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2/2)
杜怀信眉心微蹙饶有兴趣地认真对上突利的目光:“小可汗居然是这般想的吗?”
“你与陛下既然结拜,年少情谊做不得假,陛下心中你永远是有一席之地的。”
突利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要抛却自己的过去并非是一件易事,就好像是他不喜眼前这个精致小巧的酒杯,融入骨血的习惯又哪里是那么融入消除的?
“我只是觉得……我与陛下之前终究是隔着两国之怨的。”
“我甘愿臣服于他,一辈子不背叛于他,可是……等陛下剿灭突厥过后呢?若是我的族人背叛了他呢?”
“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情谊……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你能纯粹地对陛下,陛下也同样能纯粹地对你。”
“我活到现在,最快活的日子居然是与陛下一同在突厥游历的那几个月,那个时候陛下不过是李家二郎,我也不是突厥小可汗。”
杜怀信指尖微动直接打断了突利的话:“或许会有那么一日,不再有什么汉人突厥人之分呢?”
突利小可汗一愣忽而哈哈大笑:“你这个安慰的法子还真是新奇,这可是这么多代人刻骨铭心的仇恨啊。”
“死了不知多少人,能有那么一日吗?”
杜怀信轻声道:“你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会不会有那一日……至少得先迈出那一步。”
突利呼吸一滞,他转身推开房门,飞舞的雪点子涌入屋内,搭在房门上的手不自觉白了些许,他停顿了片刻:“阿史那·什钵苾。”
杜怀信怔了怔下意识往前了几步脱口而出:“什么?”
房门完全打开了,阿史那·什钵苾一步迈出屋子朗声道:“我的名字,阿史那·什钵苾。”
杜怀信难得说话有些磕绊:“怎、怎么突然说这些?”
阿史那·什钵苾没有回头,只是尾音中含着笑意:“不知你说的吗?总得迈出那一步,那就就由我来好了。”
“突厥人,汉人……从今往后,不再有突利,也不再有小可汗,我只是阿史那·什钵苾,是陛下的义弟,是大唐的臣子,是那李家二郎年少相交的友人。”
只是阿史那·什钵苾,他已再无迷茫。
阿史那·什钵苾的入朝可谓说是振奋人心,李世民欣喜万分,宴五品以上于内殿,当众赞赏李靖之才。
这场宴会可谓是热闹不已,整个太极宫灯火彻夜通明,李世民也难得的于这场宴会上喝醉了酒。
等众臣三三两两地散去,也唯有一个身上没有实权无所事事的长孙无忌还留着陪伴着李世民。
这个时候想着房杜等人就算是散了宴都得忙着政务,长孙无忌压在最心底的隐晦的因着抱负无处施展的憋闷居然就这么消散了些许。
至少他比不得他们辛苦,还能过上清闲的日子。
“辅机……我又梦到他们了。”
李世民低哑的嗓音打断了长孙无忌的思绪,他上前接替内侍的位置将人给好好扶上了小憩用的榻。
李世民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低声喃喃:“什钵苾来奔,灵州已破,六路大军整装待发,突厥,撑不了多久了,只是……他们看不到了。”
长孙无忌侧首吩咐内侍:“叫人煮一碗醒酒汤来。”
话落长孙无忌轻声问道:“是所有建义以来死去的士卒吗?”
李世民笑了笑:“有的人年岁不大,还是头一回上战场,只是再多的憧憬终究也是成了空。”
“我还记得有个人,英武骁勇,同我说他还有个订了亲的娘子,可是我没保护好他,是我的错。”
“我的记性向来好,我从来都不曾忘记过他们的面容。”
“还有,不单单是唐军不单单是我的手下的兵,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在战场上向我讨饶哭泣的敌方士卒,可是战场之上又哪里容得下心软呢?”
“大多的人,不过是为了求一条生路而已,千人……每杀的一个人我都记着。”
“可想要天下统一,想要战火平息,没办法避免,只是,他们却永远等不来这安定的日子了。”
“我所求的,所愿的,他们永远看不到了。”
长孙无忌语气柔和:“二郎,所以你想要做什么?”
李世民好似有些难受地翻了个身,寻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靠着榻:“辅机,我想要下个诏令。”
“诏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勇夫殒身戎阵者各立一寺,派人立碑铭刻,碑文由我亲自来撰写,他们不该被人忘却的。”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李世民的情绪格外失控,他的声音带了些哽咽:“他们不该仅仅只是史册上一笔带过的存在,他们理应要被世人记得的。”
长孙无忌无法言说此刻心尖的酸涩,瞧着李世民的模样,长孙无忌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出声劝谏,所谓牵于多爱,复立浮屠……作为一个雄主有时候是不需要多余的仁慈的。
可长孙无忌却只是笑了笑:“陛下所为,对哉善哉。”
牵于多爱这个评价实则是出自欧阳修,怎么说呢,欧阳修其实批评过李世民立庙立碑这个行为的,但这恰恰却是李世民独一无二的底色,是作者喜欢李世民的一点。(这个是新唐书的评价,欧阳修参与了编撰但是为什么作者肯定就是他的评价,因为这是有史料的,欧阳修的观点大家可以看看作者贴出来的史料)
注:右《等慈寺碑》,颜师古撰。其寺在郑州汜水,唐太宗破王世充、窦建德,乃于其战处建寺,云为阵亡士荐福。唐初用兵破贼处多,大抵皆造寺。自古创业之君,其英雄智略,有非常人可及者矣。至其卓然信道而知义,则非积学诚明之士不能到也。太宗英雄智识,不世之主,而牵惑习俗之弊,犹崇信浮图,岂以其言浩博无穷,而好尽物理为可喜邪?盖自古文奸言以惑听者,虽聪明之主或不能免也。惟其可喜,乃能惑人。故余于本纪讥其牵于多爱者,谓此也。治平元年清明后一日书。出自《文忠集》欧阳修卷一三八集古录跋尾卷五。
诏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勇夫殒身戎阵者各立一寺,命虞世南、李伯药、褚亮、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朱子奢等为之碑铭,以纪功业。出自《旧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