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2/2)
这样的路数简直同当年李世民大破刘武周一模一样。
这般毒辣的眼光,对战机战略的准确把握,靠着斥候探子消息的传递详细,靠着自己手中精锐的部队在野战上打垮敌军,而后一步一步紧紧相逼,强迫敌人在李世民想要的时间地点同他对峙。
而后便是主场作战,让敌军毫无还手之力。
刘黑闼几乎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起兵反叛不是为了过把皇帝瘾的!
刘黑闼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前不久刚刚被他的斥候得知想要倒戈李世民的洺水县上。
而李世民也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抓住了这个战机,当即派王君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星夜奔驰接应。
李世民不敢小瞧刘黑闼的骑兵,不能浪费丝毫的时间,所以纵然王君廓的任务是守城他也不敢让精锐步卒前往,去赌一个刘黑闼救援不及的可能性。
洺水县,东接河流,后靠贝州,西临洺水,同样也与洺州城相连,是刘黑闼相当关键的一个粮道据点,若是不然长久以后,刘黑闼缺粮便会陷入被动的局面。
所幸此刻洺水县守备空虚,刘黑闼说什么都要将这座县城给夺回来。
但是李世民又怎么可能让刘黑闼如愿呢?
为了掩护王君廓替他争取时间,李世民亲率大军主力牵制刘黑闼,成功为洺水县争取到了十余日的功夫准备各种守城事宜。
刘黑闼是处处不顺,等他引兵逐渐包围洺水县时,已然是迟了一步。
然而就是在他这种烦躁和对巨大落差不满的心态下,在他引兵前往洺水县的途中,他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就在他途经距离洺水县不远的列人城西时,他居然中了唐军的埋伏。
李世民对于消息的防备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刘黑闼一个精通斥候工作的主帅先前居然没有察觉到半分不对,连一点蛛丝马迹他都没有发现,李世民治军的本事可见一斑。
打头的是秦叔宝,佯装不敌且战且退,成功将刘黑闼引入埋伏圈。
李世民亲率玄甲军自漳水下游杀出,自侧翼截杀陷入了混乱的刘黑闼部队。
整整一日的功夫,刘黑闼才恍然惊觉眼前这支唐军的素质与战斗力都远远强于他先前横扫河北时所遇到的唐军部队。
早就被他刻意遗忘的虎牢关之战再度自刘黑闼脑海中浮现。
是了,当日也是如今日这般绝望,只能看着玄甲军横冲直撞打散自己的队伍,而更为不妙的是,他手下的兵大多都是窦建德的旧部啊,哪里没有领略过秦王的可怕之处。
军心的涣散是可怕的,这场伏击李世民大获全胜。
自从去岁七月以来,这还是唐军头一回大败刘黑闼的主力精锐部队,对于士气的提升是可想而知的。
但刘黑闼也不是吃素的,他深知此刻唐军最缺的就是时间,也深知唐军是想逼退他掩护洺水县。
于是他在当日便迅速收拢剩下的士卒马不蹄停奔赴洺水县,就是不能让李世民如愿。
河北是平原,这李世民先前打的都是山地战。
同山地战不同,平原可不会出现攻下一个点便撬动全局的局势,所以就算强如李世民他也得老老实实地一座州县一座州县地打。
刘黑闼敏锐地捉住了李世民这方面的不足,当即日夜不停攻打洺水县。
李世民紧随其后,一刻不停同样也追击到洺水县外,紧紧咬着刘黑闼不放。
刘黑闼一面催促着攻城,一面亲率主力同李世民周旋。
只能说原先窦建德手下的精锐确实厉害,又因着已然到了冬季,时不时便要下一场雪,道路泥泞,视线被阻,这对于主动进攻的李世民一方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李世民三度亲自领兵压制刘黑闼的主力皆不可进,而与此同时双方对于洺水县的争夺陷入了愈发激烈的状况。
依靠着唐军搭建的距堙,李世民日日都要登高同洺水县内的守军联络。
终于,时间在这般焦灼的气氛中来到了二月十八。
整整半个月的坚守,王君廓再也无法坚持,向李世民打出了求援的旗号。
在这般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李世民首次召集众将商讨该如何。
李世??眼底青黑,这几日接连不停的进攻唐军上下已然有十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听着李世民的担忧强打起精神开口:“大王,这几日刘黑闼日夜不停修着甬道,若是甬道抵达洺水县城之下,只怕便守不住了。”
李世民蹙眉,他最忧心的正是这个,只是天公不作美,如今唐军位于下风,很难突破刘黑闼的防线。
罗士信环视四周,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头疼的模样,不知为何,许是因为年轻气盛自负自己的本领,又许是因为想要在李世民面前好好做出一份独一无二的功劳,罗士信坚定出声:“末将愿为大王解忧。”
空气陷入了一瞬的凝滞,所有人都看向了此刻张扬自信的罗士信。
“末将愿替王君廓死守洺水城,必定不会让大王失望的。”
然而还未等李世民说什么,罗士信身侧的杜怀信猛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末将愿同罗士信一起!”
