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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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与此同时,玉泉山里,又一场吵闹刚刚重新安定下来。
“这就是您说的,亲自去接五哥回来?”
“嗯?老五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哪吒也……”
“他呢!他呢?”
专程连山带人弄回来,怎还剔出去一个?还特意是把他最惦记的那个小孩儿撇下?明明去接人之前,只不准他立即收徒,却并未否认会照拂那孩子啊!
玉鼎五指掐着昆仑镜,霍地直排到元始正眼前,镜中正是昏迷着的小杨戬,在广袤的荒野中缩成小小一团。
可元始只答应了接他师兄和师侄,也没明言包括接那个小孩儿呀。
徒儿的惊恼自是不出所料,元始本故做浑不在意的淡漠,给徒儿抢白,也只是拧眉阖眸,没打算与他计较。而就这么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竟见死小孩儿的镜子都快糊到脸上来了,这还了得!
恼怒的挥掌先于冷静自持的习惯,一把荡开玉鼎持镜的手臂,直若狂风摧折一根冬日里干枯的芦苇。小镜噔噔噔滚落老远,小臂骨折了似的生疼,玉鼎这才搞清楚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他师父没开尊口赐他一桩大不敬之罪,已是无声的宽恕,饶他一次情急之下,定不会再饶他一次得寸进尺。
可那孩子的痛苦,同时都还完完整整也疼在他身上,疼得他直揪心啊!
“师父!他才不到七岁啊!”
“才?”
玉鼎朝元始瞪了过去,遇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就像雨打在石头上似的碎了回来。元始一眼看穿他满肚子的话,理了理方才甩得有些乱的大袖,低眼瞟着他。
“都快七岁了。你七岁的时候,身子不比他差?受过的病痛不比他多?”
“可……”
“可他若连这点磋磨都受不住,这点诚心都拿不出,怎配做你的弟子。”
这话,真是很有理,但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然而除了待他,这位老天尊一向是如此严厉,严厉得近乎不通人情。
玉鼎知道,再为那孩子求辩,必只是徒劳。
他默默捡回镜子,贴在心口揣好,提裾跪在师父脚下。
“那,至少也求您,准玉鼎一如当年您的呵护那般,去陪陪他。”
“他,不需要。”
元始视而不见,背起手,望了望山周的结界。
“你,也做不来。
时机未至。”
不可强求。
玉鼎在元始着意的留白中,默念出下半句。
他师父这意思,除非杨戬已陷入必死无疑的绝境,否则再困顿艰难,都是时机未至。而不到万不得已时若出手相救,便都可算作强求呗?
玉鼎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定定站起,踱至金霞洞门口,背影落寞而怅惘。他站定在石阶,仰脸正对着日头,眯起眼,面上神情,却似山林隐者晒太阳那般恬淡怡然。
“请师父赐教。”
恍如给白日晒化了形、晒褪了色,元始循声回首,只见他那方才还墨丝青衣的徒儿,已在场院里伫立成了一树临风之玉——
仙衣白胜雪、轻如雾,背后水墨点染似的太极八卦图宛如有生命般,随着衣摆的轻拂缓缓转动着。无冠无簪,黑发化作银丝无拘无束垂落,一拖到脚,如一缕飞瀑由雪原冰川之间倾泻而下。这通身的一袭白中,只有一墨绿竹纹的丝绦拦额而系,飘拂在白发之间,不时勾挂住右肩肩头伸出的白玉精雕、红珠镶嵌的剑柄。
还没收人入门呢,这便现了金身?
呵,他的爱徒,此番是真用上心了。元始暗喟。
身后脚步声徐徐靠近,玉鼎也不扭头,从颈侧背过手,喑喑抽剑出鞘,突如离弦之箭,朝元始刺了过去。
此后这师徒俩便终年如一日,一打就从正午打到傍晚。
除了第一日。
那日,尽管面对着的是师父,玉鼎也只管发疯似的进攻,毫不节制。可就这也未能讨得什么便宜,才一个多时辰,倒是他先力竭昏倒。
元始眼瞅着徒儿躺到了地上,也只掸掸袖,掂起剑,虚点着那惨白的小脸,摇头笑问,“呵,可出气了?”笑完抱他回洞府,单替他调理内息,便又整整耗了一宿。
翌日之后,玉鼎才算真正乖顺下来,前晌盘膝打坐,一轮又一轮大周天小周天地积淀内力,偶有休闲便是与师父谈法论道。后晌,就是吃着师父给他喂的招习练武艺——习练他那早已几乎再无可精进的高超武艺。
无他,只为“强健”二字而已。
更准确地说,是只求离“病弱”二字,再稍远那么一点而已。
昆仑仙境只有昼夜之分,并无四季之别,这一年时光,便好似一段稍显漫长的春光。
玉泉山里这师徒俩一心精进玉鼎的修为,看似单调枯燥的周而复始,却也过得简明而充实。
又是暖阳暧暧的下午,和风清馨,一如往日。金霞洞门前平坦的场院洒满了柔软的淡鹅黄,好似一幅宽阔的画布,其上勾勒裁切出两剪黑影,似一对绰绰穿花的蛱蝶,又似两尾鱼游戏于旋涡。
兵刃碰撞声本叮当不绝,在一重击后戛然而止。随着那声重击,其中那个略瘦窄的影子倏地从另一身影近侧弹开,虚影与身形在地面砰然贴合。
“你死我活之际,还用心不专。”
元始背手收起剑,朝摔在地上的徒儿一抓,玉鼎头上的玉冠便一道青光钻进他掌中。五指一握,他已执起这名为琴丝的墨竹,作为一支三尺多长、拇指粗细、溜光而韧性十足的竹鞭,破风就朝匍匐着的孩子身后抽了上去。
“可有些年头没犯过这三心二意的毛病了。怎的,时间一长,不松松筋骨便不痛快?”
方才一个分神,玉鼎便着了师父狠狠一招,滚出这么老远来。玉簪所化的神剑半插入地,发冠也叫师父用作戒具,正一下下毫不留情地打在臀腿。他长发散乱,在疾厉的鞭挞下辗转哀鸣,断断续续只有杂乱的痛呼和“师父”二字,一袭青衣遍浮黄土,好不狼狈。
直打到脚下孩子的哭腔完完全全变成了哭声,元始才提起鞭来,垂眸觑着徒儿。
不消久等,玉鼎一发觉笞责暂歇,便赶忙连滚带爬跪直了身子。也是从格外凌厉的疼痛中,体悟到了师父实打实的怒意,玉鼎这次连伤都没敢揉一下,深吸口气仰起脸,只合手哑哑唤了声“师父”,便是已无怨承下了错的意思。
给这双水光盈盈的眸子这般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再搭配上这生怕听不出吃痛和委屈的轻唤,元始把玩着琴丝,鼻中无声长哼一气,未再开口训斥,回视徒儿的目光也显见着恢复了些温度。
师父了解他。一怒之下罚过后,仍是信他不会无故分心的。那么现在瞧他未出言悔过,却也不多加重责,便是在等他申辩了。
“求师父,放徒儿出山。”玉鼎一叩到地。
只有请求,没有理由?挑战谁的耐心呢!
“说完。”
元始又盯了一会儿那伏地不起的小身子,垂下手,鞭稍正悬在他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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