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21-1(1/2)
她说:“你是谁?”说完,停顿两秒,又说:“你从哪里来?”又两秒。她本来想问,这次,你什么时候会走?话到嘴边,她问的是:“你痛不痛?”
杜思人用拐杖支撑着半边身子,非常迟缓地向下走去,一个台阶,再一个台阶。
林知鹊仰着头,注视着她很慢很慢地走着,越走越近。
她——
林知鹊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好瘦。
瘦,苍白,近乎憔悴,圆领T恤的领口随着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来瘦得清晰毕现的锁骨,太过宽松的棉麻裤子晃晃荡荡,然后是纤细的脚踝与一双赤着的脚。
她的腿受伤了。
二楼的电灯光线被地板遮挡,只足以照亮半截楼梯,光与暗的分割线斜斜地将楼梯边的墙壁一分为二。
杜思人自光亮中,缓慢地向阴影中走来。
林知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她在很仔细地看这个向她走来的人,看她被修得有了一点点变化的眉形,看她的额边新剪了几缕零碎的刘海,看她和以前一样,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总是亮晶晶的一对杏眼。
她们第一次相遇时,她也是从这座楼梯上向下走来,那是春天的一个傍晚,空气中有淡淡的沐浴香气,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当时的画面映在林知鹊的脑海中,好似萦绕着一片被黄昏的光穿透的水雾气,湿润,明亮,温暖。
而此刻,世界明暗分割,空气干燥,眼前的这个人,消瘦得像一片落叶。
现在是什么季节了?是秋天吗?
林知鹊没有起身,但下意识地换了个不那么丢脸的坐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察觉自己就像古装电视剧里倾倒在地上的柔弱女子,双眼楚楚可怜、下一秒就要吐血的那种。
杜思人走过了墙壁上的分割线。
她停下脚步。
然后仰起头,望向天花板,很认真地瞧了好一会儿。
正在林知鹊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吗?这里就是时空裂缝?”
“……”
林知鹊无话可说,只好自行站起身来。
杜思人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久违地对她笑了,一笑,像落叶起死回生,舒展出蓬勃的脉络。
林知鹊确信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
而杜思人有很多话没有告诉林知鹊,比如她刚刚差点就要流泪了,只好仰起头,假装在找时空裂缝,比如她在床上听见她骂人的声音,马上拖着行动不便的腿翻身下床,一个没站稳,还就势在地板上爬了两步。
这些又傻又丢人的样子,在这久别重逢的时刻,她都不要让她看见。
杜思人笑着说:“你好,我是24岁的杜思人。你是谁?”
林知鹊眼神疑惑:“24岁?现在是哪一年?”
“2008年,今天是2008年9月28日。”
她回到2019年之前,还是2005年的8月27日。已经过去了三年。杜思人24岁了,于她来说,她变成一个三年未见的旧人。
不知她的人生中,有没有新的人呢?
但林知鹊此刻没有空闲的心思去关心这件事,她心中有些另外的不祥预感。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受伤了。”杜思人语带撒娇,“上上个礼拜彩排的时候受伤了。疼死了。”
“……什么活动的彩排?”
“中秋晚会。”
与徐文静说的一模一样。杜思人自晚会彩排的升降台上摔下来,再也不能跳舞了。
若她再早一点来就好了,再早半个月就好了。
在这样残酷的事情面前,她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结果,杜思人先开口安慰她:“也没有那么疼了,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拆掉了。”
“那以后不跳舞了,你想要做什么?”她亦不想在她面前假装若无其事,逃避已经存在的伤疤。
“不跳舞了?干嘛不跳舞?”
“医生不是说……”话说到一半,她停下来。一个新的、充满希望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你的腰呢?腰也受伤了吗?”
“腰?没有。只有膝盖。医生说拆了夹板,静养三个月就好了。”
“三个月后呢?一切正常?没有后遗症?”
杜思人摇头,“没有。”
“你不是从升降台上摔下来了吗?”
“不是呀,摔下来那个不是我。”她连说带比划地给她演示了一遍现场的情况,“我站在升降台正中间,摔不下去。”
“你为什么是站在正中间?”这与徐文静说的不一样。
“因为……”杜思人将脑袋凑近来,小小声地,像要告诉她一个秘密,“我比较红。红的人站中间。”
林知鹊当即转身向客厅走去。
杜思人急忙拄着拐跟在她身后。“我说的是实话!”
“哦。”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心情如开闸泄洪一般奔涌而出,幸好是背对着她,才没有流出眼泪。
这里的历史改变了。她还好好的。还会笑,会嘚瑟。幸好。幸好。
林知鹊打开一盏玄关灯,令客厅亮起来,又不至让这个家在外头的黑夜中太过抢眼。
她命令杜思人在沙发上坐好。
杜思人一边安置自己的腿,一边追问:“你呢?你那里是哪一年?真的是未来吗?你是怎么来的?上一次呢?这几年你去了哪里?是回去了吗?怎么回去的?”
林知鹊答:“我是从2019年来的,但2019年对于这里,对于你来说,到底算不算未来,我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最简单的验证方法,我问你,你应该认识我了吧?另一个我。今年16岁的那个。”
“认识。”杜思人连连点头,“你不见了的那天,她……另一个你,就来了。”
“然后呢?你们只见过一两面,从来不联系吗?”
“当然不是,我每年工作,少说也会去七八次华东,我会去她们学校,给她和希男带好吃的。我们还是网友,偶尔还会发发短信什么的。不过她不太爱搭理我就是了。她干嘛那样?小小年纪的,一点都不友好!”杜思人向她抱怨。
“她凭什么要搭理你?”林知鹊替另一个自己回嘴。事情与她猜测的相似,在另一个她的成长经历中,杜思人并非如她的年少记忆那般几乎是个陌生人,“别打岔。假设,我来自未来,那她就是我的过去,她经历的一切,我应该都知道。”
“是。”
“但她不是。不是我的过去。我小时候,跟你从来都不是网友,也不会发短信,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也不认识许希男。”
杜思人恍然大悟:“难怪你当时对我那么冷漠。”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跟她很可能完全是两个人,她未来也不会成为我。”
“也就是说,”杜思人一边思考,一边说,“你也认识另一个我。另一个我,跟你从来都不联系。而且那个我,在中秋晚会彩排时摔下了升降台,从此不能跳舞了。”
“是。”
“那那一个我后来怎么样了?不能跳舞之后,她过得好吗?”
林知鹊直白得毫不迟疑:“她死了。”
“啊?”杜思人惊得张大了口。
她跨越时空,带来了她的死讯。
“是。具体我会再慢慢告诉你。总之,我们有很多事情要搞清楚,搞清楚我为什么能够来到这里,搞清楚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都有些什么不一样。你,”林知鹊停顿,“另一个你,死在2011年,距离现在还有3年时间。”
“我……还有三年好活了?”杜思人发着愣,仍处于震惊中。
“我不同意你死。我山长水远跑过来,你要是敢死,我就掘了你的坟,把你们锦城整个炸掉。”
杜思人连连眨眼,努力让思路变得明晰一些,她看着林知鹊,用力点点头,“我不死。她不是我。我们不一样。”
“是,你们不一样,她不能跳舞了,你没有。”
“我遇见了你。她没有。”
她说这话时,望向她的眼神一如2005年,她21岁的前夕。
刹那间便消融了林知鹊心中的某些疑虑。
但紧跟着,杜思人又满是忧愁地说:“那,我不是她。你……还用不用管我叫姑姑?”
“管你叫姑姑?”林知鹊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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