罗士信眉心微蹙看向杜怀信:“你疯了不成,此战过后你还要回长安成婚,同我去冒什么险?”
杜怀信的心怦怦直跳。
终于他想起来,直到罗士信主动请战的那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当日被他遗忘的记忆是什么了。
他理也不理罗士信只死死盯着李世民:“末将一定要去,若是大王不允,末将便是偷偷逃出唐军也要同罗士信一道!”
掷地有声,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这是杜怀信头一回这么强硬地和李世民对话。
他想起来了。
当初那个午后,当初那个放音机放的便是隋唐演义的评书,讲的就是罗成万箭穿心的那一幕。
而他的祖父所感叹的,正是罗成的原型罗士信在历史上的结局。
那个年纪轻轻一身傲气,被刘黑闼俘虏后宁死不屈而亡的罗士信。
此刻杜怀信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是惊人的,甚至同李世民有几分相像。
李世民沉默一瞬刚想出声拒绝,谁料便对上了杜怀信万分渴求的目光。
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杜怀信。
李世民心中一动,到底还是默许了杜怀信的这个提议。
罗士信惊讶地看向李世民,而后他气愤地转头故意激怒杜怀信:“你几个月前才捡回一条小命,怕是身子还没好全吧?我也不需要你来给我扯后腿!”
但是杜怀信却是没有丝毫生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罗士信一愣。
打了这许多场仗,在杜怀信心中罗士信已经不仅仅是同袍那么简单了。
罗士信性子桀骜,杜怀信一半因着李世民的吩咐一半出于自己的本心,要常常跟在他身边劝诫。
一来二去,罗士信在他心中便和自己的弟弟没什么两样了。
此刻他心中莫名浮现出了曾经罗士信自嘲的话语。
明明你说过,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要重要,可为何最后的选择却是宁死不降呢?
骗子。
杜怀信垂眸,许是因为这一刻他的情绪太为古怪,李世民挥退众人,只留下了罗士信同他两个。
李世民叹气:“我虽然不明白你是怎么了,但你若是想同罗士信一道我不拦着,唯一点你们二人必须牢记,万事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杜怀信点头,罗士信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日,杜怀信同罗士信一起率领两百人与王君廓换防,死守洺水城。
事情果然便向着杜怀信记忆里的模样发展。
已经快三月底了,本该渐渐停歇的暴雪突然又下了起来。
洺水城本就是多河流,本就难以展开大规模的对战,如今又添了暴雪,道路泥泞难走,唐军根本无法及时支援。
又加之刘黑闼似是察觉到了此刻唐军的窘迫,日夜猛攻城池,终于在八日后,在李世民心焦不已的情绪中,洺水城内木石俱尽。
如今已然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部分士卒只觉再无希望,阵前反水,引刘黑闼入城。
洺水城破。
罗士信死守至最后一刻,他本想是叫杜怀信快点跑的,莫要被自己连累了,可谁知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他才惊觉这一整个上午杜怀信都没有出现。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浮现。
罗士信战至力竭,被刘黑闼的部下所捉带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杜怀信唇角青肿,像是别人打过一般,但重点不是这个。
罗士信死死盯着在刘黑闼身侧卑躬屈膝极尽讨好的杜怀信。
他看着杜怀信鄙夷地看向他 ,用着轻蔑的口吻道:“罗士信,你我好歹同袍一场,还是同我一般投了汉东王吧。”
一旁的刘黑闼看着怒目圆睁的罗士信啧啧称奇。
说起来这个杜怀信是早晨同那批反水的士卒一道来的,说什么眼看就要城破干脆投了他的好。
但刘黑闼自然没有那么傻,一直听闻杜怀信是李世民的亲信,所以他一边防备着一边想要看看后续。
罗士信面无表情地看着杜怀信,突然冷笑一声:“我说你当日为何要主动与我一道守城,原是早早便成了个叛徒!”
杜怀信“啧”了声,讥讽一笑而后猛然凑近罗士信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我为什么要叛逃的原因你难道不知晓吗?”
杜怀信这一拳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罗士信脑子嗡嗡作响,唇角鲜血流下,他下意识伸舌舔了舔,一股难忍的刺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罗士信突然轻笑出声:“你追随秦王这么多年都没露破绽,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是我,是秦王错信你了。”
杜怀信额角青筋鼓起,只觉得好笑:“我想要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我追随秦王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这难道不是你教我的吗?!”
