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2/2)
“一山,太学院的考核可不是儿戏,考核那日朝中重臣也会到场。”甄太后颇为担忧。
“孙儿从未觉得它是儿戏,镇北侯府的名额既是给了钟知夏,孙儿此番入考太学院自然是代表皇祖母……”钟一山反握住甄太后那双苍老的手,“皇祖母放心,孙儿必定替皇祖母争一口气。”
“好……好!”甄太后喜欢钟一山眉眼中的自信,特别喜欢,“那日皇祖母定会到场。”
钟一山能看出甄太后慈祥笑容里极力隐藏的心酸跟感动,他亦心酸,亦后悔。
她当年早该让鹿牙摘
可她又觉得来日方长,再等一等又何妨。
这一等,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皇宫,白衣殿。
朱裴麒进来时,正厅无人,待他走进内室方见榻上躺着的妙人。
即便隔着锦被,依然可以看出女子凹凸有致的身材,尤其那张脸蛋儿,倒不是极美,却独有一种柔弱怜惜之感,让人忍不住心疼。
这会儿妙人蹙眉的神情,病如西子胜三分。
朱裴麒并不喜欢穆如玉,可没有她,自己未必能稳拿穆挽风。
当日若非这位好妹妹端给穆挽风一碗‘安胎’的汤药,纵有三千御林军,又是否真能制住那女人。
“臣妾拜见太子……”榻上,穆如玉勉强起身,却在下一秒落入朱裴麒怀里。
“御医可来过?”朱裴麒坐到床边,由着穆如玉靠在自己胸口,温声询问。
“来过,说臣妾气血郁结,已经开了药方……”穆如玉浅声细语,声音与身子一般娇弱。
这就是穆如玉的好,她比穆挽风更清楚作为一个女人的本分,更懂得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跟自己的夫君论英气论胆识也就罢了,竟还半点不输,穆挽风你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吗!
朱裴麒轻抚着穆如玉宛若瀑布的长发,“生气了?”
“臣妾不敢……”穆如玉这样说,眼泪却似豆子般噼里啪啦的掉下来,“臣妾知兄长定是做错事,太子殿下才会罚他。”
“他倒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因为穆挽风的强势,朱裴麒才会特别喜欢穆如玉的这份娇弱,他喜欢被依靠。
“钟一山怎就成了不该惹的人呢?”穆如玉眼含泪珠擡起头,我见犹怜。
朱裴麒薄唇浅抿,“不是钟一山,是甄太后。”
穆如玉恍然,“可甄太后一向不问政事,太子殿下又何必看她脸色?”
“甄太后虽不问政事,但她能从一个受众朝臣反对的皇后,到受众朝臣敬重的太后不是没有原因,当年甄太后与皇祖父驰骋沙场立军功无数,尤其滇南一役,甄太后单枪匹马于万军之中夺敌将首级,至今提起来,朝中老将都还津津乐道。”
朱裴麒告诉穆如玉,如果能得到甄太后的支持,于他称帝百利而无一害。
而如今甄太后的眼里,就只剩下一个钟一山。
“臣妾明白,臣妾稍后便叫秋盈去哥哥那里提点一下,免得他又去找钟一山置气。”穆如玉的脸颊越发紧|-贴在朱裴麒胸口,“臣妾……”
“如何?”朱裴麒垂眸,温和浅笑。
“秋盈那个不懂事的丫头,时常在外人面前称臣妾为太子妃,臣妾都嘱咐她好多次,可那丫头就是不长记性……”穆如玉娇嗔开口,微嘟红唇。
朱裴麒唇角弧度越发深了几分,“她这么称呼你也没错,本太子不是早就许你太子妃之位了,只是现在穆挽风才死不久,时局还不稳定,册封的事只能暂缓,不过你放心,本太子答应过你的事,定不会食言。”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穆如玉脸颊绯红,干脆将头埋进朱裴麒怀里,于是便错过了朱裴麒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凉薄。
太子妃之位定然不能是穆如玉。
当朝太子妃,大周未来的帝后,纵不是权臣之女,也定是名门之后。
而穆如玉身上所有的光环,就只有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妹妹,而今穆挽风已死,这个光环已不存在。
穆如玉,注定只是侧妃,若她一直能这么听话……
且说钟一山离开皇宫时,已过酉时,若非他坚持,甄太后定要他留在延禧宫过夜。
只是身为外戚男臣不可于宫内留过戌时,这是规矩。
他不想授人以柄,而且他还要研习鱼玄经。
昨夜他看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仍不得要领。
明明只是一幅功底深厚的泼墨山水,如何就成了武功秘籍……
第二日清晨,钟一山早早起来,因为他与孙嬷嬷约好,今日会到太学院填写报考文表。
