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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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七十七
字字如钉,直揳入杨戬心脏肺腑里去。
是啊。他杨戬当自己是谁?
乍听好似是满嘴的“求”字,实则却都夹杂在“不能”、“定要”等等,自己志在必得、而对方非此不可的语气里。非但如此,还竟连“生生世世”的话都敢放言。
凭什么他要做他的徒儿,他就得答应?
就凭他需要找个人来为他舍身忘我地付出,好让他肆意享受个够,再决然摒弃吗?
“你当你是谁?”还是这一字不差的五个字。
只是说者、和听者,已然对调。
此刻将此话拾入耳中,杨戬才知,自己当年伤师父之深之痛,竟远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再严重不知多少倍。
他当年,到底都说过、做过些什么啊!
他不忍去想却又不由去想,彼时的玉鼎,看着自己抚育长大的孩子做出颓然求死之状,听着他回自己这再造之父以忘恩负义之叛,曾是何等肝肠寸断、噬心腐骨之痛。
他更不敢去想亦想象不出,彼时的玉鼎是如何做到,一边咀嚼吞咽着这些痛苦,一边再二再三地给他退路、启他醒悟。
而且终究都没等来,他简简单单一声,“师父”。
可即便如此,玉鼎最后也只是化去了他们神识的牵系,并送他安然离开,未再多动过他哪怕一根毫毛。
他属实是太溺爱他了。
溺得他竟唯有靠失去,才能学会体谅和珍惜。
“呜——师父,都是我!是我混账!负您、欠您,太多,太多了……”
再次横遭拒绝,杨戬仍想不起为自己难堪或失落,只觉羞惭愧悔,无地自容。他整个脸都埋了下去,将泪水与浮土搅拌成了浑浊的号啕,久久伏地不起。
这次,玉鼎没再喝止杨戬,而是紧紧咬住了下唇,封堵住自己所有的声音。
他将视线自地上那人颤兢兢的后脑上移开,渐次览过:
这一地生生打散了的竹杖——他曾用这样的竹枝制成竹刀竹剑,陪他的孩子日日苦练;
这弯折倾倒了一大片的竹丛——他曾取无数竹叶为材制衣,并牵着他的孩子在林中穿梭嬉闹;
这平整的场院和简朴的石桌石凳——他曾千百次往返在这里,为他的孩子端来各色佳肴;
这低矮的青石阶和门户大开的金霞洞——他曾抱着他的孩子拾级而上,于其中同席共枕、齐赴梦乡。
最后,他默默凝目在了金秋时节明朗净透的天光里。
刺眼的阳光照得他双目炽痛,他终是不堪直视,缓缓阖眸。如一个雪人被晒化了一般,清澈的水自他眼窝点点渗出、渐渐汇集,继而终于满盛不住,成股流淌而出,滑过脸颊,洇湿银发,纷纷扬扬洒落在如云似雪的仙袍里。
当年的叛离究竟于他意味着什么,杨戬至今方知十之一二,就能痛悔如斯。而他自己,则是已饱受那些惨绝人寰的折磨,两千多日了。
“杨戬自己的事情,以后就不劳玉鼎真人您费心了。”
“放开我!我不死在你这儿就是!”
“我已经,不认你了。”
“你当你是谁!管得着我吗?”
“只求真人,最后成全杨戬一次。”
这些话,是用那个他花了七年时间,从稚嫩童声养成了铿锵有力的嗓音,一字一句,亲口说与他听的。
那何曾只是些声落则逝的话语?
那些字句,从杨戬出口的那一刻,就已尽做万千利刃,全数挥舞进他的胸膛,将他的心魂剖了又剖,剐了又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片刻未曾稍息。
可自他逐杨戬离山至今,他都未与任何人言过痛。除了通他神识的师父元始天尊之外,再无一人知晓他每时每刻都正在承受什么。譬如他的兄弟们,全都听信了他的说辞,只当他收了徒弟可算是知道用功了,故才整日将自己关在玉泉山,如痴如醉地练剑、练剑、再练剑。
再酷烈的痛,若长时间存在着,便总会强行融入人的习惯里,一如五官或四肢,成为那个人本身的、以及他生活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无论多痛,也不会心惊了。
对这份心痛,玉鼎适应得更是奇快。
自当日的彻夜未眠起,乃至后来数年如一日的苦练,早使他的躯壳形成了常态性的麻木。这副躯壳甚至通常连他自己的神智都蒙骗了过去,误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释怀,故而才能以恬淡闲适的山间隐者之姿,徜徉于春夏秋冬、风花雨雪。
直到前日,一阵莫名的心悸,一声飘渺的呼唤,陡然闯入了他自认与外表同样宁和悠然的心境,搅扰得那万千利刃俱皆躁动,并随即穿梭回旋成经久不息的风暴,在他心湖方寸之内来回席卷。
直到眼下,话来话往,失智失控,他终于再难自抑,遂突将当年杨戬捅进去的那些利刃,自己亲手从心窝里拔出寥寥几支来,血淋淋的扔到了那个逆徒面前。
而此举于他自己,不啻是再一次万箭穿心。
于经年累月中,早已堆叠成无以计数的痛楚之上,再添此等自揭伤疤之痛,终于痛得他连泄恨的工具都无力挥动。
他只能背身仰首,无声饮泣,拼尽全力让自己少失态一些。
杨戬埋首恸哭之际,沉浸于大愧大悔之中,几入虚空无我的幻境。可片刻过后,浑身无处不痛的棒疮次第复苏,激他不得不开始恢复感官。
他蓦地发觉,那铺天盖地的叱骂和抽打,不知何时,竟都已休止。
太平静了!
不,这不能称之为平静,而是空寂!
空荡,寂寥,不仅不能使他安下心来,反而引发愈演愈烈的恐慌。
可他却不知,自己是否该擡头去看,或开口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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