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1/2)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为何不可?”
苏源还是头一次见先生情绪这般激烈,难免心生郁悒。
及冠时不论是同僚还是宋备都曾问及他的表字,他都含糊应付过去,只是想让季先生为他取个表字。
他没想到会被先生冷声拒绝。
季先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大掌轻抚似乎受惊的元宵,难掩愧疚:“元宵别怕,是我失了分寸。”
好在元宵很好哄,季先生一温声细语,她又弯眼笑了。
季先生重重咳了好几声,低声道:“季某不过一乡村老儿,年逾半百头脑不清,又怎能为你取表字?”
苏源还有什么不明白,正要开口,突然被宋和璧轻捏了下手指。
他下意识侧头,只见宋和璧唇畔含笑:“先生有所不知,在松江府时阿源时常提起您,总说若是没有您的教导,他定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季先生眼神微闪。
“铭心镂骨,感德难忘;结草衔环,知恩必报。阿源一直惦记着您的教导之恩,您又何必妄自菲薄,一味推拒呢。”
季先生嘴唇颤抖,声音同样也发着颤:“我何德何能......”
苏源轻叹一声:“不论如何,我都是您的学生,学生想求个表字,先生连这个要求都不愿答应吗?”
眼看着苏源面露失落,季先生哪还顾得上翻涌的心绪:“你莫要如此,我应了还不成!”
苏源一扫落寞,拱手而笑:“学生多些先生。”
季先生立马明白苏源有一半是在做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啊,就仗着我这老头子上了年纪,好糊弄!”
苏源眉目含笑:“先生不过知天命的年纪,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都不算老。”
这下不仅季先生,就连宋和璧都掩嘴而笑。
元宵扒拉着扶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拍手学话:“不老~”
季先生眼里满是喜爱,半是玩笑地说:“源哥儿,你这小闺女可比你讨喜多了。”
苏源目光落在元宵身上:“那是自然。”
元宵是世间最可爱的人类幼崽。
没有之一。
季先生忽然正色,轻捋胡须:“为师希望,不论大家小家,你都能承担起肩头的重任,取一个‘承’字。《长物志》有云,‘君子如珩,羽衣昱曜’,为师赠予你的表字,便是承珩。”
承珩。
苏源心中默念,二字于舌尖流转,带有郑重的意味。
当即起身,深深作揖:“多谢先生赐字。”
季先生眯眼,眼尾满是岁月的痕迹:“你喜欢就好。”
之后的半个多时辰,苏源同季先生谈及学问,谈及在松江府的作为。
师生之间的情谊并未因时光而生疏,彼此倒有说不完的话。
宋和璧将空间留给他二人,带着元宵四处逛逛。
路过苏源曾经的课室,她握着元宵的小手,指向课室:“爹爹以前就在这里读书,等过两年让爹爹教元宵认字好不好呀?”
元宵头摇成拨浪鼓,小揪揪东倒西歪,踉跄着后退:“不不不不不......不要!”
宋和璧:“???”
小小年纪,厌学心理就这么严重了?
瞧这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像是谁欺负了她。
正要纠正元宵的不积极思想,身后传来苏源的声音:“怎么了?”
宋和璧如实相告,苏源听完哭笑不得:“咱们俩都是书不释手,怎的还正正得负了?”
只听过负负得正,正正得负还是人生头一回。
宋和璧早就习惯苏源不时冒出几个陌生词汇:“她年纪还小,以后再慢慢引导吧。”
苏源点头称是,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课室里,指着某张桌子:“我以前就坐那里。”
宋和璧扭头看了眼:“跟季先生谈完了?”
苏源低声道:“我瞧着先生有些累了,就提出告辞。”
至于季先生夸赞宋和璧的话,等回去再说。
宋和璧擡睫:“那咱们回去?”
苏源嗯了一声,一家三口往门口走去。
“等会儿去唐家酒楼买点吃食回去,还有香烛素酒以及纸钱,也都备齐了。”
宋和璧问:“明儿一早祭祖?”
苏源撩起车帘,让母女俩先上马车:“嗯,祭完祖我还要考校私塾的那些孩子。”
待宋和璧上了马车,苏源紧随其后,直奔唐家酒楼。
买完回村,苏慧兰得知苏源有了表字,笑着问:“那以后是叫你源哥儿,还是叫你承珩?”
苏源浅酌一口白水,阔口茶碗硬是喝出顶级名茶的感觉:“自家人怎么叫都行。”
苏慧兰点头应好,接过元宵:“爹爹买了这么多吃食,给咱们元宵买了什么呀?”