原本依着甄太后的意思,是让孙嬷嬷把报考文表拿到宫里,但这么做有违太学院的规定,钟一山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特殊。
太学院位于皇宫千步廊西侧,占地百顷,其内格局异常严谨,自学院正门而入,十二个须弥座,十二位古之大成者,左文右武各六位。
钟一山来了没多久,便见孙嬷嬷的轿子到了太学院门口,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太学院,经过十二座雕像时看到两个半月拱门,左为文府,右为武院,瞧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在他们面前,一座重檐飞翅的建筑赫然呈现,红漆绿瓦再配上殿前‘太学院’三个字,甚是庄严。
正式报名的时间为辰时三刻,太学院门外渐渐聚满了前来报名的学子。
“知夏,那个是不是你二哥?”人群里,一个穿着翠锦缎袄的姑娘,拉住站在身边的钟知夏,惊讶开口。
此为兵部尚书范鄞的嫡长女,范涟漪。
被范涟漪提醒,钟知夏这方看过来。
其实她来时便注意到钟一山,只是钟一山蒙着脸,身边的孙嬷嬷看着也面生,便没认出来。
再加上镇北侯府的名额给了她,钟一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便没多想。
这会儿仔细看过去,还真是!
“你二哥怎么会在这儿?他该不会是来报名的吧?”范涟漪朝钟知夏凑了凑,“这不是给你们镇北侯府丢脸吗!”
钟知夏与范涟漪是闺友,自然知道镇北侯府的那些事儿。
“也别这么说,指不定二哥觉得他本事比我大呢……”钟知夏轻描淡写说一句,引得范涟漪嗤之以鼻。
“一个又丑又废的病痨鬼,还妄想入太学院?我去会会他!”范涟漪虽出身将门,却生生被兵部尚书范鄞养出一身痞气,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从未将谁放在眼里。
这会儿见范涟漪走向钟一山,钟知夏樱唇微不可见的上扬。
“钟一山,你怎么会在这里?”范涟漪声音很大,周围人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孙嬷嬷面露不喜,正想上前却被钟一山拦下来,“我在这里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你不配站在这儿!”范涟漪平日里只听钟知夏说这丑物,如何在侯里作威作福欺负自己妹妹,今日她便要替钟知夏好好教训这丑物。
“配与不配自有太学院教习作准,你也是前来报考的学子,实不该胡乱评断别人。”钟一山上前一步,气势凛然。
“本小姐怎么胡乱评断了!这里谁不知道你钟一山是大周第一丑废物,自小没读过书,就知道去相国寺敲木鱼!保不齐是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生下来就急着去佛祖那儿赎罪!”范涟漪大声嘲讽,周围顿时窃窃私语。
“来太学院报名凭的是本事,谢姑娘既说我不配,那如何才配?”钟一山愠怒,面罩之下,薄唇紧抿一线。
“你报文府还是武院?文府的话你若对诗胜过知夏便有资格,武院的话,打得赢我!”范涟漪倨傲擡起下颚,嚣张至极。
钟一山不语,擡手朝范涟漪做了个请的姿势。
身侧孙嬷嬷有些担忧,却见钟一山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方退到旁侧。
“找打!”范涟漪未料钟一山有这胆量,当即纵身跃起,脚踩凌空,飞脚直踹钟一山面门。
范涟漪欲报武院,武功自是不俗。
果然,范涟漪招式一亮,顿叫围观人眼前一亮,这样强悍的爆发力实属上乘。
对面,钟一山漠然凝视,黑眸如古井无波。
‘砰……’谁也没有料到,钟一山竟硬生接下这招,双臂螳住范涟漪临面一脚之际,无数烟尘自脚下腾起!
眼见范涟漪身体倒飞出去,钟一山顺势上前猛抓住她脚踝朝后一拽,倏然松手时身体轻盈跃起,待范涟漪重重摔到地上,钟一山足尖刚好落在她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周围死一样沉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兵部尚书之女,竟然被整个大周公认的丑废物一招灭了!
“钟一山你混蛋!混蛋!”范涟漪被钟一山踩在脚下,狼狈不堪。
一侧,钟知夏知道钟一山会武功,当日在铿锵院时她见识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厉害!
