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地(2/2)
算算日子,也要到了先前房玄龄拜托他所做的事的日子了。
也不知晓房玄龄想要做什么。
杜怀信想着看了眼此刻李世民那紧闭的房门低声喃喃:“希望能让二郎高兴些。”
杜怀信不知那日后李世民想了什么,总之等第二日他出门后又同往日没有什么分别了。
杜怀信心中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但他还是不着痕迹地同李世民提了提要外出一道微服游玩的提议。
或许也是想看看洛阳目前的善后工作做得如何,李世民没有犹豫便点了头,只是在二人刚出府衙,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房玄龄。
杜怀信率先上前几步用李世民听不见的声音轻轻道:“人我帮你带出来了,昨日杜如晦来禀告二郎的事情,房公应该也知晓了吧?”
房玄龄小幅度点点头:“倒也是巧了。”
杜怀信一愣还想问什么就听到了李世民的脚步声自后传来,他赶忙住了嘴。
李世民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但也没有多想只是有些不解地问房玄龄:“这几日怎么总是不见你?”
房玄龄不紧不慢回道:“先前二郎吩咐我要搜集隋廷的图籍制诏,只可惜被王世充一把火烧没了,我便想着去官府府衙再去寻寻,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这话确实是真的,这两日他确实在忙这一桩事。
李世民点点头:“我同子诺正要微服外出,玄龄这两日也辛苦了,要同我们一道吗?”
房玄龄沉吟片刻这才点头应是。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眼此刻房玄龄的衣着不由笑着打趣道:“你惯常朴素,如今便是连衣物都不用换。”
话落,李世民便同二人一道并肩而行迈入了洛阳城内的大街。
看着已然干净许多的街道,房玄龄不由感慨:“不过几日功夫,原先在饿殍上无人来寻的尸体便都下葬了。”
“虽还是冷清,可已然能从中窥视出一点战乱未至时洛阳的繁荣了。”
杜怀信跟着点点头,视线往左边一扫,就见几个念着佛经的僧人神情悲悯,而他们面前是些默默哭泣的百姓,有的呆呆瘫坐地面,有的烧着纸钱。
见此情形,杜怀信移开了视线:“这帮少林寺僧人的动作还真是快。”
三人走着,虽然一切都是百废待兴,但好歹百姓也能有个新的盼头了。
但这三人并不知晓的是,他们的动向都被一处酒楼上的几人尽收眼底。
“仲达,下头这人果真是秦王?”
陆德明好奇地透过窗户观察李世民一行人,一面不忘询问在场几人中唯一见过李世民的孔颖达。
孔颖达点点头,眯着双眸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感叹道:“我先前便是躲于虎牢避乱,恰巧有幸瞧见过秦王大破窦建德的身姿。”
“是个很厉害的少年郎。”
一旁喝着酒的虞世南点点头:“我先前是跟着窦建德的,秦王的本事我算是清楚知道的。”
陆德明略有所思地点头:“瞧着这几日下来唐军令行禁止秋毫无犯的模样,再看看这些僧人因着秦王邀请而帮着超度百姓,这洛阳城的民心啊,几乎是一瞬间便倒向了秦王。”
“也唯有这般聪慧又仁义的郎君,才值得我们追随。”
说着陆德明讥讽一笑:“就王世充那般狠辣言而无信的性子,还想求着我替他做活,可真是想多了。”
孔颖达与虞世南二人摇头笑着,知道陆德明这段日子是受了委屈,纷纷拿起了手旁的酒杯与他碰了碰,算作安慰。
而就在几人吃着酒互相打趣的不远处,孤孤零零坐着一个有些瘦削的,面色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
他听着前头几人笑闹的声响,也只是擡了擡眼眸朝酒楼下望去。
就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果真是李世民。
战事刚刚结束还以为他会忙着处理公务,未曾想今日他居然会同人微服外出游玩。
不过,按着李世民的脾性,只怕是出来瞧瞧洛阳城此刻的善后工作的。
男子拿过桌上的酒杯,慢悠悠吃了一口。
说实话,他虽然早早便随李密降唐,可他对唐廷的忠心却也只是一般般。
后头因着意外被窦建德俘虏,他也没有丝毫不自在。
他之所求向来便不是忠臣,而是良臣。
更何况,唐廷于他而言并不算是个十分美妙的朝廷。
他同李密情同手足,十分敬佩他。
可陛下呢?
