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2/2)
闹到后来,他们二人几乎是反目成仇。
他知道刘文静若是得势绝对不会放过他,而他亦如是。
所以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为了顺了李渊的意,当初针对刘文静的审判他毫不犹豫选择了推波助澜。
刘文静的死,他算不上无辜,手上亦是沾了鲜血的。
而也就是从这事后,至少在武德这个朝堂上他同李世民是再无和解的可能。
想到这裴寂垂眸苦笑,脑中又浮现出了二人当初在酒楼一睹李世民投壶风采的画面。
“若要谋前路,你可得与他打好关系。”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当时刘文静兴奋的声音。
现在想来这句话还真是说中了。
李世民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是他看走了眼,只是他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同李世民打好关系了。
而那个曾同他亲近的友人也早成了黄土一抔。
“玄真啊,你可还记得半旬前你府中下人无故遭人殴打一事?”
不知为何裴寂心口一跳:“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寻到了那人?”
裴寂的目光再度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秦王身上,这种事情李渊缘何要寻他同秦王一道来说?
秦王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莫不是……
裴寂瞳孔一缩,下一瞬他就听到了李渊颇为羞愧的声音:“都怪朕没有教好秦王。”
“如今不仅仅是你府中的人,便是朕妃嫔家人都要受到秦王左右的欺凌,是朕对不住你了。”
“朕养出了这么一个桀骜的儿子,今日你左右敢欺辱这些人,来日是不是又会欺负到百姓头上?”
“朕实在是羞愧。”
裴寂瞧着李渊这幅模样,多年的交情让他很轻易就能看出李渊这是在做戏。
更别说他根本不相信李世民左右会如此横行霸道。
自当初他讨伐宋金刚失利后,他便一直在私底下关注着李世民的一举一动。
秦王左右殴打他府中的人?
说是李渊那几个宠妃的家人还差不多。
裴寂呼吸一滞,联想这些日子李渊对他的勉励,他好像知道自己要被李渊推出来做什么了。
李渊说完话打量了一眼明显有些惊慌的裴寂,果然还是欠缺历练,这点胆子都没有。
李渊心中冷哼一声随即颇有兴趣地看向了此刻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的李世民。
他的二郎向来聪慧,想来已经从他这句话中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吧?
李世民喉结滚动了一下,脊背瞬间紧绷,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无数情绪在一瞬间自他面上闪过,但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他又恢复了平静。
裴寂是吗?
这又是何处来的污蔑,不过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渊既然将裴寂也给拖下了水,那么他想要的难道是……
李世民心头一跳,李渊想要夺去他的尚书令!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渊长叹口气走向裴寂:“朕想着你这你这几年也替朕做了许多,朕却一直没能赏赐些你什么,如今既然秦王做错了事,朕也该罚他,只是……”
说着李渊颇为惆怅地看向李世民:“二郎这几年替朕替大唐出生入死,朕又哪里舍得二郎受委屈?”
李渊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李世民,他的一只手搭在李世民的肩上微微弯了腰,直直看向李世民的双眸。
“二郎这些年也累了,要不就让玄真入了你的尚书省,朕便迁他为尚书左仆射不仅仅是对玄真的补偿,也是帮二郎多分担些。”
“二郎的身子自小便不算太好,前些年又是那么拼命打仗,我见了实在不忍。”
先是左仆射,后来便是尚书令了吧?
那他呢?
先从尚书令开始,李渊是想要一步一步剥夺他身上的官职了吧?
等李建成回来,只怕李渊的下一步便是削行台了吧?
他手上的两个行台,一个益州道行台,一个陕东道大行台,只怕益州道的那个是要保不住的了。
陕东道大行台毕竟他也是认真经营了许久的,更重要的是这一块地方李渊和李建成还来不及伸手,这个大行台应当是撤不掉的。
李世民飞快在心中思索着。
权势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意义早便不同了,只有手中握有权势他才能护住自己护住他的秦王府。
这个尚书令,他绝对不会让出去的。
李世民隐晦地瞥了眼此刻呆怔的裴寂,而后他毫不犹豫半跪在李渊面前。
本还等着李世民要如何反驳他的李渊骤然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眸,莫名的情绪突然上涌。
李世民分明眼角有泪却又倔强地不肯擦去,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语带哽咽道:“臣不敢对陛下的决定有丝毫怨言。”
“裴寂有功,可他当年讨伐宋金刚全军覆没,但陛下将裴寂下狱后不过一月未到便又让他官复原职,本就有群臣不满,如今陛下又要迁裴寂为左仆射,只怕便更会有人不满。”
“那你说要如何?”
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居然翻了起旧账,李渊一时之间有些尬尴。
当初他派裴寂这桩事李渊相当后悔,以为能推裴寂出去顺势让他取代刘文静在晋阳的声望,谁料事情到最后搞砸了不说,他还不得不将李世民擡出去收拾李唐在晋阳丢掉的民心。
想到这个,李渊心中对裴寂又生了些隐晦的不满。
“既然裴寂迁左仆射,那么他原先的右仆射便空了出来,这个位置何不让萧瑀来做?”
“萧瑀乃前朝老臣,不仅如此他亦出身兰陵萧氏乃梁朝皇室后人,这几年下来他也跟着臣平东都立了功,由他来担任右仆射岂非两全其美?”
