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席(2/2)
张婕妤赶忙点头:“是啊是啊,这妾与尹姐姐失了宠,对二位也是没有好处的。”
李元吉沉吟片刻忽然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张婕妤:“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你这模样倒有几分同穆皇后相似啊。”
李建成一愣,这么疏离的一句穆皇后,李元吉还真是……
也是,毕竟李元吉从小便被窦氏不喜,他的性子又有些阴鸷,倒也不奇怪。
只是李元吉这个时候提窦氏做什么?
这个疑问不仅仅是李建成好奇,张婕妤同样也是好奇的:“大王的意思是?”
李元吉目光闪烁:“若论从前穆皇后最喜欢谁,那自然便是秦王了。”
“而秦王也向来最孝顺穆皇后,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穆皇后死前数月一直缠绵病榻,而秦王便也是日夜不离地在榻前侍奉的吧?”
李建成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冲李元吉呵斥道:“你要做什么?!”
“她毕竟是我们的阿娘!”
张婕妤被李建成骤然提高的声音给惊到了,她一面害怕地看着眼前二人一面又忍不住好奇。
谁知李元吉没有半分被吓到的意思,他只有颇有些无辜道:“穆皇后早就是个死人了,大兄难道要为着一个死人同为弟生气吗?”
李建成一下拽住了李元吉的衣领,手背上青筋鼓起:“她也是你的阿娘!”
李元吉不避不躲嗤笑一声:“她又何曾养过我爱过我?”
“我从未有这样一个阿娘。”
“我只问一句大兄,大兄还想不想要陛下彻底对秦王失望?”
话落李元吉无所谓地看向张婕妤:“婕妤又是如何想的呢?婕妤还想要重获陛下的恩宠吗?”
张婕妤咬唇道:“自然是想的。”
李元吉勾唇:“那大兄呢?”
李建成的心跳个不停,此刻他的耳中全是李元吉那句充满蛊惑意味的话语。
他想要李渊彻底对李世民失望吗?
自然是想的,可是……
李建成狼狈地松开手倒退几步,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对于太子帝位的渴望已经远超其他了。
阿娘,我也是你的儿子,你应当不会怪罪我吧?
半晌,李建成看向李元吉沙哑着声音问道:“你想怎么做?”
李元吉看也不看李建成,反倒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秦王是什么样的脾性你我再清楚不过了。”
“面对穆皇后的问题上,秦王的眼中向来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的。”
“这几日我便指点着婕妤,不论是衣物发饰还是习惯动作便都同穆皇后靠拢吧,只是这桩事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了,若是被秦王提前得知了消息,只怕是得不偿失。”
“凭着这一丝丝的相似足够让陛下心软了,而且不仅如此,再没有多久便要宫宴了吧?”
“届时你便这么做……”
张婕妤听得眼眸越来越亮,李建成心情复杂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计策。
他盯着此刻眉飞色舞的李元吉,心间只觉得可怕。
李元吉看似不起眼,可他或许才是他们兄弟三人之中最为无所顾忌狠辣的人。
李建成闭眸,如今便是要等年底的宫宴了。
武德五年,年末,太极宫。
宫中很热闹,这一年里李唐算是彻底斩除了拦在他们统一路上的各路枭雄,李唐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后的霸主,李渊很是欢喜。
因着这个,李渊特许年底接连新年解除宵禁三日,是谓与民同乐。
而宫中的宫宴也是大手笔,几乎是有点名姓的官员都能入宫中,李渊也很是大方,在场之人皆有赏赐。
刚刚结束婚假的杜怀信是同秦王府众人一道前往宫中,而李世民身为秦王早早便提前入了宫。
杜怀信看着夜晚难得灯火通明又热闹的长安城有些不舍。
宫中难免要拘谨些,其实论起过新的一年,他还是更加喜欢在宫外,不仅热闹而且更加有烟火气。
宫中的宫宴还要见到一些讨厌的人,杜怀信叹了口气,只希望这场宫宴能顺利些早些结束,他还急着回府同柴舒窈一道过新年呢。
长孙无忌同他并肩走着,见着杜怀信毫不掩饰的郁闷笑了笑:“好了别板着张脸了,你不想来,二郎也是同样的。”
说起这个杜怀信赶忙问道:“这几日王妃的身子如何了?听说是累倒了,这次宫宴都没法参加。”
长孙无忌无奈道:“我这个妹妹也就只有二郎劝得动了,甚至她固执起来有时候二郎都劝不动,年底本就忙碌,她又想着多担些,就这么病倒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这些年来她的身子也调养得不错,这次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二郎太过忧心不愿再让她来宫中劳累。”
闻言杜怀信喃喃:“那便好。”
话落杜怀信松了口气擡头看向前方的宫门,就当是应酬吧。
杜怀信这么想着,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这场武德五年年末的宫宴却是整个武德年间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场宫宴了,日后每每想起都令杜怀信心惊不已。
然而此刻的杜怀信并不知晓这些,等他入座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他的官职不算高,位置也算不得在前面,所以只能勉强看清坐在最前头的李渊父子几人,除此之外便是打扮好看的几位妃子。
杜怀信眼眸眯了眯,坐在李渊边上的居然是张婕妤?
