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2/2)
他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这是属于战场上战无不胜又果决狠辣的天策上将的目光。
薛仁杲、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还有刘黑闼,他们所有人都是输在这般的目光下的。
战场下的李世民的目光从来都是柔和又隐忍的,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了?
李元吉有些恍惚,他攥着角弓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天策上将……
这才是真正的天策上将,这才是真正的李世民,这才是真正的彻底锋芒外露的李世民。
一个他只能窥见一角的李世民,一个李建成与李渊从来没有见过的李世民。
细雨纷飞,点点凉意扑面而来。
李元吉耳边嗡嗡作响,他努力瞪大着双眸透过雨线看向李世民,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仿佛放慢了好几倍一般。
李世民目光冰冷如利刃,泛着凛凛的寒意。
他的手很稳,搭弓射箭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门射箭的本事了,他从小便跟着李渊学习,李渊同样自得于自己雀屏中选的箭术,所以他只会做得更好,他不会出错的。
他的眉眼冷峻,心在这一刻跳得异常平稳,他拉紧了弓弦透过了雾蒙蒙的细碎的雨线,他直直对准了李建成的太阳xue。
李元吉在这一刻才恍若突然惊醒般,他想要尖叫可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抽出了箭矢下意识看了一眼此刻李建成的神情。
李建成的神情似乎是迷茫不解,后知后觉地又涌上了些惊惧,他的双眸瞪大,瞳孔缩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下一瞬,轻微的弓弦振动的声响响起,一支泛着青光的箭矢破空划过。
李元吉呼吸一滞,双手却不知为何酸麻不已怎么也拉不开手中的弓弦。
这支破开水雾不偏不倚的箭矢离李建成越来越近了,李建成在这一刻,却觉得眼前的场景是这般熟悉。
还记得当年起兵之处面对宋老生的时候,他在堕马前好像也是直面过这样的一箭的。
只是那个时候那支箭矢射偏了,堪堪擦过他的甲胄。
那么这一次呢?
这一支由李世民射出的箭是不是会同当年那支敌军射出的箭一样?
不,不是的,二者完全不同。
李建成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清晰又绝望地认识到这一点,他躲不开这一箭了的。
他想过下毒杀害李世民,他亦想过在昆明湖的践行宴上杀掉李世民,却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会死在今日,死在李世民手中,死在宫中。
李世民是怎么进来的?
李世民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他还是迟了一步啊。
“噗嗤”一声,簇簇血雾炸开在李建成的面庞处,那支箭矢自李建成的太阳xue而入直直自他耳侧穿出。
李建成的身子晃了晃,这是他第二次堕马却也是他最后一次堕马了。
不知为何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居然不是李世民而是李元吉。
他死了,想来李元吉也是逃不过了的。
李建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瞪大着双眸怎么也不肯闭上,但是他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李元吉盯着李建成的死时的神情猛然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就要调转马头逃跑,只要到了武德殿,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他不信李世民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他!
可谁料他一个转身,又是一支箭矢擦过了李元吉坐下的马匹,马匹受惊之下险些便要叫他跌落下来。
然后便如变戏法一般,从此道左右两侧突然冲出了几十余骑兵,打头的是拿着马槊凶神恶煞的尉迟敬德和还保持着挽弓姿势但神情有些懊恼的杜怀信。
李元吉咬牙双腿一夹马腹,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往前朝跑,他便不信了李世民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他!
李世民呆怔地看着倒在地面上涌着汩汩血液的李建成,他的手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轻轻颤抖了起来,他的眼前依旧是有些模糊的。
胸腔在这一刻轻轻响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隐约出现了李渊与他的身影,那是他才七岁的时候吧?
他幼时身体不好,所以在他提出来要向李渊学习射箭的时间,李渊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在他缠着李渊整整三日后,李渊才勉强答应了。
李渊半蹲在地上,双臂将他整个人圈在胸前,双手覆着他的双手带着一起动作,搭箭拉弓瞄准,李渊微微侧首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道:“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
他懵懵懂懂地听着李渊的话,跟着李渊的动作,下一刻他的眸子亮了亮,他转头冲李渊兴奋道:“阿耶,我射中了!”
李渊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儿日后一定会比我还要厉害的。”
回忆在此处戛然而止,李世民的心神有些恍惚,他低声喃喃着:“陛下,我射中了。”
这一箭,这一箭杀了李建成的箭,是从前李渊手把手教他的。
不知不觉间,李世民只觉得面上一片凉意,只是因为落着雨,他到底还是分不清这是泪还是雨。
“二郎,齐王要逃了!”