李渊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沉吟着思量李世民的这个提议。
萧瑀为人他最清楚,自傲得不得了,性子又有些孤僻,可以说是同群臣的关系都处得不大好,甚至平日里好似也没见他格外亲近秦王或者东宫。
若是给了萧瑀右仆射,不仅能像那些前隋勋贵展示自己的态度,更是能让裴寂迁左仆射这桩事不那么突兀……
可,这话是李世民提议的,他能这么轻易相信吗?
然而还未等李渊再思索下去,李世民却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李世民的手动了动,在李渊眼里似乎是想拉他的衣摆,然而下一瞬他便收回了手。
“陛下想如何都好,唯有一点,臣并没有放任左右欺凌妃嫔家人,更没有殴打裴府下人。”
“他们都是有功之人,怎可受到如此污蔑?”
“陛下这么说实在是让人心寒,难道在陛下眼里臣便这么个是非不分嚣张跋扈的人吗?”
说着李世民的泪水不住从眼眶中落下,但他还是就这么看着李渊,眸中的悲切和委屈是那么真切。
不知为何,分明早不该心软的李渊却看得心尖微颤,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但视线能移开,声音却堵不住。
他听着李世民哽咽着悲愤着:“臣自小便养在陛下膝下。”
“阿耶自小便最是喜欢世民,世民是什么脾性阿耶难道不清楚吗?”
“放纵左右欺凌官员百姓……阿耶如今竟还要让世民担上这样不堪的名声吗?”
李世民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在做戏还是真情流露。
既是做戏,那为何他的心却在隐隐作痛?
既是真情流露,那为何在这一刻他都能冷静思索着李渊可能的反应?
阿耶,世民真的已经分不清了。
话落,李世民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他直视李渊坚定道:“阿耶或许不在乎这些,但世民在乎。”
“世民要是不在乎他们,还又有谁会在乎他们?”
“所以今日陛下想如何都好,唯有一点,他们没有做过的事情,臣绝不会替他们认下的。”
裴寂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李世民语气中的委屈太过明显,也或许是李世民平日里所展现的都是强硬的一面,如今他骤然这么一哭,便是他这个外人看了都心有不忍,那换成李渊呢?
裴寂下意识看向了李渊。
李渊垂着眸子,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朕知晓了,此事莫要再提。”
“至于你提的萧瑀,他确实是个很合适的人选,朕再考虑考虑,更深露重,二郎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世民低低应了声走出了甘露殿。
他有些恍惚地擡头看了眼天色,原来已经这般晚了吗?
今日文学馆是谁值夜来着,让他想想。
是了,是有虞世南的。
算算日子,今日他同虞世南的问对好似是到了宇文护身上了吧?
这样一个先后废杀了二帝的却又始终没能做到最后一步的人,观其心迹,究竟是顺是逆呢?
李世民深吸口气压下了先前在甘露殿有些莫名的情绪。
虞世南还在等着他呢,观音婢也还亮着灯等他归来呢。
甘露殿内,李渊闭着眸子一手撑着脑袋。
裴寂小心翼翼便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自从秦王走后李渊已经这般沉默了一柱香的时间了。
“陛下?”
李渊“嗯”了声淡淡道:“朕今日交给你的事,你可知晓?”
裴寂一顿,心中暗暗叫苦。
他方才也是糊涂了,他这么一个被李渊推到明面上同李世民打擂台的人,他这么一个夹在父子俩之间斗法的人,居然还有闲心可怜李世民?
李渊是同他私交不错,可是也没见李渊在政事上可怜可怜他啊!
裴寂万分惶恐,他真的不想同李世民对上。
李世民在李渊面前显得弱势,可除了李渊朝中又有哪个人敢在李世民跟前大声说话的。
李世民方才可真是好本事,既让李渊生了怜意洗脱了秦王左右凶暴的恶名,又在尚书省中插了个向来看不起人的萧瑀。
他因着少孤贫,出身也不显,立国后也没有什么大功,听说萧瑀最最不喜的就是这样靠着李渊的宠爱上位的人。
一想到这裴寂就感到头疼。
都说秦王在外打仗,却不想他耍起手段来太子根本拍马不及,无非便是先前他不愿意用这种法子来对付李渊罢了。
裴寂身为外人倒是很快看明白了,倒是李渊身为局中人却有些看不真切了。
“玄真?”
“臣知晓了。”
裴寂咽了口口水,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李渊点点头:“退下吧。”
听着裴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李渊这才睁眼呆呆地盯着方才李世民跪着的地方。
这个二郎有多久没有唤过他一声阿耶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二郎居然会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是他这段日子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李渊便讥讽一笑。
李渊摆了摆手冲身边内侍疲倦道:“今日太子那的军报是不是到了?”
“呈上来我瞧瞧。”
文末李世民和虞世南讨论的宇文护的问题,虞世南的回答很有意思,帝王略论里头李世民问宇文护这个权臣是顺是逆,虞世南的回答超级有意思。
“若欲窥其神器,有余力矣。其始实欲存国安身,从容没齿,树德后人,以赎前愆……但三子才不逮于伊、霍,故不能克全厥美。原其本志,岂不然乎”出自《帝王略论》
差不多就是虽然是权臣虽然废杀皇帝,但他们本心出发点是好的,就这俩人对宇文护的这个问对来看,果然是怎么看怎么怪,也不知道李渊要是知道了这俩的观点心中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