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甚至没有恼恨,亦没有仇怨,连他的任何回报都不需要,就是干净利落的消失,是终已不顾的离去。
他突然意识到,他敢于与他对峙到如此地步,所仗所恃的,不过就是他对他的爱。而这爱,居然就是他正在通过这番对峙,来决然抛弃之物!
所以这选择弃或不弃的权力,并不在己,而在彼。而那个拥有这项权力的人,现是真已做好了行使这项权力的准备。
那人淡漠起来,才是真正的放弃。
而被那人放弃,才是真正的失去。
他一直以来竟不知,失去那个人,才最恐怖!
方才头回见识了那人狂怒暴烈的一面,被打到爬也爬不起来时,他都完全没觉得有何可畏。
甚至前日,这宣称背弃者是他自己时,他确乎是忿恨悲切了,却也没有丝毫恐惧过。
可当闻听那人如此认真而冷静地跟他吐露了这步骤明确且当真可行的绝交之策,那清宁的话音未落,他便已怕得毛骨悚然,乃至于不假思索地抢着否认。
玉鼎闻他此言,面上便顿如暑日降临于隆冬,霎时冰消雪融、暖意盎然。
他都做好准备重新接纳徒儿了,却见杨戬惊异得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自己说的一般,又瞠目结舌许久,最后紧紧抿起微颤的双唇,仍旧深深陷在某种不知其然的纠结里。
“那你等什么呢?”他问道,是溢于言表的期待。
惛懵的少年却也没懂,自己在这僵持什么。
已然喊过千万遍的这两个字,为何此时,竟如此难以启齿?
在对方如烛如炬般目光的注视下,为何他不似既往温舒怡然,却反而愈发窒息,竟至于连一时半刻都难堪继续承受?
因为此前的重重猜疑乃至决裂,或是方才狎昵逾矩的亵玩么?
是,都是。
但同时,又都不是。
不是不愿。
是,不配。
连出生、连活着都是错,凭什么还妄想拥有更多?更遑论去觊觎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满腔热血、整颗真心啊!
何况,还有那荒谬的背弃,历历如昨。
呵,他确乎已然是个罪无可赦的叛逆了。
他哪还有脸,再若无其事地去和那个人“一切如旧”?他哪有那般觍颜无耻啊!
当眼见着那人雪白的仙衣血迹斑斑时,当闻听着那人率先承认“有诸多不妥”时。
当如此境地下,那人竟还把做这项选择的权力,从自己的手中,交出给他时。
他只愈发地羞惭愧怍,只恨不能立时便死。
再叫那人一声“师父”,他配不上,做不来,也受不起。
事已至此,真莫不如,一死百了,才算解脱。
“多谢真人。”
一衣一饭的谢,那人收下过成百上千。而这大恩大德的谢,那人向来连说都不让他说出口。
除了这次。
许是那人也知,这一个“谢”字,包含了太多旧事与新思,一时也沉浸其中,这次,才未及阻拦吧。
杨戬带着些哑,强自压抑哽声,言罢爬下榻来,故作淡泊坦然之状跽起,合手朝玉鼎缓缓拜下。
“只求真人,最后成全杨戬一次。”
“呵?呵呵呵!”
等了半晌,没等来那句仅仅隔日便已嫌久违的“师父”,却是这般谦敬而疏离的一声,“真人”?
玉鼎头回这样又哭又笑着,受杨戬的拜。
这个死小子,第一次与他用了“求”这个字眼,竟是求了他这么件事!
饶是早知他们师徒会有一场大难,可当真面对着这如槁木死灰似的徒儿时,还是疼得他有如将心在杂刀乱刃中给剁个稀碎。
而另一厢,他所有的宽容和忍耐,也在耳闻目睹了杨戬这等言辞和这般情状时,终于彻底告罄,唯余失望到透顶后的那种虚空无谓——
他看见那少年拜罢,便恢复成五心朝天、端端正正的打坐姿势,静静合上了双眼。
他竟真在等他,来亲手废掉这一身的本领,这七年的心血。
他和他,竟真有这么一天。即便他们已形影不离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如此收场,不觉可悲,只觉可笑。
瞳孔中的火苗晃了一晃,继而黯然熄灭。玉鼎的目光如日暮沉坠,最后垂在他自己的掌心里,凝结成细密的霜露,渗入每一道掌纹。
呼吸渐有失控之势。他疏导许久,却仍是失败,且愈加粗重而紊乱起来。
他骤然搦拳颤抖,定定顿住,终是已再端不住丝毫克制,遂猛然出手。
每一掌,都盖在杨戬的命脉。每一指,都捅在杨戬的死xue。
杨戬顿觉,他的元神直似承受着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
日复一日的清修苦练所积蓄而来的真气,早已如土夯泥筑所成的坚固地基,层叠而坚实,一举摧毁不得。然而此刻,他的元气和力量却在随着玉鼎的动作,若蚕茧抽丝,蚂蚁掘巢,自他的神魂中片片剥落,寸寸粉碎。
而与此同时,玉鼎则是以自己的元神为执、真气为刃,在为这场酷刑操刀。这场绞杀之身心剧痛,堪比一口口咀嚼啃噬掉亲生骨肉,是以,他也承受着并不比杨戬少的惨烈折磨。
待他收手,二人俱是汗流浃背。
他们这样近在咫尺,面面相对,竟都未再多看彼此一眼。
玉鼎起身,杨戬也跟着起身。他们各自压着脚步的踉跄,都站定在了金霞洞门前石阶下,比肩而立。
“多谢……”
“你现在脚程太慢,贫道直接送你一程。”
连句最简单的“保重”,都没跟他多客套。连他最后的感恩与诀别,都不耐烦听完。
玉鼎言罢,便随意一拂袖,正如往日,二人携手漫步林间时,他替他的孩子挥开扑面而来的落英。
于是,杨戬便乘起一阵清风,眨眼间,消失了在明媚暖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