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计(2/2)
李建成又如何再能忍耐?
中书令简直成了李世民的催命符。
更何况、更何况……
李元吉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冷得厉害。
李渊便是连一点暗示都不肯亲自出面给李建成,加封他为侍中便是想要推着他向李建成抱怨李世民在议事中是如何霸道的,由他出面做那个火上浇油离间兄弟情谊的恶人。
李渊还真是好手段,自己干干净净还是个在众人眼里无可奈何又心软的阿耶,落到他们三个儿子的头上却是各有各的罪名。
李元吉小人心态,离间兄弟情谊,实在可恶。
李建成心怀嫉妒,出手残害亲人,实在可恨。
李世民居功自傲,意外死于争斗,实在可惜。
任谁来了不得对李渊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阿耶叹一句可怜?
而且这样一来,李世民手底下想要暴动的文臣武将便是失去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想要一并解决也是容易许多。
李元吉深吸一口气,尽管他知道这是李渊的阳谋,可这也是最好的,能出其不意杀掉李世民的机会。
李元吉在心中问自己,他想要李世民死吗?
恨意与野心终究是在这一刻大过了一切,李元吉擡眸同李渊目光相对:“臣感激陛下对臣的信任,为侍中后,臣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李渊笑意加深,分明是很欣慰的意思,可李元吉却觉得毛骨悚然。
三日后,李渊加封的命令下来了,东宫。
李元吉捧着李建成给他倒的水,有些呆怔,此刻的他还是无法避免想到那日甘露殿中他同李渊的对话。
李建成不耐地冷哼一声,他看着李元吉虽然面上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可声音中却是带上了几分急切:“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秦王如今已经是尚书令了,怎么可以又多一个中书令,陛下难道能忍受秦王同他分权吗?!”
“陛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秦王一日日做大不成?!”
李元吉从呆愣中惊醒,他喝了一口水:“那又如何?”
“陛下这些年来不一直是在削权吗?可削着削着这秦王的权力还越来越大,大兄叫陛下又该怎么办?”
李建成的手紧紧攥着,然而还未等他说什么,李元吉看向他讥讽一笑:“说起来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在大兄联合杨文干之事泄露后发生的吧?”
“在此之前陛下收权分明是很顺利了的,要我来看,倒是大兄给陛下拖了后腿。”
李建成怒极反笑:“所以这一切都要怪我?”
李元吉垂眸:“秦王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孝道压着,秦王又不会真的对陛下做些什么,陛下这几年觉得累了想着放弃也不是不能理解。”
李建成猛地一拍桌面:“陛下有孝道压着,那我呢?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李元吉笑了笑话锋一转:“大兄可知今日我在政事堂是什么感想?”
李建成一愣,他的呼吸下意识急促起来。
李元吉叹了口气,颇有些不满道:“虽然实质的任职还未下来,但是如今政事堂的那帮人也确实是默认了我同秦王的身份。”
“我虽然是侍中,是门下省的长官,可那又如何?”
说着李元吉眯了眯眸子,话语中是掩藏不住的愤恨:“那宇文士及是检校侍中,陈叔达同样是侍中,这两个人的心是偏向哪一边的,大兄不会不知晓吧?”
“我这个侍中当的哪里还有半分存在感!”
“不仅如此,那尚书省的长官便是李世民,右仆射是萧瑀,眼高于顶除了个李世民谁都看不起,更是压得裴寂一点话都不敢讲。”
“而大兄便以为这个左仆射裴寂是真的偏心大兄的吗?”
“可笑至极!”
“他是陛下的心腹,平常能为大兄说话,只是在尚书省他本就因为被萧瑀压着而感到愤恨,面对我自然是要好好摆摆他那左仆射的架子,拿陛下压我。”
“中书省,李世民又是长官,其他两个一个杨恭仁还是他的人,另外一个封德彜虽然同大兄表过忠心,只是在李世民面前封德彜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样的三省,这样的政事堂,陛下的诏令通不通过,还不是李世民一句话的事,哪里有我说话的份?!”
说到后来,李元吉是真的怒气攻心了,不单单是演戏,实在是体验了一把政事堂的议事就让他感到窒息。
这种无声的孤立与不在乎真的足可以把人逼疯。
李建成呼吸一滞,李元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再度冷笑一声道:“如今陛下能因为李世民抗突而加封李世民为中书令,这突厥可是年年都会来的,明年呢?”
“若是陛下自己派出去的军队又全军覆没了怎么办?是不是还是要李世民去退敌?”
“那这之后呢?”
“尚书令、中书令,是不是门下省的侍中陛下也要封给他了?!”
话落,现场陷入了寂静,只有李元吉的最后一句话不断地在李建成脑中回荡。
如今连李渊都压不住李世民了,好像真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这一刻的李建成居然诡异地想起了魏征同他说过的话。
兜兜转转,斩草除根果然还是个最有效的法子。
李元吉凑近李建成语带蛊惑:“大兄,我先前同陛下请安的时候,无意中得知了十一月陛下便要前往宜州了。”
李建成的嘴唇微动,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元吉见状语气更加轻柔:“是啊,等我同李世民正式升了官,陛下想来已经不在长安了。”
“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理由,又是一个多么绝妙的时机。”
李建成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一片。
李元吉斜睨了李建成一眼,他用手点了点李建成身边的杯子:“毕竟是在长安,我们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下毒如何?”