“二哥,涟漪只是一时意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好歹也要看在兵部尚书的面子不是!”钟知夏顾不得震惊,迈步过去想要扶起范涟漪。
钟一山松开脚时,范涟漪被钟知夏拉起来,扑净身上尘土。
“丑八怪!我跟你拼了!”范涟漪一张脸胀的通红,正要发狠却被钟知夏拉到身边。
“涟漪,你刚刚让着二哥,知夏在这里谢过了!”钟知夏说话时紧握范涟漪手臂。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听到这句话,方才稍稍收起震惊,原来只是让着,如此钟一山的作法则有些咄咄逼人。
钟一山未作解释,冷眼看向钟知夏,“是不是还要过了妹妹这关,我才有资格报考太学院?”
“二哥说的哪里话,妹妹只是考生,哪有这样的资格,只是……报考太学院需要举荐书,妹妹昨日已经用了镇北侯府的名额,二哥今日怕是白来一趟了。”
如果范涟漪刚刚只是意义气事,引大伙儿看个热闹,那钟知夏这番话,却是将钟一山推至风口浪尖。
如果没有举荐书都可以报名的话,那太学院规矩何在!
眼见周围人,尤其是那些过来报名的寒门学子目露不善,钟一山不急于反驳,“怎么?妹妹也知道你用了本该属于我的名额?”
钟知夏脸色略白,“这是祖母的决定。”
“祖母糊涂,妹妹也跟着糊涂?朝廷下放的名额岂可随意转让,馈赠买卖皆不许,镇北侯府的名额即便闲着也不该落到你头上,父亲虽容二叔跟你们住在侯府,可不代表你们还是侯府的人。”
“当然,祖母既是把名额给了你,我不会追究,今日我来报名,顶的是皇祖母手里的名额。”钟一山不紧不慢走到钟知夏跟范涟漪面前,目色平静却透着不容轻视的威凛,“还有问题吗?”
偏在这里,不知人群里有谁喊了一句,“教习来了!”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顶官轿停在太学院外,有侍卫上前掀起轿帘,一抹素白身影就那么悠悠然的走出来。
是他?
钟一山蹙眉之际,周遭一片哗然!
“温世子!果然是温世子!没想到传言是真的,温世子竟然在太学院当教习,我一定要考上太学院!”
“天下第一美男啊!这辈子若能跟温世子说上一句话,我死也值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温世子是文府还是武院的,他教哪个我报哪个!”
钟一山注意到那些顶着花痴脸的女子多为士族,反倒是站在远处几个寒门女学子要冷静的多,颇得他赏识。
大周民风开放,太学院男女皆收,只是今日过来报名的女学子居多,男学子寥寥无几。
“知夏拜见温世子。”清雅的声音轻柔婉转,好似出谷黄鹂,钟知夏上前一步施礼,脸颊不自觉泛起霞光。
“你来啦!”温去病未理会钟知夏,径直走到钟一山身边,面容绝美,倾华潋滟。
钟一山下意识回头,见身后无人方才确定温去病是在跟他说话。
但是,他不想回答,一点儿都不想!
尤其注意到周围女学子疯狂嫉妒的目光时,他怀疑温去病是故意而为。
前世今生,穆挽风对这个男人都没有好印象。
除了长的好,简直一无是处。
“温世子,老奴是代表皇太后送一山公子过来报名,还请温世子多为照顾。”见钟一山不说话,孙嬷嬷当下过去,谦谨开口。
不管是甄太后还是她,都没必要巴结温去病,但为了钟一山,孙嬷嬷愿意弯这个腰。
“嬷嬷,我不用他照顾。” 钟一山不喜温去病,每每看到他那张时刻荡漾春光的脸,就想过去踹一脚。
韩在七国最为弱小,身为韩国皇子,温去病不思为韩国做些有意义的事,终日醉生梦死,混沌度日,半点进取心也没有。
“嬷嬷言重了,不过看一山公子天资聪慧,勇猛过人,应该也不需要本世子照顾。”温去病笑了笑,见厅门打开便走了进去,“想报名就排队,一个个的来!”
