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2/2)
杜怀信也打算上前,可就在这一刻,他目光一瞥,瞧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还牵着一个同样狼狈非常的小姑娘。
或许是少年走的步子太急了些,小姑娘明显跟不上踉跄了几步,眼瞅着就要摔倒,少年发现后慌张转身就要给小姑娘做人肉垫子。
杜怀信没有犹豫翻身下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小姑娘,另外一只手拉住了少年的后衣领子,就这么一手一个,总算是没让这两个孩子跌倒。
杜怀信松了口气,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反应过,他方才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实在是眼前这个睁着一双眼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瞧的小姑娘,让他想起了原身那个早逝的妹妹。
杜怀信叹气,他半蹲下身子,替小姑娘和少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柔声问道:“下次当心些,好不容易归了家,总不好在这长安城外跌一跤。”
一边说着杜怀信一边打量着这二人,年岁这般小就被突厥掳掠走了吗?
要不是这次李世民下的令,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杜怀信的心莫名酸涩了几分,那个被救的小姑娘倒是冲着杜怀信感激地笑了笑,少年则是一脸羞愧,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是我不好,太过心急了。”
说着他看向杜怀信行了一个有些别扭僵硬的礼:“多谢,我唤王武,这是我妹妹王云,不知……?”
杜怀信沉吟着点头:“杜怀信,我今日还有事情,既然你们二人都无事了,我便也先走了。”
王云手疾眼快一把拽上了杜怀信的衣角,她有些磕绊道:“杜、杜郎君,你是住在长安里头的吗?”
杜怀信有些诧异:“是,怎么了?”
王武像是猛然明白过来,他拉了拉王云的手,但王云却是没有回头,她眼眶红红的,倔强地看着杜怀信:“阿兄同我说阿雪姐姐就在长安的,可是我才不是这么好骗的,阿雪姐姐不是应该在庆州吗?”
王武嘴巴张了张,他鼻尖酸涩,原来她都明白,他下意识垂眸握上了王云的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我、我没有骗你,阿雪她确实是往长安去了的,只是……”
王云哽咽着:“我不要听你的,我要听杜郎君的。”
王武低声道:“莫要任性了。”
说着王武看向杜怀信:“实在对不住了,我们……”
听了全程的杜怀信早在王云说出“阿雪”二字时就怔在当场,尤其是后头还跟了个“庆州”,他迟疑了片刻伸手抹去了王云面上的泪水:“是……顾阿雪吗?”
王武正沉浸在情绪中出不来,没有听清杜怀信说了什么,王云却是听得清楚明白,她拽着杜怀信衣角的手紧了紧:“是她,杜郎君认识她吗?”
王武听着妹妹软软的音调,他的心陡然调快了一拍,他不可思议死死盯着杜怀信:“庆州顾阿雪,她居然真的到了长安?!”
不知为何,杜怀信此刻只觉得命运如此玄妙,就像是多年前扣动了扳机,当时觉得没什么,可多年后,子弹却是正正好好朝着他们打了过来,正中眉心。
这一瞬,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是嘴角却是往上扬的他盯着王云王武,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她生活得很好,过得很开心。”
王武泪流满面咬着下唇啜泣道:“那她家的冤屈呢?”
杜怀信轻笑:“她的冤屈也得到了伸张,上皇下了旨的,所有人都知道庆州顾家阿雪坚韧非常,入长安,最终为家人讨回了一个公道。”
“她的故事长安城中人人皆知,她如今在长安可受欢迎了。”
王武哽咽着说不出话,王云却是一边吸了吸鼻子一边看向王武:“阿兄没有骗我。”
杜怀信笑容灿烂非常:“你的阿兄自然是没有骗你的。”
王武胡乱地点着头,狼狈地抹着面上的泪水:“秦王救了她,秦王也救了我们……”
“杜郎君!”
一道欢快的女声从杜怀信身后响起,三人都是一怔。
王武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居然起了退缩的心思,这是顾阿雪的声音吗?
不知道,多年不见,他真的已经听不出来了,可不知为何听到这道女声他就心脏抽动忍不住想要落泪。
王云年纪小却是根本没有顾虑那么多,她从杜怀信的身侧探头了出去。
顾阿雪一边朝着杜怀信走来一边口中还在不断念叨着:“今日这么多人归家,好些百姓都是自发自地组织了人手来帮着陛下安顿这些人入城,我自然也是要来帮忙的,没想到这一出门除了瞧见的亲人团聚的一幕,还见着了杜郎君……”
“阿雪姐姐!”
一道脆脆的又带了些软的女声响起,下一瞬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接扑到了顾阿雪怀中。
顾阿雪瞪大了双眸,她的双手不断颤抖着,王云擡眸同顾阿雪对上了目光,她的笑容很甜:“阿雪姐姐!”
杜怀信勾唇,他一言不发侧了侧身,王武的身影自然也是露了出来的。
顾阿雪一瞬便落了泪,但是此刻的她却是扬起了唇角:“原来秦王没有骗我……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长安,刘文静墓。
“……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嫌烦?”
李世民笑了笑:“如今天下一统,我也坐上了皇位,当年你的眼光挺不错的,没有看错人。”
说着李世民起身,他拿起了早便盛好了酒水的碗,静静地盯着刘文静的墓碑。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吵嚷的声音传来,下一刻一个跑得有些急促的身影穿过,但是不知为何居然跌倒在了李世民跟前。
几个在不远处守卫的士卒皆是一惊,他们眼看就要上前,李世民一擡手止住他们的动作,他上前扶起了跌倒的狼狈郎君。
“没事吧?怎么跑得这么心急?”
郎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此刻的他衣着有些邋遢,便是他的面上都是留着瞧着就是好久没有打理过的胡子,他的身上还有浓浓的酒气,但尽管如此,他的双眸却闪烁着光芒,只消一眼就能冲淡他的外貌带给人的满满的颓丧气。
郎君拱手:“我如何不能心急,当今陛下下令要回了流落中原的突厥人口,我的儿子早年就是被突厥给掳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整日闷在家中喝酒,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能等到这一日……”
说着郎君突然激动了起来,他突然转身冲着太极宫的方向遥遥一拜:“陛下圣明!”
话落郎君转身就跑:“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去找我儿子了!”
李世民还未说什么呢,这人眨眼便不见了。
李世民勾着轻浅的笑,他瞧着如今还静静被他拿着的碗,李世民突然一伸手,酒水洒落土地。
“好喝吧?还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啊。”
“我今日作为,长安今日之景象,肇仁瞧着如何?”
李世民转身,他哼着曲子脚步轻快。
“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
“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
“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
唱着这几句诗词,李世民忽然朗声一笑:“物阜民丰,天下太平,肇仁,你所描绘的长安,终会有成为现实的那一刻的。”
“如今所见,已然不远喽!”
他的身后,刘文静的墓碑旁,一株几乎就叫人瞧不见的绿芽不知为何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株绿芽是松树芽,是早就在此处扎根的还是不小心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被带到了附近,谁知道呢。
只是在这一刻,有风拂过,本已经停止了晃动的绿芽又顺着风轻轻摆着,就好像是在点头一般。
注:本章中出现的诗是《悼亡诗》 来自南北朝的沈约。
子弹眉心那句话就是化用网络上很火的那一句话,原话应该是出自一位读者写给史铁生的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