李建成闭了闭眸子轻声道:“四弟是想着借着你同李世民一道升官的理由在东宫举行场宴会吗?”
李元吉“嗯”了声:“大兄还真是同我心有灵犀。”
“这个理由可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更可况李世民恐怕压根没有想过大兄会如此大胆,在长安便这么直接下了手。”
“毕竟这一年下来,大兄可是安分极了。”
李建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将他骗到东宫是第一步,可却也不能让他死在东宫。”
李元吉点点头:“大兄可知晓我从前在晋阳遇上的一桩奇事?”
李建成下意识摇头,李元吉这才笑了笑:“从前在晋阳,有一个庶民对我不敬,我打听到此人生前最爱吃酒,所以我便将人捉到我面前,就让他一直不停地吃酒,四五坛下来我都没有喊停。”
“那人实在受不了了,拼了命地冲我磕头求饶,我却始终不理,你可知道这人最后如何了?”
李建成莫名打了个哆嗦,李元吉无所谓道:“自然是……死了。”
“原来,喝酒也是能喝死人的,更何况李世民的身子自小便不好,这几年来又一直在战场上。”
李建成怔怔接口道:“在酒中下毒吗?”
李元吉轻笑出声:“是啊,只不过剂量得准确一些,等李世民回了自己的弘义宫后死了,这件事又怎么可能怪得到大兄头上呢?”
闻言李建成眼皮子抽动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怪不到他的头上?
李世民在东宫宴会后便死了,怎么想都是他的嫌疑最大。
只是……只要人不是死在东宫的,他一口咬定不知情,如今成年的皇子里头便只剩下他与李元吉了,李渊应该会保下他的吧?
“尚书令、中书令,是不是门下省的侍中陛下也要封给他了?!”
这句话又一次在心中响了起来。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赌一把,很值得。
赌赢了,将再无阻拦挡在他的面前。
李建成看向李元吉:“东宫里头我最信任的一个人是任璨,他是典膳监,每日出宫也不会引起怀疑。”
李元吉若有所思:“毕竟宫中寻毒还是有被发现的可能,若是事后被人查出来不对便不好推脱了,陛下也不好护着大兄,在宫外寻倒是掩人耳目。”
说着李元吉突然有些好奇道:“大兄想用什么毒?”
李建成平静道:“鸩毒。”
李元吉挑了挑眉,他先前瞧李建成一副怯懦的模样,还以为他如何害怕呢,却没能想到他一开口就是鸩毒。
那可是传说中“未入肠胃,已绝咽喉”的毒啊,听说服这种毒的人死时极其痛苦,死状也是相当可怕,七窍流血。
李元吉颇为遗憾道:“大兄想岔了,这鸩毒发作太快又太显眼,还是换一个吧。”
李建成沉默了一瞬:“那便换成砒/霜吧。”
本章关于李元吉在晋阳的小故事时私设,同时对于李渊默许甚至是引导李建成暗害李世民这里也是作者自己的私设,只不过这个私设是作者看史料得出来的灵感。(但是在史料上很明显的一点,在李世民中了毒他都能当作无事发生连惩罚一下李建成的举动都没有,这就证明了他是默许李建成对李世民下死手的)
灵感: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癸卯,加秦王世民中书令,齐王元吉侍中……十二月,辛酉,上还至京师。出自《资治通鉴》,东宫宴会合理的理由,李渊不在长安,恰好李建成和李渊都能互相甩锅(当然这都是作者的个人观点,具体东宫毒酒案各位小天使看史料可以自己分析)
本章的李渊的抗突失败甚至全军覆没也算是一个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毕竟玄武门之变前李渊可是再次打算让李元吉张瑾出兵的),能力越小责任越小军方也是理解的,所以他们选择换一个人上位,李渊就好好安度晚年吧。(话说起来,作者个人感觉是李渊杀了刘文静这件事真的影响很大,不仅是让李世民心态发生转变,对比从前跟着李渊一道在晋阳起兵的功臣元从也是相当大的打击,温大雅感觉也是个典型,作者的个人观点是李渊本人其实挺不在乎晋阳起兵的那一批功臣的,他的执政基础是隋恭帝禅让,是前隋的那一批人,所以遇到刘武周李渊想过直接放弃就能理解了,把刘文静随意丢出去杀掉不仅是因为李渊本人的性格,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自己不在乎晋阳那一批人呢,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注:本章李世民的信出自《使至帖》,没有记载是送给谁的,只是一直有猜测是送给李靖的,小/秦/王年轻时候就是个很暖心的人,顺便大家可以搜一搜这个使至帖的图片,上头李世民的字相当圆润好看。
使至帖:使至辱书,知公所苦少可,慰意何言,不知信复,更复何似。时气渐冷,善将息也,所请景贤公,即宜留听,追然后遣。若无好药,更遣拣择。今为北边动静,奉敕即行,相去大近,信使非遥,实情欣怉耳。遣无具。李世民呈。
李靖调粮食这件事情出自《册府元龟》:武德二年闰二月,太府少卿李袭誉运剑南之米,以实京师。八月,扬州都督李靖,运江淮之米,以实雒阳。(虽然册府元龟记载是在武德二年发生的事情,但是李靖明确担任扬州都督是在武德七年开始的,想要运江淮之米至少得是武德七年后的事情了,这就矛盾了,所以作者的观点应该是这里册府元龟笔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