钟知夏跟范涟漪距离厅门最近,她们理所当然排在第一位,钟一山则站在她们身后,无关荣誉地位自己没必要争这个。
余下之人依次列队,直至所有人都站好,侍卫方才重新打开厅门。
厅内,温去病白衣翩跹坐在案台前,擡头朝厅门看过去时正与钟知夏四目相对。
眼见温去病笑若春风,钟知夏脸颊绯红,拉着范涟漪就要进去。
今日她虽是陪范涟漪过来报名,可归根结底是为了温去病,此前她花重金打听到今日负责报名的教习,正是这位世子爷。
“慢着,麻烦两位让一让,请一山公子先进来。”温去病的笑容依旧温和,却让钟知夏好似瞬间掉进冰窟。
“凭什么?”范涟漪火爆脾气蹭的窜上来,瞪大眼睛怒声质问。
“因为本世子愿意,如果范姑娘不服气的话,可以不报名。”温去病很耐心解释了原因,由始至终脸上都保持着风|-骚又优雅的笑容。
不报名就意味着放弃,而放弃太学院就意味着放弃范府未来的荣耀,范涟漪没有这个魄力。
范涟漪忍气退后一步,钟知夏却似被人封了xue道般站在那里,她不愿退这一步,她不愿相信在温去病眼里,自己娇女的魅力,竟比不上那丑废物的病痨鬼!
“知夏?”范涟漪叫了一声。
钟知夏粉拳在袖子里狠狠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亦不自知,她终是让步,否则还能怎样。
只不过对于温去病的好意,钟一山并不接受。
此刻站在案台前,钟一山冷冷看向温去病,“不是告诉你,我不需要照顾吗!”
诚然在铿锵院时温去病帮过他,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要感激这个人。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义,温去病存的什么心思他还未知,谁能保证这不是个坑,不是引他入局的瓮。
“可本世子需要呵。”温去病递了张武院的表文给钟一山,“难得能跟甄太后攀上关系,这么好的机会本世子岂能放弃,一山公子随便填,不懂的随便问。”
钟一山懒理温去病,提笔按照文表上的提示利落填满,递回到温去病面前。
“嗯,不错,非常不错。”温去病收好表文,“下一个。”
“再给我一张文府的报考文表。”钟一山平淡开口,音色无波。
不止温去病,等在外面那些考生皆愣。
自太学院创建至今,文府武院一直都是分开的,考生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同时报考两院的情况。
钟一山这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这个嘛……”温去病知道钟一山是谁,刚刚又见钟一山在外面露了身手,他理所当然觉得钟一山是冲武院而来。
这会儿听钟一山语出惊人,温去病多少有些意外,没听说鹿牙有才情呵。
“一山知道太学院没有这样的先例,但规定里也没说这样不可以。”钟一山打断温去病,“而且文府武院里的功课可以选学,一山自会排配好时间。”
温去病完全不觉得为难,直接递了张文府的表文过去,“你是甄太后的孙子,你说什么都有理。”
钟一山嘴角略抽,后脑滴汗。
待将表文填好,钟一山毫不留恋转身出去。
此刻门外那些报考的学子眼神不一,或羡慕妒忌,或鄙夷不屑,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震惊。
钟一山将他们的眼神记在心里,他要重建自己的势力,最需要的就是人。
皇宫,御书房。
自周皇昏迷之后,朱裴麒一直代为处理政务,已有三年。
这会儿见朱裴麒撂下最后一纸奏折,候在旁侧的老太监潘泉贵捧着拂尘上前一步,恭敬垂首,“太子殿下,御医院传来消息,说是费适断了德济堂的药材,改由幽市一品堂向朝廷供药。”
朱裴麒侧眸,容颜微冷,“原因为何。”
“听说费适查出德济堂药材掺假,老奴调查过,的确有些下等药材不是真材实料。”潘泉贵曾是御书房的殿外太监,自朱裴麒入主御书房之后,便将他提拔到内殿。
年过六旬的潘泉贵,至少在皇宫摸爬滚打四十余年,深谙其中门道,且为人世故圆滑,这也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不争气的东西!”朱裴麒轻斥,德济堂的钱掌柜算是他的人,每年他自德济堂得到的纯利,用于朝廷内外打点,绰绰有余。
就这么断了条财路,朱裴麒自然生气。
“太子殿下若开口,费适该不会驳了太子殿下的面子……”潘泉贵试探道。
“不可。”朱裴麒皱了皱眉,“本太子若为一个小小德济堂出头,难免惹人怀疑,你且派人查查一品堂的底,若干净便由着它去。”
潘泉贵心领神会般点点头,“对了,太子殿下之前让老奴多注意钟一山,今晨那位嫡二公子去了太学院,还填了报考文表,顶的是皇太后手里的士族名额。”
听到钟一山三个字,朱裴麒不禁擡头,“报的什么?”
“文府跟武院都报了。”潘泉贵据实开口。
朱裴麒惊诧半晌,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
莫名的,他突然对自己这个弟弟,有了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