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席(1/2)
离席
武德五年,十二月中,杜府。
杜怀信早早便起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他自昨夜开始便未睡着过。
杜怀信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控制不住地满屋子走动,坐在一旁打着呵欠的罗士信看得眼睛生疼。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当即起身上前几步,一把拦下了杜怀信。
谁料杜怀信跟丢了魂似的险些一头撞上罗士信。
罗士信伸手抵住杜怀信的肩膀凑近他细细打量:“我说你兴奋得睡不着便也罢了,这眼下的青黑可要想办法消一消,大婚之日自然是要拿出最最俊俏的一面,让大伙都看看我们子诺的风采。”
杜怀信这回倒是反常得没有怼回去,只是有些用力地拽着罗士信的胳膊紧张兮兮问道:“真的很明显吗?会不会不好看?舒窈会不会不喜欢?”
罗士信一言难尽地看着此刻如同无头苍蝇般的杜怀信,这平日里还笑话他“花孔雀”,这看着比他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是杜怀信顾不上罗士信,他只是嘴中念念有词,正当罗士信好奇想要凑近听个清楚的时候,杜怀信突然一拍手匆匆出了屋子。
罗士信愣了愣,而后叹了口气看向从刚刚开始便站在门侧一言不发的李道玄:“你说这子诺今日的迎亲不会出差错吧?”
李道玄同样是有些目瞪口呆:“应……是不会的吧?”
说起来杜怀信虽然也不过二十三四的年岁,但他平日里稳重非常喜欢照顾大家,这倒是他头一回看到杜怀信这般毛头小子的模样,一时之间他觉得十分新奇。
还未等罗士信说什么,杜怀信一把推开门走了进来。
二人好奇地看向他的手,只见杜怀信手中拿着个鸡蛋。
李道玄凑近好奇道:“子诺拿这个做什么?”
杜怀信一面剥着鸡蛋一面得意一笑:“这你们便不懂了吧?”
“热鸡蛋滚一滚,眼下的青黑能更快消下。”
不愿放过任何可以保养法子的罗士信眼眸一亮挤开李道玄:“这个法子好使吗?”
杜怀信点点头直接上了手:“自然,对了,什么时辰了?”
罗士信摆摆手:“早着呢,没瞧见天都未亮呢。”
杜怀信舒了口气:“那便好。”
然而杜怀信话音刚落他便又急切看向李道玄:“粟、席、枲、箭这些辟邪发家东西都安排到位了吗?”
“自然是安排到位了,这都是我一手安排的,子诺不必担心。”
三人听到这个声音同时一喜,果然就见李世民穿着件喜庆好看的绯红衣袍大步踏入屋内。
“以粟三升填臼,席一枚以覆井,枲三斤以塞窗,箭三只置户上,这些我都是择的最好的。”
“尤其是箭三只,都是我曾用过的特制的,子诺你觉得如何?”
杜怀信根本忍不住自己唇角的笑意:“二郎用过的自然是顶顶好的,有着二郎的大羽箭,那些鬼怪哪里还敢靠近我杜府。”
罗士信眼见杜怀信这幅子“狗腿”的模样啧啧称奇,他歪头看向李道玄轻声道:“你瞧瞧子诺这‘谄媚’的模样,实在是毫无骨气。”
李道玄表情复杂迟疑道:“我瞧着你在堂兄面前不也同子诺差不多吗?”
罗士信一哽没好气地瞪了李道玄一眼:“就你这张嘴也亏得你是淮阳王,不若早就被人给揍了。”
李世民瞥了眼这窃窃私语的二人笑了笑:“我们今日可是来为子诺撑腰的,等会上了柴府可莫要漏怯。”
见罗士信和李道玄应声说好,李世民看向依旧在滚鸡蛋的杜怀信颇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接下来赶紧换好婚服去祭祖吧,还记得你我初遇时你对我说得话吗?”
杜怀信一愣,分明已经过去八年了,却好似还在昨日一般。
杜怀信看着眼眸含笑的李世民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这个异世的魂魄,他这具再无亲人的身躯,今日过后便一切都不同了。
杜怀信一路走到了后头的一个小屋子,屋内摆着原主的耶娘和妹妹的灵牌。
杜怀信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爸妈,我如今过得很好,你们便不要再担心我这个不孝子了。
还有原主一家,希望你们来世能生在新社会中,那里没有战乱没有繁重的徭役,而你们也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杜怀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眼角的湿意,他起身回首。
李世民正站在木门旁笑着看向他:“我们该去迎亲了。”
柴府。
家僮紧张地在府门前左右张望,他的身侧是李秀宁和柴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柴舒窈的友人与她的亲眷。
柴绍擡头看了看天色有些焦躁道:“怎么还未来……”
李秀宁好笑地看向柴绍:“这几日前你还是一副万分不情愿的模样,怎么到了今日突然心急火燎的,就这么急着要将舒窈给嫁出去?”
