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庄周梦蝶与贞观群臣(2/2)
被房玄龄赶着入座的杜怀信依旧是蠢蠢欲动,安分了还没一刻钟,转眼就瞧见了李靖和李世??前后脚入内。
杜怀信又坐不住了,他凑上前去啧啧称奇:“新鲜啊,我们久不出府的李药师今日居然出来了。”
李靖听出了杜怀信于语气中的打趣:“油嘴滑舌。”
杜怀信毫不在意压低声音:“其实陛下挺想你的,你也不必总是做得那么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李靖侧首看了杜怀信一眼:“陛下待我好归陛下待我好,我总得也替陛下着想一下吧?突厥,吐谷浑,总不好居功自傲叫陛下为难?”
“我这样的功绩,就算陛下不说什么,也有的是人会上赶着盯着我,实在烦,还是打仗最适合我,对了,听说薛延陀这段时日很不安分?”
李世??听着二人的对话插口道:“陛下确实有对薛延陀动兵的心思,就在今岁了吧?不过,杜子诺,我说你怎么总是这般幼稚喜欢逗弄药师?”
“那尉迟敬德不也同药师一样吗?”
说到此处李世??打了个哆嗦:“听说那人最近越发沉迷修仙论道了,不仅如此还喜欢穿得艳丽漂亮,真是稀奇。”
杜怀信无语:“那家伙只怕一巴掌就能把我拍出病,我可不敢招惹他。”
李靖慢条斯理接口:“所以你就来招惹我?哦对了,瞧瞧你身后的是谁?”
杜怀信与李世??同时一惊,不会这么巧吧?
转身看去入目的就是尉迟敬德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身边还站着李道宗和程咬金。
“放心好了,当日是我冲动,揍了李道宗一拳,被陛下训斥之后不会再犯了。”
李道宗笑眯眯的:“你这个大老粗还爱争宠的脾性,若是不加阻止早晚会酿出祸事,虽则当日我险些瞎了,但是值得,总归不能叫陛下又失了一员爱将。”
程咬金叹气,还真是死了都不放过人家啊,这个尉迟敬德是秦叔宝生前最不喜的人,却也是秦叔宝身前最亲近的人。
提起这个,尉迟敬德表情凝滞了一瞬,显然是想起了早早便因为上到了根子而去世的秦叔宝,这人总是同他吵嘴同他争夺李世民的目光,他活着的时候尉迟敬德可烦秦叔宝了,只是……
尉迟敬德叹了口气:“当日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计较实在是叫我惊讶。”
李道宗摇头:“计较又有何用?陛下不会重罚你的,既然都是在陛下手底下作活的,难不成还要我一边看不惯你一边与你共事,这样岂不是叫自己难受,你说对吧,药师兄?”
怎么也想不到这还扯上了自己,但是李道宗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当年唐俭一事,李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尉迟敬德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今岁要动兵我实在是也想帮着陛下一把啊。”
李世??皱眉:“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晓秦叔宝去得早叫陛下不知有多难受,你同秦叔宝也差不了多少,早年总是一马当先如今伤了身子,总归是该养着的。”
尉迟敬德怔愣片刻,说到底他并非帅才而为将才,更遑论他也唯有在善于骑射的李世民身侧发挥出最大的本事,早年戎马生涯一眨眼而过,如今李世民稳坐帝位不再轻动,他这个贴身保护李世民的人也跟着沉寂了起来。
只是……尉迟敬德笑了笑,就算如今要“束之高阁”,但李世民曾经的那句“公执槊相随”他却怎么也忘不掉,总是钻入他的梦中,好似就回到了那个叫他怀念不已的时候。
寻仙论道,他不想同秦叔宝一样,他想要活得更久,他想要陪着李世民走到最后。
他的脾性不好,他认死理,也曾埋怨过李世民忽视冷落了他,可这些他都不在乎了。
他同秦叔宝争了一辈子了,总归最后是他赢了,总归如今他还能陪着李世民。
尉迟敬德看着言笑晏晏的李靖李道宗李世??杜怀信四人,这几人这贞观年间可都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好些灭国之战都有参与。
他的时代已然过去,所幸他也并不难受。
尉迟敬德想着推开凑近的杜怀信,眨去了眼角的湿意,语气中故意带了些嫌弃:“多大的人还是这样上窜下跳,也不知道陛下喜欢你什么。”
杜怀信当即着急了:“我说你就是喜欢同人争是吧!”
周围几人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倒是散去了方才因为提到秦叔宝而沾染的淡淡悲伤。
落后一步的李道玄和罗士信二人对视一眼,罗士信轻哼一声:“瞧着这是又跌面了,我怎么会有他这样一个兄弟。”
李道玄无辜地撞撞罗士信的胳膊:“你不是前些日子还羡慕子诺的那股子鲜活的劲吗?”