眼见杜怀信越发激动,刘黑闼眉心微蹙:“这人本事不错,你别弄死了。”
杜怀信一把将罗士信从地上拽起来眼见还要再打,听到了刘黑闼这话他才颇为遗憾地垂下手:“是,我便是从李家起兵时便跟随了秦王又如何?”
“我跟着秦王南征北战,换来的是什么?”
“区区一个县公,只是一个小小的秦王府统军,这便也就罢了。”
说着杜怀信憎恶地盯着罗士信:“可你呢,缘何能比我还要受秦王重视?”
“你这种改换门庭多次的小人,在秦王心中我居然还比不得你?!”
这话里的恨意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心尖一颤,便是下一刻杜怀信做出生啖其肉的行为都让人觉得毫不意外。
杜怀信眼眸赤红,情绪越来越激动眼见又要上手揍人,刘黑闼不悦地上前阻拦。
杜怀信此刻才像是如梦初醒般,连忙向刘黑闼求饶。
听着杜怀信低声下气的求饶,罗士信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刘黑闼此时对于杜怀信的话其实已经是信了七分了的,说起来就李渊这个德行,杜怀信受尽了委屈便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了。
他们这种人出生入死求的不就是个官不就是过上好日子吗,听说这杜怀信几个月前差点便死在战场上,可他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有怨恨也是可以理解的。
思及此刘黑闼嗤笑一声:“怎么样,你也别装什么贞洁烈女了,都不晓得跟过多少个主子了,还不如投了我,咱们一起进军长安,如何?”
罗士信猛地擡眸,他根本说不清楚自己这一刻心中万般复杂的情绪,只是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脱口而出:“呸!”
“刘贼,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能比得上秦王,居然还要我替你效力,痴心妄想。”
“你也配?!”
话落,罗士信看向杜怀信:“你说我是小人,那我便让你看看究竟谁才是小人!”
杜怀信气得涨红了脸,他不管不顾抽出一旁士卒的腰间佩刀,刀尖直抵罗士信的咽喉,而后如疯魔了一般道:“罗士信,要不是你手中有我不知道的唐军秘辛,我怎么可能同你这么辛苦地守了八日城,如今你死了也好,便再也没有人能同我争了。”
秘辛?
本愤怒至极想要直接杀了罗士信的刘黑闼一顿,他狐疑地看向杜怀信。
就见杜怀信仿佛是陷入了魔怔一般,刀尖狠狠向前。
罗士信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听清楚杜怀信说了些什么,脖颈处一痛,有丝丝血液流出,但他也只是冷笑着擡眸看向此刻失了理智的杜怀信,不躲不闪。
这是来真的啊!
刘黑闼当即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士卒心领神会飞速上前一脚踹在了杜怀信的背后。
杜怀信一下被踹翻在地。
他瞳孔涣散猛然回神,而后半跪半爬来到刘黑闼面前惊慌道:“莫要杀我!”
“求求大王留我一命,我知错了!”
罗士信被气到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起来,只知道自己或许是要死了。
果然就见下一刻,一个面上有着很长一道疤的男人上前几步讥笑出声:“可真是有趣。”
这人摇头晃脑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感叹道:“杜子诺,明明是同李家一道起兵的功臣,如今居然这般卑微求饶。”
说着他看向罗士信:“罗士信,一个转投多次的伪君子罢了,如今居然还替秦王守起节来了。”
“摇尾乞怜杜子诺,铁骨铮铮罗士信。”
“有趣有趣,当真有趣。”
听着此人毫不掩饰的讥讽,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刘黑闼心中一动,隐秘的直觉让他打算再试一试这杜怀信。
他斜睨了一眼此刻趴在地上狼狈的罗士信,刘黑闼不紧不慢道:“既然你不愿投我,那便去死吧。”
“不过你方才如此羞辱我,我又怎么可能让你轻易去死呢?”
说着他用余光看向杜怀信,就见他面上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刘黑闼心中点头,但面上没有丝毫改变:“如今不是下雪了吗?来人,将罗士信给我推出去。”
“就让他在雪地里,用鞭子狠狠地打,直到打到他咽气为止。”
注:本章中李世民与刘黑闼之间的战役描写分析等参考自《中国历代战争史》《新旧唐书》《资治通鉴》《册府元龟》《资治通鉴考异》以及其中参考引用的早就失传了的《隋季革命记》
李渊那段打猎作者看《资治通鉴》的时候很震惊,这是到底是心大还是怎么的。
闰月,乙卯,上幸稷州;已未,幸武功旧墅;壬戌,猎于好,乙丑,猎于九;丁卯,猎于仲山;戊辰,猎于清水谷,遂幸三原;辛未,幸周氏陂;壬申,还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