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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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好吧,看来你没有欲望。”王母不无讶异,但旋即愈发从容。
“少废话,受死吧你!”
杨戬通过天眼已经瞧出,此人正是王母,刀尖当即直指她胸口。孰料她非但不惊不躲,反而迎刀浅笑问道:
“不想再见见你的母亲吗?”
“什么?”三尖两刃刀堪堪顿住,甚而隐隐发起了颤。
真的,还可以再……再见到娘亲吗?
王母看他果然眼底泛起水光,便侧身绕过三片尖刃,微笑着诵诗一般,抑扬顿挫讲了下去。
“这欲界六重天,曾由长公主瑶姬掌管了上万年。你再好好看看?”
少年的心弦陡然松驰,当即便垂眸去感知娘亲的存在。果然母子连心,他满眼立时浮现出了瑶姬职守在此的飒爽英姿。
他忡忡惚惚之间,只道娘亲并未辞世,不知不觉跪倒下来,又哭又笑地朝每一个幻影连声喊着“娘”。
王母见杨戬心防已开始瓦解,顺利被诓进入了自己营造的氛围,便继续在他头顶侃侃不绝。
“可瑶姬却执法犯法,非但多次公然维护邪欲,”她白眼一瞟月宫,鄙夷冷哼一声,“乃至后来,竟任由杨天佑龌龊的凡心,污染她自己。甚而,纵欲无度……”
“你住口!休得辱我父母!”
而王母竟似没听见杨戬的大喝,也没看见他腾然起身向她抄起的刀锋,只接着悠然道:
“把欲望的恶果,又延续给你,杨戬——”
她食指轻轻拨开胸前的刀尖,矫揉造作地画出个弧线,指向那双直愣愣的眼睛。
“作为欲望的产物,你能不痛苦如斯么?”
三尖两刃刀似在不甘地挣扎。然嗡鸣一阵后,陡然哐啷脱了手,瑟然委弃。
王母唇角轻勾,施施拂袖,化出嵌满符文的桃山幻象。
“天规禁欲,乃是正道,不为任何人或存或亡。你父母荒淫无耻,自当天诛地灭。
至于你杨戬,又有何可恨,有谁可恨的?
你配恨吗?
莫说恨,你配活吗?
我若是你,早羞于现世,自我了断了!”
分明荒谬的一套话,却轻易就将那本就怀揣了重重疑虑的懵懂少年,给死死绕了进去。
有何可恨?有谁可恨?他亦如是扪心自问着。
作为欲望的产物,他似乎,真的没资格去恨吧。
他终才恍然醒悟:既然他的出生就是个错,那么此后他遭遇的种种所谓不幸,不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么?
那些他悟不透的命题,已然一再存疑又存疑,存了这么多年也没存出个明白,大抵也并非缘于他还没长大吧?
不,他早长大了!他都有八尺高了,还要怎么长大?
难道就不会是因为,那个道人的那一套所谓正道与大爱的解释,其实根本就是错的,所以他才会迟迟无法理解么?
呵呵,果然,什么道不道、爱不爱,皆为虚妄罢了。
他,杨戬,是一个本不该出生的人,只不过因为其父母的肮脏欲望而被迫来到了世间。那么不仅这对父母死有余辜,他便也不配存留于世,更遑论还要因父母之死再去报仇了。
所以他父亲杨天佑活该尸首无存、魂魄消散,母亲瑶姬活该被压山下再被活活晒化。
而他杨戬,也活该自幼就数度重伤濒死、经年流落逃亡,活该再三地被欺被骗、得不到任何真诚的善意,活该倾尽了所有、竭尽了全力,仍是事与愿违。
除了怨自己的出生,他再不能怨什么——不论他多痛苦,这都是他活该的啊!
是了,王母几句话如此简明清晰,正和他此前一直不敢面对的、但早已深埋心底的种种猜疑处处印证。一切的、最终的答案不是这,还能是什么?
杨戬,配恨吗?配活吗?
不。他,不配。
王母看杨戬越来越萎靡颓丧,已然几乎是一堆朽木一般瘫坐在地了,才招来众位天将,从他背后悄然齐出。十数把刀枪剑戟,各色利刃呲呲啦啦,有堪堪没入身躯的,也有直接透胸而出的,同时都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少年还彷徨在巨大的心念颠覆之中,便连回神知晓自己已被乱刃刺穿,都没来得及。不过身体立时就有了反应,一腔滚烫骤然喷出,并带动他整个人都一阵痉挛。
他这才惊觉,自己整个躯干好似一片藕,处处都是透彻着凉森森剧痛的孔洞。低头一看,果真从胸口到肚腹,已触目惊心地插满各色滴着血的尖刃。
可也只是一惊而已。
他已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没有了师父。
甚至,连恨谁的资格、连活着的理由,也没有。
他何必要继续拥有自己?
唯有死,才得其所。他终于,可以永远摆脱这些,他负荷不起的痛苦了。
死了也挺好。不,是再好不过。
他缓缓放下眼帘,喉结上下一滑,像是品尝了什么珍馐琼浆似的,两颊渐渐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纾缓闲澹的笑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