罗士信一噎:“就知道拆我台子,这一回出兵征讨薛延陀我可不会让着你。”
李道玄得意一笑:“不需要你让,我肯定比你厉害。”
李道玄推推罗士信:“赶紧入座,堂兄应是快来了吧?”
也不知道那几个家伙怎么样了?
李世民默默地想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简直快无聊死了。
李世民随意扫着周围,他的目光一顿,那是……二十岁左右的自己吧?
怎么这一回年岁倒是差得不多?算算时间,这个时候他已经是秦王了。
秦王耷拉着眉眼,眼眶通红,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几乎是瞬间,李世民就明白了这个秦王是遇上了什么,但是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秦王。
虽然李世民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秦王就是能从他身上感受出无声的安慰:“你果然知道了吧,我没有护好他,我也没有护好太原,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责任。”
秦王落着泪坐在李世民对面:“我之前同你说的那些话,我……”
眼角一热,秦王呆愣地擡眸,就见眼前这个不知晓面容的男人温柔地伸手替他擦着眼泪,就好像他们头一回见到的那样。
可分明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李世民前倾身子,同他呼吸交缠:“不是你的错,你争取了,可是你还是敌不过你阿耶,对吗?”
像是委屈的孩子遇上了安全的避风港,秦王再也无法忍耐,他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李世民的掌心哽咽道:“他是陛下,是天子,是君父,但独独不是我的阿耶了。”
“为什么?人都是会变的吗?”
秦王蹭了蹭李世民的手掌声音中带了些许迷茫:“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有时候我也会恍惚,我不想成为同他一样的人。”
感受着掌心的濡湿,李世民笑了笑,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抚过秦王的头顶:“不,你不会变的,我是这么想的,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难受,悲伤,既然已经发生了,既然已经无法拟补,那么就不要回头看了。”
“以权势做甲胄,叫他忌惮你吧。”
“你的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还有跟着你受你庇佑的臣下,回去吧。”
秦王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我不过几面之交,你就这么信任我吗?”
“权势,他不就是沾染了权势才像如今这般吗?”
李世民轻笑:“我知你所求,也知你所想。”
“他们都觉得你愚蠢幼稚,天真单纯,惹怒陛下固执己见,不懂圆滑不畏权贵,怎么看都是一个所谓不通政事的愣头青,可是,这样的你拥有这天底下最最赤城的一颗心,我从来都是知道的。”
“更何况,你不是还有整个秦王府来监督你吗?”
“你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的朝臣,错的是身份尊贵却刚愎自用的天子。”
“只有足够强大,方能打破所有你所见到的不公。”
“回去吧。”
秦王呼吸一滞,他忽而抿唇而笑,纵使眼角还挂着泪水,但是他依旧轻轻蹭了蹭李世民的肩膀:“我走了,你多保重。”
不过一个恍惚之间,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凌烟阁。
“呦,这么嚣张的脚步声一听就是你了,侯君集,打了胜仗也该多收敛些的,你是不知道朝中弹劾你奏表都快堆满一个案头了。”
杜怀信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向不远处一瞧就嚣张跋扈的身影。
方方入座的高士廉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杜怀信的这张嘴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直白。
侯君集眉梢微挑。
杜怀信也不在意,目光越过他落到他的身后:“苏定方?”
侯君集朗声而笑将苏定方拉到了身前:“前些日子被陛下调回了京,恰巧遇上,还算投缘。”
“大好的日子,管那些啰嗦的文人做什么。”
杜怀信轻咳一声,显然是提醒侯君集如今这凌烟阁中可还有不少他口中所谓的文人啊。
侯君集像是没明白一样,面上挂着桀骜的笑:“我自问心无愧,怕什么。”
那就希望你真的问心无愧吧,杜怀信心中腹诽,这样跋扈的性子实在是……
杜怀信轻哼一声:“记着你今日这话,若是哪一日你忘了,我可不会手软。”
“手软什么?子诺要揍谁,我与你一道!”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看去,就见段志玄快步入内,杜怀信一惊慌张扶着他的一边胳膊:““你才大病了一场,注意些。”
段志玄无奈一笑:“生病而已,我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你扶我还不如干脆去扶扶我身后的人吧。”
杜怀信侧首越过段志玄的肩膀看去,居然是柴绍李秀宁与柴舒窈。
杜怀信当即松了手兴高采烈地上前。
段志玄一愣,眉眼一皱:“好啊你,放手放得这般快,无耻。”
“这不你说的吗?”
杜怀信争锋相对,他头也没回,贴近柴舒窈:“如何,工部的活计都做完了?”
柴舒窈掩唇而笑:“你当我熬了一个月的夜是白熬的?”