杜怀信的心中一时古怪非常。
这张婕妤确实曾经得宠,可这段日子不都是淡了吗?
而且这便也就罢了,按着身份来说,坐在李渊边上的应该也是万贵妃才对吧……
莫名的不好的感觉升起,杜怀信下意识看向了李世民的位置,他就坐在李渊的左下首,在太子边上,可惜实在是太远了他根本看不清楚。
被杜怀信挂心的李世民此刻的心情根本算不上好,甚至是非常糟糕。
因为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恰恰好能瞧见张婕妤的侧脸。
那是一张很像他阿娘的侧脸。
不仅仅是脸,便是张婕妤的衣着动作都像极了他的阿娘。
他又不是没有见过张婕妤,一个人怎么可能短短时日内便有如此多隐晦的变化,而且这些变化都是冲着像他阿娘来的。
张婕妤分明是没有见过他阿娘的才对。
李世民忍着心中难以言喻的躁郁垂眸,不知道张婕妤是为了争宠还是什么的,不过她向来同李建成走得近,她这幅模样想来也是有李建成的指点吧?
李建成还真是厉害,让这么一个人学他们阿娘的作派,这简直就是对阿娘的侮辱。
然而眼不见却并不能做到心不烦。
张婕妤娇俏的声音同李渊无奈迁就的声音一同传到了他的耳中。
李世民捏着筷子的手下意识用力。
就在李世民不远处的李建成察觉到了李世民此刻明显不悦的心情,他拿起酒樽冲他对面的李元吉敬了下。
二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对上。
李建成:你这法子还真不错,瞧李世民那样子只怕再刺激一下便按捺不住了。
李元吉:等着看吧,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
李建成微勾唇角,他就等着接下来要如何发展了。
李渊身侧的张婕妤自余光瞥见了李世民决定再添一把火,她刻意贴近李渊感叹道:“陛下瞧,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归心,这可都是陛下的功劳。”
“陛下前半生过得辛苦,可辛苦到底也是值得的,妾虽然并未同陛下一起吃苦,可今日能陪着陛下共看这天下美景,是妾的福分。”
李渊朗声大笑:“确是爱妃的福分,也是朕的福分。”
听着这二人旁若无人的调笑,李世民心底却骤然涌上了一股强烈的酸涩。
这股酸涩来得太快,李世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眼眶陡然通红,抑制不住的泪水顺着面颊滴落。
李世民呆呆地盯着桌面上一处处颜色较深的圆点,这些都是被他的泪水浸湿的。
一个他阿娘拙劣的模仿者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怎么敢的?!
阿娘为李渊出谋划策,同他相互扶持着一道顶着杨广的猜忌,张婕妤又有哪点比得上阿娘?
如今阿娘不仅连他们自杨广手中夺了天下替阿娘的舅舅报了仇都看不到,而且李渊身边同他共赏天下美景的位置也换了人。
李世民这边的动静显然是吸引到了李渊的注意。
这大过年的怎么还哭上了,李渊心中的不悦一闪而过。
张婕妤见状心中一喜又道:“听闻穆皇后为人最是贤明,妾虽然也没有见过穆皇后的风采,但妾想着要学穆皇后,也愿意同穆皇后一般在陛下身侧侍奉。”
张婕妤微微扬着下颌,面上带着骄傲肆意的笑容。
骤然听到了窦氏的名字,李渊闻言呼吸一滞。
这个他一直掩藏在心底的名字被再次翻了出来,李渊眼神复杂地盯着张婕妤,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尚且年少骄傲的窦氏。
真像啊……
他从前便觉得张婕妤有几分神似窦氏,也因着前段时间他冷落张婕妤,张婕妤也仿若懂事聪慧了许多,这样一来便更像了。
李渊下意识喃喃:“很像,你真的很像她……”
“啪嗒”一声,李世民陡然起身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扣到桌面上。
他红着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此刻对着张婕妤失神的李渊:“陛下慎言!”
