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2/2)
武德九年八月二十一,长安城。
谢慈泰坐在酒楼之上,靠着窗口遥遥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却不见半点尴尬,只是一边自得地吃着菜喝着酒一边听着一旁百姓的讨论。
“昨日京师戒严,听说是突厥打到了武功,还有人说要不了多久突厥就会打到渭水了。”
“你担心做甚?当今天子可是秦王,前些年那太上皇可都是吓得要迁都了,还是秦王一力反对打跑了突厥,有着秦王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哎呀,不提这些了,今日那封后大典可真是隆重啊,这远远瞧着热闹不已,这先是秦王登基,后又有封后大典,嘿,要我说这陛下是半点没有将突厥放在眼里。”
“这突厥年年都输给陛下,一听陛下的名号就吓得不敢再犯着急忙慌要退兵,今次还不是趁着陛下初初登基,可真是不要脸!”
“还不是太上皇太……”
“慎言,到底是在外头。”
“知晓了,那让我夸夸我们的陛下,自从陛下登了基,这边疆的将领可都是换了人,那些将领可都是跟着陛下一道打过不知道多少胜仗的,想来日后突厥是再也不能犯我边境了。”
“不止啊,陛下前几日才放出了宫女三千,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郎这可算是有着落能成家了。”
“我儿从前朝便被那昏庸的皇帝抢征入宫,几十年过去了我儿终于能归家了。”
气氛沉默了一瞬,但随即又有人笑着开口。
“还有一桩事你们不晓得吧?那个什么各地州县的大中正,陛下是一登基就罢免了,你们可知晓马周马公,听闻此人乃布衣贫寒出身,却因着才华一朝登天子堂,我那朋友啊可是羡慕不已,只是先前因着他的家世不高又哪里能得大中正推举,如今可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谢慈泰听着却是莫名想起了杜怀信同他的约定。
河清海晏君贤臣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谢慈泰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他的嘴角却是扬起了抹弧度。
他想,用不着二十年了。
很快他便会亲眼瞧见这一幕的,他不再怀疑这一点。
武功,军营。
颉利可汗冷冷地盯着赵德言,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一巴掌拍到了桌面上,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封后大典?!”
赵德言却是半点不怕反倒是低声道:“可汗说得不错,如今长安戒严,我们不知唐军虚实,但是今日这封后大典却是热闹非凡,就算我在城外也是听到了些动静的。”
颉利可汗强忍着心中火气,他骤然起身不断地踱着步:“如今我们率大军压城,这李世民居然还有心思弄什么封后大典,我在他眼中居然还比不得一个皇后,他便是这般有自信吗?!”
赵德言垂眸勾了勾唇,但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却是带着担忧的:“可汗,那李世民从前可是天策上将,也不知有多少武将对他忠心耿耿,而且瞧着这李世民的做派,可汗,那梁师都的话也不能尽信啊。”
“这大敌当前李世民还在开开心心举行封后大典,而且也没有一点唐朝官员不满地消息露出,这怎么看都同梁师都说得不一样。”
“可汗,若是这梁师都只是因着担忧唐朝腾出手解决他而拉着可汗下水呢?若是反而中了李世民的计策岂不是得不偿失?”
“而且……”
说着赵德言停顿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瞧了颉利可汗一眼,颉利可汗皱了皱眉:“有话便直说。”
赵德言这才继续道:“这半年下来我帮着可汗收拢权力,这效果可汗自然是瞧见了,可汗如今也少了很多掣肘,就是……”
“就是这其他各部酋帅难免心有不满,如今我们都在外头,若是这其中有人怀有不臣的心思,这后方单单一个可贺敦只怕是压不下动乱的。”
“而且又有突利小可汗的先例在前,这若是他们又同那李世民……可汗,我们还是需要谨慎行事。”
颉利可汗冷哼一声:“我又怎会不知晓,只是我到底不甘心,因着张瑾和李艺的消极抵抗,我才能这么顺利一直打到武功附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这一次,就李世民那脾气,只怕我是没有机会再度南下威逼长安了。”
“眼睁睁瞧着机会就在眼前,但是却看得见摸不着,实在是可恨!”
赵德言闻言沉吟片刻:“不若可汗派个使者入城探探唐军虚实?”
“若是那李世民态度还是强硬非常,只怕这背后定是有蹊跷,可汗便要早做打算了。”
颉利可汗的火气渐渐消散,他打量了赵德言一言:“说的倒是有理,只是该派谁前往呢?”