杜怀信笑笑转而看向柴绍和李秀宁:“身子好转了?我说柴绍啊,你这身子还不如长公主呢,听闻这一回征讨薛延陀长公主也要同去?”
李秀宁好笑:“是啊,好歹我身上还兼了个左武候将军的差,我这几年也算矜矜业业,得向陛下讨些好处叫他多多看着些我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夫郎。”
柴绍骤然红了脸,他凑近李秀宁低声道:“外人跟前,娘子便给我留些面子吧。”
杜怀信看着好玩:“行了,都入座吧,人都快到得差不多了,陛下也该来了。”
丽政殿,长孙嘉卉看了看日头,也差不多该叫人醒来了。
怎么还是不能回去?
李世民倚靠着树,盯着透过树叶斑驳的光影。
莫不是得等他见到所有年岁的自己才能醒来?
李世民笑了笑,他随意一擡首不料却撞见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就这么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盯着他呆呆的,落着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二十五六岁的他吗?
这件大氅他还有些印象,约莫是武德七八年间他常穿的一件。
哦,应是那个时候,应是那件事啊。
也怪不得眼前的自己是这样的神情。
李世民无奈叹了口气,起身整了下衣摆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颓丧的郎君跟前。
“好久不见,你又来了。”
颓丧郎君没有说话,李世民的眸中带了些心疼,这个时候他才多大啊,就要被迫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李世民深吸口气:“怎么样,下定决心了?”
颓丧郎君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眸子动了动对上了李世民的视线。
不对,应该是对上了李世民的面上的面具,颓丧郎君呆滞片刻忽而擡起了手,指尖堪堪停在李世民的面颊之上。
嗓子像是混了沙砾一般,粗糙难听又叫人莫名心中堵得慌:“我……能见一见你的真面目吗?”
李世民垂在身侧的手莫名紧了紧,下一瞬,他再也没有顾忌一把将人抱入自己怀中,轻轻拍着颓丧郎君的后背。
气息温热,怀抱温柔,带着怜惜。
颓丧郎君没有挣扎将脑袋轻轻抵在了李世民的肩头,分明已经落干了泪,可是他却还是抑制不住滚落了泪水。
这样的一个怀抱,是他当前最最想要的东西了,在这个怀抱里头,他能暂时忘却所有的不愉快和所有的愤懑悲恸。
他情愿沉沦这样的一个怀抱。
“你同我说过的,抱一抱就能叫人不伤心了。”
“我同你第一次相见,你抱着安慰我,如今就换我来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有强烈的直觉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莫要哭了,我在呢。”
颓丧郎君伸手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衣襟,泣不成声:“我……他想我死,所有人都想我死,可那一杯毒酒我终究是没有喝,我也终究是没有死,叫他们失望了。”
“可是……我没有家了。”
如走投无路的凶兽一般,颓丧郎君说话颠三倒四低下了头颅,抱着李世民的手更加紧了些许,就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拽住了自己此刻全部的救命稻草。
李世民停顿了片刻,忽而哼起了那一曲在他幼时因为生病他阿娘照顾他时常常哼唱的小曲。
李世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度擡眸时却是愣在了当场,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身前,好多人。
活着的,死去的,好多好多人。
刘文静,杜如晦,秦叔宝……他们不是……!
李世民瞪大了双眸,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他们两人。
李世民忽然低声开口:“家?你的家不是从来都在吗?”
颓丧郎君呜咽的声音一停,他错愕擡头,李世民轻笑点了点他的脑袋:“他们不是从来都在吗?他们不是从来都在等着你吗?”
李世民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到底有多久没有再在梦中见过他们了?
他们也真是吝啬,居然忍心隔了这么多年才来再找他。
颓丧郎君迷茫地转头怔在原地,他的心越跳越快仿佛要从嗓子中蹦出来一般:“去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颓丧郎君下意识想要迈出步子,可是却在要走到他们身前的那一步,他停下了,他回首忽而紧张万分:“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想再见你。”
李世民的眼前有些模糊了,他只隐约看见了颓丧郎君身后打打闹闹嬉笑着冲他挥手告别的大家。
李世民笑了笑,说出了这个奇幻梦中的最后一句话:“会再见的,我向你保证。”
面具渐渐消散,只是颓丧郎君再也来不及瞧见那人的真实面容了,因为他身后的大家已经等不及在催促他了。
“二郎,我们该走了,只怕是凌烟阁的大家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模模糊糊睁开眼,是长孙嘉卉带着笑意的面容。
李世民垂眸,他忽而起身披上外袍轻笑出声:“走吧。”
各归各位,那人去见他的家人,他自己也得抓紧了。
把小时候的自己搞哭了的李世民,幼不幼稚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