元宵咂嘴,似在回味:“甜甜的~”
宋和璧从屋里出来:“阿源给她买了根冰糖葫芦,舔几下尝尝味儿。”
苏慧兰哦了一声:“怪不得咱们元宵甜滋滋的,原来是吃了冰糖葫芦啊。”
元宵小脸泛着红晕,把脸埋进祖祖怀里,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泛着愉悦。
看她一副扭捏状,三人不禁失笑。
趁天黑前用了晚饭,大家各自回屋,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埃,倒头就睡。
翌日,天蒙蒙亮苏源就起身了。
苏慧兰在院子里准备祭祖所需用品,见苏源出来,指了指自个儿屋:“卢氏饭快做好了,你去给元宵穿衣裳。”
苏家没有什么抱子不抱孙的陋习,只要谁有空间,谁就带孩子。
祖母和亲娘都忙着,带娃的重任自然落到苏源身上。
苏源推门而入,小煤气罐趴在床上,翘着屁股睡得正香。
苏源站在床边观摩片刻,绞尽脑汁也没研究出她是怎么做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许是天赋异禀。
苏源单膝跪在床铺上,抱起软绵绵像没骨头一样的小娃娃:“元宵,起床了,爹爹带你去见曾祖父曾祖母。”
元宵嘤咛一声,乱蓬蓬的头发在苏源胸前蹭来蹭去,在静电作用下糊了老父亲一脸。
苏源:“......早上准备了香喷喷的米糊,凉了就不好吃了。”
元宵瞬间清醒,努力睁大惺忪双眼:“糊糊~”
苏源利索地给她穿上樱草色的小裙子,牵她出门。
用完饭,一家人去祭祖。
担心元宵在土路上摔跟头,苏源背着她加快脚程,很快抵达山脚下。
几年未归,苏爷爷苏奶奶的坟头上长满了野草,几乎遮住木制的墓碑。
苏源徒手拔草,另两位女士则点燃香烛和纸钱。
灰烟袅袅,苏慧兰把宋和璧和元宵介绍给苏爷爷苏奶奶,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小半个时辰后,香烛纸钱彻底燃尽,一行人磕了头,起身离开。
到家没一会儿,苏青云带着私塾的十几个孩子过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孩子们还是厚着脸皮:“源哥儿,麻烦你了。”
苏源摆摆手:“咱们相识多年,不必言谢。”
苏青云暗下松了口气。
话虽是这么说,但到底时过境迁,双方境遇不同。
他现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教书先生,而苏源已官至四品,回京后肯定还要再往上升,难免有些拘谨。
苏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让苏青云把他们的读书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了解学习进度,苏源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考校。
这批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岁出头,他们从苏先生处听说今天考校他们学问的是朝廷大官,期待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敬畏。
心存紧张,回答问题时自然磕磕巴巴,说了前面忘了后面。
那孩子死死垂着头,眼泪都快掉下来。
他平时也不这样,这回答得这么差劲,苏大人肯定要责罚他。
然而苏源只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柔地安慰他:“不必紧张,你大可以将我当成私塾的先生。”
那孩子呆住:“啊?”
苏青云摇摇头:“以前是怎么回答的,现在就怎么回答。”
苏源思忖片刻:“实在不行可以闭上眼。”
那孩子听话照做,发现还真挺有用,至少没那么紧张了。
一个接一个,直到午时,苏源才考校完毕。
合上书本,看向苏青云:“青恩他们何时回来?”
苏青云接过书:“我已经让二叔递信过去,明日就能回来。”
苏源应了声好,又问起修路的事儿。
苏青云答:“消息已经放出了,有不少人过来做工,想必很快就能修好。”
苏源:“好,你赶紧让孩子们回去吧,可别耽搁了午饭。”
苏青云起身:“我这就带他们回去。”
十几人鱼贯而出,老屋再次安静下来。
卢氏探头:“公子,饭做好了,现在开饭吗?”
苏源抚平宽袖上的褶皱:“开饭。”
苏虎的效率极快,第二天十里八村的村民们就着手开始修路。
县令得知此事,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苏源回来了,忙不叠放下公务赶来福水村。
苏源不欲大张旗鼓,闹出过大的动静,暗示县令不必宣扬,放在心里即可。
县令还是继梁守海之后的那位,闻言满口应下,匆匆来匆匆走,留下一长串的马蹄印。
不多时,苏青恩和黄翠花家的小儿子苏北斗从县学赶回来,跟家里人打声招呼,直奔苏家。
苏青恩已十八岁,生得瘦瘦高高,与幼时的皮猴儿样大相径庭。
苏北斗倒是和他爹苏昆很像,沉默寡言。
在书籍的熏陶下,两人身上都有股书生气,齐齐作揖:“见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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