杜怀信焦急的声音让李世民登时清醒过来,李世民冷下了眉眼,就是因着这几息功夫的失声,这李元吉已是一头冲着临湖殿一旁的树林中窜去。
他没有这么蠢,走大道必然是分分钟就会成为一个显眼的靶子,如今唯有入这树木植被茂密的林子中才有一线可逃的生机。
李世民当即催马一挥手:“程咬金在林子那一头堵着,齐王跑不了多远的,你们随我速速将人追上杀之,天已大亮,这宫中的情况只怕是很难瞒过群臣百官与东宫的人了,只怕玄武门处要危险了。”
话落李世民一马当先,杜怀信同尉迟敬德落后一步,他们三人接连扎进树林中。
因着这树林中荆棘枝蔓遍布,李元吉并没有跑多远,相反他的衣袍被勾出了道道划痕,便是他的脸上手上也同样被划出了红痕。
杜怀信一箭便那么直直射了过去,这一回射中了马,杜怀信得意一笑,就见李元吉自马上摔落了下来,他满身污泥狼狈地半撑起身子,身边角弓箭矢散落一地。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世民也不知是因为冲得太急了,还是因为方才亲手杀兄任旧有些心神恍惚,亦或者是因为下了雨导致的地面有些湿滑,一时之间他居然没有留意到身侧的一根长长的树枝,这一下子猝不及防便撞了上去。
马匹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然而就在这一刻李元吉像是寻到了机会一般,他仿若丧失理智一般大笑着一把捞过手边的箭矢就朝李世民处掷去。
便是死,他也要拉着李世民一道死!
这所有的事情不过是发生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内,李世民本就因为那一撞有些头晕眼花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身子一沉,坐下马匹疯了似的撅着蹄子,当即就狼狈地摔下了马。
因着身上穿着甲胄,又加上此处荆棘枝蔓缠身,一时之间李世民居然起不了身。
李元吉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面目狰狞双眸赤红,额角手背鼓着青筋,拿过角弓便直直朝李世民扑来,眼见就要将弓弦套到李世民的脖子上将他勒死。
眼见着这局势瞬间逆转,杜怀信的心中重重一跳,几乎是与尉迟敬德同时高声道:“二郎/大王!”
尉迟敬德握紧手中马槊毫不犹豫就朝着李元吉狠狠投掷而去,槊头穿过弓弦势头依然不减,李元吉的手腕处一疼,角弓便顺着马槊一道朝远处而去,马槊死死钉在地面上震起了层层泥灰。
这给李世民搏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眼见李元吉又要朝他扑来,李世民一个侧身借着翻滚出去的力道右臂狠狠一扯,扯断了够缠着的枝蔓,下一瞬他稳住了身形站了起来。
杜怀信见状同样毫不犹豫拔出腰间长刀一扔冲李世民喊到:“二郎,接着!”
李元吉此刻同他不过一步之遥,他伸手就要往李世民的脖颈处掐去,李世民喘着气一伸手接过了长刀,电光石火间李元吉将李世民扑倒在地,一柄长刀透李元吉的胸膛而出,一大股鲜血瞬间顺着刀锋涌出,溅了李世民满脸满手。
李元吉只觉得胸口巨疼无比,双手力道渐渐松了下去,他满眼是恨断断续续道:“怎、怎么就、没能亲、亲手杀了你,就、就差……”
杜怀信心有余悸一脚踹开了李元吉的尸首,他看着半撑着做起的李世民长舒了口气:“二郎你吓死我们了。”
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咳嗽了几声当即挥刀斩落了李元吉的人头,他拿过人头一把扔到落后一步的尉迟敬德怀中:“玄武门处只怕是乱了。这是齐王的人头,敬德你带着它和太子的人头一起赶往玄武门。”
说着李世民又咳嗽了一声:“告诉东宫的将领太子齐王已死,要乱了他们的军心。”
尉迟敬德一手提着李元吉的人头领命而去。
如此这处茂密的林子中便只剩下了杜怀信与李世民两人。
杜怀信盯着李世民此刻的狼狈模样,不知为何他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世民同样跟着笑了笑,他随意抹了抹面颊。
杜怀信指了指李世民的眉眼:“越抹越脏了,还是要用清水洗一洗才好。”
李世民手动作一顿:“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杜怀信上下打量着李世民:“这不是落着雨吗,二郎何不……咦?”
杜怀信说着说着突然感到了不对,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怪哉,这雨停得也太快了些吧?”
李世民拖长了语调:“子诺就这么眼睁睁瞧着我这么坐在地上,在子诺心中我居然还比不得这雨停?”
杜怀信笑了好一会,他这才伸出了手到李世民眼前:“我们成功了,走吧,该到前朝稳定人心了。”
李世民伸出手搭了上去借力起身勾了勾唇,说:“都结束了。”
杜怀信瞧着李世民的侧脸,虽然同样是笑,可这却是他瞧见过的李世民的最畅快的笑了。
杜怀信擡眸望向天空,他的嘴角扬起抹弧度。
再漫长的黑夜也总是会迎来破晓的。
云销雨霁,如今天光大亮,一个名为贞观的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第二卷完】
李建成与李元吉的盒饭已送达,这一章结束基本上就是预告着武德快要过去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至于玄武门的还有一点的后续,作者就放到第三卷讲了,第三卷的主要就是讲到李世民称天可汗,结局就是停在最好也是贞观年间传奇开启的那一刻,大家都不曾老去,大家尚且热血尚且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