赵德言敛眸:“要同那李唐有些关系却也是要可汗能掌控的。”
颉利可汗喃喃:“如此吗?让我想想……”
然而还未等颉利可汗想出个所以然来,营帐外头突然响起了一声不耐烦的嚷嚷声。
“可汗,那些酋帅听闻今日那李唐皇帝在举行封后大典,都生了畏惧的心思,就怕那皇帝背后在算计着什么,如今一个两个都吵着要退兵,可汗你说该如何?”
颉利可汗狠狠拧眉:“进来回话。”
下一瞬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掀开帐子走了进来:“执失武见过可汗。”
执失武?
颉利可汗眼眸骤然一亮:“我记得执失淹是其父吧?”
执失武的眼眸暗了暗:“确实,不知可汗……?”
颉利可汗朗声一笑:“执失淹从前在那李渊起兵之处还跟着又是带了兵马援助又是一道攻打长安的,我记得你同执失淹在李唐朝中可是得了好些封赏,是也不是?”
执失武眸底闪过微不可察的一丝亮光,他擡首不解又愤怒道:“是又如何,如今的要事可不是这些,可汗我先前所说的那些闹事的酋帅……”
颉利可汗摆摆手:“哼,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而已,执失武,我打算遣使入长安探探那李世民的虚实,我觉得你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执失武骤然瞪大了双眸:“可汗不可,那些酋帅可不能听之任之,我在可汗身侧还能帮着可汗压一压那群闹事的家伙。”
颉利可汗挑眉:“那么便派你的儿子执失思力前往如何?”
执失武心一紧:“可是可汗,我那儿子脾性冲,若是他惹恼了李唐皇帝,这,这可如何是好?”
颉利可汗斜睨了执失武一眼:“这不还有你与执失淹同李唐的交情在吗?死不了又怕什么?”
执失武很明白颉利可汗此话中的未竟之言,不过是想着用他的儿子做把柄拿捏他,也是敲打他不要动歪心思。
执失武似乎是涨红了脸,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吐出了个“是”字。
赵德言瞧着执失武告退的背影,内心只觉得古怪非常,他总觉得这执失武的表现怪异了些。
“发什么愣呢?还不来同我商议商议该如何让那群酋帅闭嘴。”
赵德言回神压下疑惑,笑着走近颉利可汗。
出了营帐的执失武听着帐中的声音,他讥讽一笑。
也不知道这颉利可汗是何处寻来的这一个赵德言,这上来就是大刀阔斧地改革政体,搞得各部酋帅和如他一般的中间将领都是心有不满的。
偏偏这颉利可汗跟当个宝贝似的护着,要他说这赵德言就是个祸患!
思及此执失武却是脚步一顿,是啊,这赵德言于他们而言是个祸患,可于李唐而言却恰恰相反啊……
执失武皱了皱眉,可想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想出些什么,他压下心中疑惑快步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执失思力,可汗已是下了命令,这一趟派你前往长安面见那李唐皇帝。”
执失思力陡然起身:“可汗同意了?”
执失武眯了眯眸子:“是,这一回你可得好好给那秦王表表忠心,我就留在可汗身侧,到时候若是时机合适,我会同突利小可汗一道鼓动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酋帅的,到那时我便要看看可汗还如何一意孤行。”
说着执失武冷笑了一声,这颉利可汗刻薄寡恩,他们执失一家本就为突厥立了大功,可一直以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历代可汗的猜忌,是不上不下的官职,而到了颉利可汗这便更加离谱了,颉利可汗一心只想着收拢权力,便是连最后一点子肉沫都不肯从指缝间露出。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投了李唐呢,至少李唐对他们可向来是礼待非常的,这待遇也好官职赏赐也罢,都高了不知多少。
他们这些突厥人又没有什么团结一心的心思,为谁干活不是干活?
至少李世民向来有个大方的名声在外的。
思及此,执失武哼笑一声,拍了拍执失思力的肩膀:“莫要出差错了。”
执失思力兴奋道:“嗯!”
仿若拿了琴酒手牌的颉利可汗恼羞成怒: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突厥!
至于本章中的折杨柳是作者的私设,当时作者码这章的时候就是放的歌恰好是江南作词的曾杨柳,不得不说这词是做得真的不错。
还有这章的时间线作者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相当震撼,十九日大宴群臣,二十日突厥进寇武功,京师戒严,二十一日,封后大典,不是吧,这三个日子连起来看遮掉李世民的名字真的太离谱了一些。
注:本章猜猜看的小片段出自《许洛仁碑》:文皇尝于琵琶中度曲忖声,以示群下。上因顾问曰:“诸人有识此曲者乎?”群臣离席将对,而未有所说。公因前称曰:“此【】之【】也如此。(【】为缺字)
至于文末执失一家的小故事出自他们一家执失善光的墓志:祖即遣长子思力入朝献策。(就是根据这句话发散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