“想要娶我家舒窈,不花点心思怎么行?”
听着李秀宁淡淡的口吻,柴绍咽了口口水,他这个娘子如今手中可是拿着柄木枪的。
李秀宁这几年来身子大好了不少,耍起枪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柴绍曾经同李秀宁比试过,不得不说他不如她。
思及此柴绍却是笑出了声,今日的杜怀信可不是他的战友而是一个来娶家妹妹的讨厌小子,他还是自求多福吧。
街道的尽头,阵阵喧闹嬉笑声传来,柴绍定睛一看,果然就见打头的杜怀信穿着件绯红婚服,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瞧着就是丰神俊朗,而他的身侧则是很多眼熟的人
厉害啊,柴绍心中惊叹,李世民今日可真是大手笔,这几乎是大半个秦王府的人都跟着一道来替杜怀信撑场子了。
柴绍下意识看向了李秀宁,就见李秀宁表情不变,唇角还是挂着浅淡的笑意。
李秀宁早便料到了李世民来替杜怀信撑腰,所以她这边除却柴府的人,可还是有宫中的其他公主。
如今一见男方迎亲的队伍如此浩大,一个公主凑近李秀宁嬉笑道:“姐姐,我们可不敢欺负秦王,秦王便留给姐姐来拖着吧。”
另外一个公主听到了这句话,她同样跟着点点头:“是啊是啊,妹妹的吩咐我们保证完成,杜郎君想要轻易入门可不行。”
李秀宁笑意加深,紧了紧手中的木枪:“今日便让我来试试二郎这些年的本事吧。”
话音刚落,杜怀信一行人已然热热闹闹地来到了柴府门前。
李秀宁瞥了柴绍一眼,柴绍心领神会一挥手,一个家僮抱着一柄新的木枪上前走到众人面前。
“公主的吩咐,今日杜郎君若是想要进门,这第一关就是要同公主交手一番。”
李世民闻言哑然失笑,而后出列自家僮手中接过枪:“这一关便由我来替子诺过吧。”
姐弟俩目光对上,同时勾了勾唇角。
这可是李秀宁同李世民的比试!
一时之间现场热火朝天,不论是公主们和柴府的人也好,还是秦王府的众人也罢,都纷纷激动了起来。
而且他们这的动静不仅吸引到了柴府周遭府邸中人的围观,更是有些百姓也跟着来凑热闹。
杜怀信大手一挥,随后便有家僮出来手上托着个盘子,上头是钱财和糕点,家僮走到围观的人中间一路分发着,众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不吝啬对着杜怀信摇摇拱手说些吉利话。
而他们这边在散财,那边李世民同李秀宁的比试也快分出上下了。
尉迟敬德一面看着一面激动道:“大王的身手又精进了,公主也很厉害。”
杜怀信跟着点头:“二郎刚刚那个以退为进是你常用的招数吧?”
尉迟敬德自得一笑:“自然,这可是大王同我请教的。”
秦琼眼见这二人说说笑笑有些不爽地挤进两人中间:“我怎么不知晓大王同你请教的事。”
尉迟敬德哈哈大笑:“还不是因为上回你同我比试输了吗,大王自然是要寻最厉害的人来请教的。”
秦琼轻哼一声:“今日后我们再比过,我定不会再输你。”
“一言为定。”
“我说秦老大啊,你这回若是再输了,可不要来找我发泄啊,我的本事可是真的不如你。”
一旁听了全程的程咬金夸张地摇头叹气,秦琼故作恼怒:“你认我这个秦老大还总长他人威风,皮痒了是吧?”
程咬金连忙讨饶笑道:“自然是不敢的。”
然而就在程咬金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长孙无忌兴奋的声音传入他们耳内:“二郎赢了!”
所有人的目光当即落到了最中间的二人身上。
只见李世民长枪一横直直指向李秀宁的咽喉处,此刻的他身姿挺拔,额角有薄汗,整个人显得利落非常。
李秀宁倒底是慢了一步,她洒脱得擡手将长枪自自己咽喉处挪开:“我输了,二郎这几年是越发厉害了。”
李世民耍了个漂亮的枪花:“阿姐也不赖。”
“阿姐可满意我这表现?不知子诺能不能进门了?”
李秀宁将长枪随手丢到柴绍怀中哼笑一声:“想得美,我这边还有许多人没刁难这杜子诺呢,这一回你可不能轻易插手。”
李世民讨饶做礼:“为弟自然是都听阿姐的。”
杜怀信一听这话当即装作悲愤道:“二郎,你怎可临阵脱逃!”