他的阿娘是世上最最好的阿娘,聪慧机敏又心怀大义,性子坚韧又有野心,怎么能同张婕妤这样的小人做对比?
李世民一面落着泪一面冲李渊讥笑道:“张婕妤夺功臣田地行事肆意,其亲戚又骄恣纵横侵夺犬马,这样的一个妃子可有半点同我阿娘有相像的地方?”
“陛下是糊涂了吗?!”
字字泣血,李世民这话中的悲愤和凄厉让在场的人都不禁心中一颤,本还热闹的宫宴瞬间无人再说话,便是在正中跳着舞奏着乐的乐者舞着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前方的那一对父子身上,心惊地等着李渊的回答。
李渊听着李世民的厉声质问突然从回忆中惊醒,然而大庭广众之下被李世民如此不留情面地点出他那显得虚伪的情谊让李渊很是恼火。
不仅如此,李世民还说什么张婕妤嚣张跋扈,他方才还说张婕妤很像窦氏,李世民是在打他的脸吗?
羞愧感愤怒感以及莫名的心虚感让李渊丧失了理智,他冷笑一声同样起身斥责道:“秦王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朕的后宫如何,朕的张婕妤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张婕妤也算你的长辈,你如今的脾性是越来越暴戾了,众目睽睽之下就敢羞辱你的长辈,你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这话里的指责意味太重了,重得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杜怀信坐在后头焦急地看着李世民倔强的背影,他就知道今日张婕妤坐在李渊身侧没有什么好事。
可偏偏听李世民话里的意思是他最敬重的阿娘被羞辱了,李世民这样刚烈的性子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果然就听李世民失望地轻笑一声,而后他疲倦地拿起搁在一旁的大氅:“长辈,张婕妤算我的什么长辈?”
“是啊,陛下想来是早早便忘了我的阿娘了吧?不然怎么可能允许让这样的人来羞辱我的阿娘。”
“陛下觉得我脾性暴戾,好,陛下同张婕妤才是一家人,那今日这宫宴我便不奉陪了。”
“陛下就同心爱的张婕妤一道过去吧!”
话落,李世民看也不看李渊一眼,自顾自将大氅披到自己身上大步就往殿外走去。
没想到秦王居然真的说走就要走,所有人都呆住了,眼见李世民就要走出殿内,有离得李渊近的官员反应过来连声道:“陛下……”
然而只是刚刚出口了这两个字,李渊愤怒得浑身发颤,血液上涌让他眼前都有些发黑,他一把拿起身前桌上的酒樽狠狠冲李世民决绝的背影掷去。
酒樽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所有人耳内,然而李世民的脚步丝毫未停,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李渊哆嗦着唇:“好,好一个秦王。”
“让他滚!”
压抑死寂充斥在整个殿中。
杜怀信多么想就这么跟出去,可惜不能,此时此刻李渊已然达到了愤怒的顶点,他不能再火上浇油。
杜怀信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听到了李渊的笑声。
“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啊。”
乐者舞者颤抖着身子稀稀拉拉地奏起了乐。
李渊再度坐下扫视群臣平淡开口道:“都吃菜。”
李元吉哼笑着看向李建成,却不料此刻的李建成倒没有计划得逞后的欣喜,反倒是有些呆怔。
李元吉嗤笑一声。
他这大兄不会是瞧见了李世民肯为了穆皇后如此顶撞李渊而感到羞愧了吧?
他这大兄怎么总是在事后懊恼不已,做都做了还要装出一副君子无辜样,真的很没有意思啊。
李元吉无聊地想着,自桌前夹了一块菜送入嘴中。
又香又甜,是他自出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菜了。
各位小天使放心好了,下一章是很温馨的一章,也是为这个开头算不上美好的武德五年收个完美的尾(不是秦王府众人陪着李世民这个剧情)武德六年的话其实李渊的动作不算很多,大致就是尚书令的争夺和削行台了,所以剧情也会相应推得快一些,马上武德七年著名的杨文干事件就要来了。
注:本章中李世民因为后宫嫔妃对李渊的不满争吵灵感来自: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早世,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 。出自《资治通鉴》
文中关于婚礼方面的流程和部分语句则出自《大唐开元礼》《酉阳杂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