考时最后一名,但基本功十分扎实,是以他第一次梅花桩走的很顺利。
过程中,权夜查甩出十柄短刃。
连走十次梅桩后邢绍体力耗尽,但好在顺利过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这其中不乏有从梅花桩上面掉下来的,但也仅仅是两三次而已。
此时轮到范涟漪。
“权教习,可以增加五柄短刃吗?”梅花桩前,范涟漪一张小脸透着英气,隐隐的,还有那么一丝丝红润。
距离梅花桩不远处的权夜查温和浅笑,邪魅薄唇勾起一抹近乎完美的弧度,“本教习就喜欢你这样上进的学生。”
事实证明,范涟漪不算逞强,虽然她过程中掉下去五次,但好歹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又一波新生通过试练,值得欣慰的是,没有人受伤。
最后剩下的四个里,原本应该婴狐上,但权夜查以之前月考侯玦落败为由,让侯玦先来,之后又以顿星云刚从牢里放出来身体稍弱为由,让他第二。
与之前那些新生不同,侯玦跟顿星云在梅花桩上时,每一回射出的暗器升到五十柄短刃,而且速度要比之前快出一倍。
梅花桩上,顿星云身体轻盈,动作如行云流水,但钟一山能看出来他应付的有些吃力,避闪那些暗器的速度跟火候都只是勉强,绝对称不上游刃有余。
旁侧,婴狐观察一阵后走到钟一山身边,“这样的速度你没问题吧?”
钟一山点头,“如果是这样的速度,应该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婴狐自信挺挺胸脯。
就在这时,权夜查叫到了钟一山的名字。
于是乎有句话钟一山没来得及跟婴狐说……
站在梅花桩前,钟一山提气,飞身跃起,“可以开始了。”
‘嗖……’
钟一山音落之际,一股寒煞剑气呼啸而至。
就在他旋身躲避的刹那,又有三股剑气冲击而来!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比之前对待顿星云时更加让人猝不及防。
眼见足尖落到第十根梅花桩,寒意再度逼近!
钟一山突然飞旋,犹如仙官般动作飘逸。
看着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个中凶险却只有钟一山自己知道!
不到百根梅花桩,钟一山旋身落地。
重来!
钟一山走回到梅花桩前,轻盈身影落于桩上,擡手示意时眼底渐渐燃起火焰。
暗器速度相同,数量相同,庆幸的是落点亦相同。
是以,钟一山轻松通过前一百根梅花桩。
虽然后面两百根过的有些吃力,甚至可以用狼狈形容,但好在他坚持下来了。
余下九次,权夜查总会在某一处突然发力,令钟一山措手不及,避无可避的掉到地上。
所有新生都能看出来权夜查是故意的,尤其范涟漪,她一度以为权夜查这样‘教训’钟一山一定是在替她出气。
终于,在新生一次又一次惊呼中,钟一山走下梅花桩。
“一山!”顿星云见其脚步不稳,欲上前搀扶。
“我没事。”钟一山不想让背后那道目光看到他一丝丝软弱,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他总有扳回这一局的时候。
而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被权夜查留在最后的婴狐。
“来吧!本大爷……”
事实证明钟一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婴狐前脚踩上梅花桩,数十柄短刃就跟下雨似狂飙过来,如果不是婴狐反应快,这会儿他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眼见婴狐连第二个梅花桩都没迈过去,钟一山一时透心凉。
这是要玩完的节奏。
梅花桩来……”
第二步!
是的,婴狐在左脚踏到第二个梅花桩上面时,数十柄短刃又是一通疾风骤雨般的突袭,然后婴狐就又掉下来了。
反反复复,有始无终到第三十个梅花桩时,婴狐已经整整摔到地上三十次。
“怎么办?”梅花桩外,顿星云担忧开口,再这么下去莫说四肢,婴狐脑袋都得摔出问题。
“奸贼!”钟一山冷眸喷火,额角青筋一鼓一胀,“我们不能说话,否则婴狐只会更惨。”
一侧,侯玦也有些看不下去,“不如我们去找周生总教习,毕竟婴狐是他徒弟!”
“没用的。”钟一山都没好意思说,后山那位折磨婴狐的时候,那也是不遗余力的主儿,搞不好他再跟权夜查交流起经验,婴狐就别活了。
时间一刻一息流逝,婴狐左脚终于落到第七十七根梅花桩上!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再次摔倒的时候,他忽然不动了。
是的,就那么直挺挺站在梅花桩上,由着三柄短刃插向自己。
“他在干什么?”顿星云惊惧低吼。
“被暗器所伤者出局,亏得他能想到这种办法。”钟一山无奈之余亦十分欣慰,这样总好过活活摔死。
倏然!
伴着一股强大的气流涌动,原本刺向婴狐的三柄短刃突然改变方向,并未射向婴狐,而是绕过他回旋到权夜查手里!
练武场一片死寂,数息之后方有新生发出震骇呼声。
御剑!
谁能想到,看上去顶多大他们七八岁的权夜查,竟然能够利用真气御剑。
该是多么强大的内力,才可以让飞剑在空中自由改变方向!
他们这位新教习,果然不是普通人。
所有新生中,唯婴狐跟钟一山没有被权夜查这招震到,钟一山不是第一次见识权夜查的实力。
至于婴狐,有个当总教习的师傅,他什么变态的招数没瞧过呢。
这会儿见权夜查没有让自己受伤的意思,婴狐顿时有恃无恐,大步朝前迈。
他已经打定主意,你射暗器我就接,你不射暗器我就走,反正躲是肯定不躲了。
然后婴狐就发现,良心限制了他的想象。
权夜查竟然以内力震动梅花桩,频频使他踩空。
于是这一日,婴狐用死一样痛过的经历领悟出一个道理。
得罪谁,都别得罪一个心胸狭窄武功又比自己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