李世民无辜道:“今日可不是我娶妻啊。”
这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柴绍摩拳擦掌,几个公主也是跃跃欲试。
杜怀信赶忙一拽还嘲笑着他的罗士信:“我们有难同当。”
罗士信猝不及防笑骂道:“好你个杜子诺,原来今日你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尉迟敬德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走吧,接下来该轮到我们来替子诺撑腰了。”
时间在众人的嬉闹中度过,总算是所有人都尽兴了,接下来便是杜怀信念催妆诗了。
在杜怀信一方的人都笑着喊着“新妇子,催出来”后,杜怀信磕绊地想要念出了这段时间他改了又改的催妆诗。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过紧张,他完全将李道玄给他改后的诗给忘了,这念出来的完全是他自己做的。
然而谁不知晓这段时日杜怀信日日往淮阳王府跑去请教,李道玄听着这蹩脚的诗句眼前一黑,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哭丧着脸看向李世民:“堂兄,我的文采真的没有这般差啊。”
李世民憋着笑拍了拍李道玄的肩膀:“我知晓的,绝对不会误会了你去。”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假做嫌弃地看了杜怀信一眼:“我来帮他作诗吧,这丢的还是我们秦王府的脸面呐。”
杜如晦擡肘碰碰房玄龄:“我俩也去吧?”
房玄龄笑着应声:“知晓了,绝对不会让公主和柴府的人看我们子诺的笑话的。”
杜怀信感激地看了眼站出来的几人,下一瞬,这三人几乎都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便是几首催妆诗。
柴绍好笑摇头:“娘子,看着日头也差不多该要让舒窈出来了,等舒窈到杜府差不多便是黄昏了。”
李秀宁咳嗽几声压下笑意,直到现在她满脑子都还是杜怀信方才一言难尽的诗句:“好,去请舒窈出来。”
一柱香后,穿着青绿色齐胸襦裙嫁衣的柴舒窈被人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杜怀信几乎是一瞬便被她给吸引了目光。
尽管柴舒窈手执一柄绣着鸳鸯戏水的精美团扇,杜怀信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依旧迈着步子上前了几步。
围观的人群当即笑了出来,纷纷善意地打趣道:“瞧瞧啊,这新郎是着急喽!”
然而便在下一瞬,柴舒窈也好似看呆了一般,她下意识往下挪了挪团扇,想要看清今日格外俊俏的杜怀信。
李秀宁眼疾手快握住了柴舒窈的手,她才恍若清醒过来了。
“原来新妇也这般着急,这一对新人还真真是般配啊!”
听着周围人的笑闹声柴舒窈面色一红,飞快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柴绍“痛心疾首”看向李秀宁:“舒窈这真是还未成礼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柴舒窈明显是听见了柴绍的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走向杜怀信,但依旧忍不住在心中腹诽,看看自己俊俏的夫郎又有什么错嘛。
杜怀信伸手,一双同他完全不同的女子的手入了他的掌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杜怀信握紧了些将她带上了车,往后的日子他们便要同行了。
这场盛大的婚礼几乎成为了整个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
便是在它结束数日后人们依旧对其念念不忘,这番大的动静自然也是闹到了宫中的。
这时间还真是凑巧,李建成讥讽一笑,婚礼结束不过三日的功夫他便同李元吉便率大军而归,只是可惜风头却完全被杜怀信的大婚给压了过去。
张婕妤看着对面表情难看的李建成,想着这些时日李渊对她与尹德妃莫名的冷淡,一时有些心急也顾不上许多了:“陛下近来好似对妾同尹德妃淡了许多,妾同殿下可是绑在了一起的,殿下可要为妾想想办法。”
李元吉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险些就要哭出来的张婕妤,分明是很可怜的模样但是却偏偏带了些诱惑的意思。
这张婕妤同他大兄是在做什么?若说是俩人勾搭上了也不见得,倒更像是心照不宣的暧昧。
不过李元吉理智地没有点出来这一点,他只是问道:“我同大兄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发生了什么?陛下不是向来最喜欢你吗?”
张婕妤顿了顿,最后还是把自己心底隐藏最深的担忧给尽数说了出来。
“那日尹姐姐去陛从陛下唤了秦王去之后他们也不知晓是说了什么,自那之后陛下的态度就有些古怪了起来。”
李建成拧眉深思,倒是李元吉仿若恍然大悟般:“我那个二兄向来骄傲,能让陛下变了态度,想来是他在陛
“多新鲜啊,原来他也会低头啊。”
李元吉垂眸在唇齿间咀嚼着这几个字,不得不说他虽然最厌恶李世民,可他也是最了解李世民,猜得准极了。
不过李建成倒是有些不相信李元吉的话:“就冲着秦王府如今的地位,陛下怎么可能对他心软?”
李元吉哼笑一声:“大兄不信也就算了,这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当务之急却是要叫陛下赶紧转变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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