又是如何对待李密的?
高鸟未尽,良弓便折。
敌国犹在,谋臣已亡。
如今秦王大胜,他也跟着又要重返唐廷了。
只是……
男子讥笑一声,他魏征可永远不会忘了李密是如何死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人渐渐走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道,李世民刚想返回,不料迎面走来一个仙风道骨身穿道袍的道士。
李世民脚步一顿。
杜怀信一懵,不知为何他当即侧首看向房玄龄。
果不其然,他看见房玄龄与这个走过来的道士对视一眼,嘴唇微勾。
下一瞬,道士撚着自己的胡须哈哈大笑,神采奕奕,须发皆白但脊背依旧挺直,微微眯眸,声如洪钟:“此中有圣人,得非秦王乎”
李世民眉心微蹙,看着他腰侧挂着个样式别致的酒壶,这般年纪这般做派这身装扮,莫不是……
“道长可是炀帝先前特意接见的王远知道士?”
“道长缘何知晓我便是秦王?”
王远知笑着点头并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只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
而后不顾李世民怔愣的神情,他转身哼着歌微微晃着脑袋走远了。
只有几句零星的唱词落在众人耳内。
“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再往后他唱了什么,便也没有人能听清楚了。
这什么大型魔幻现场,演得和真的一样。
上辈子生活在红旗下的杜怀信率先反应过来,他咋舌看向一旁笑眯眯的房玄龄,眼见此刻李世民仍然处于震撼当中,他悄悄凑近房玄龄用气音问道:“你找来的人?”
房玄龄点点头:“王远知的名头可大了,早年间我游历各地恰巧同他相识,他欠了我个人情,这次便是我寻他来帮忙的。”
说着房玄龄摇摇头:“子诺瞧他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实则最是贪酒。”
“这次我不仅将人情给用上了,更是贴出去了我珍藏了十数年的一坛好酒。”
啊,高人的滤镜瞬间碎了。
杜怀信有些无语当即把话题拽回来:“房公此举是想着逼着二郎往前走?”
房玄龄轻“啧”了声:“怎么能叫逼?二郎是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你我又哪里不知道。”
“先前我是想着辛苦这数月,也好找件事让二郎开心些。”
“更何况,如今二郎一战擒双王,不正是落到了功高不赏的地步?”
“由着他来看,往前数百年这般手握大权的宗室哪一个有好下场了?”
“往远了说,兰陵王高长恭是怎么因着猜忌死的?”
“往近了说,周齐王宇文宪是如何在已然放权的情况下被皇帝给勒杀的?”
“宇文宪死的时候,当今陛下可也有十余岁了。”
这轻轻巧巧的最后一句话让杜怀信莫名觉得胆寒。
房玄龄微眯眼眸:“我也只是想让二郎知晓,这个帝位,除了他谁也配不上。”
话落,房玄龄轻笑:“恰巧二郎刚刚知晓了陛下割地一事,如今有着王远知的话语,也能让他安心些。”
果然,下一瞬就听得了李世民畅快的笑声。
他转身,脚步轻快:“这趟外出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刚出了长安不远,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不快不慢地赶往洛阳。
马车内,万贵妃靠着软垫,听着对面的尹德妃与张婕妤二人不断讲着宫中趣事,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宇文昭仪这趟本也是该来的,只是她在出发的前一日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便留在了宫中。
如今便只剩下万贵妃一人面对目前风头正盛的二位宠妃了。
尹德妃瞥了眼仿若什么也不关心的万贵妃,嗤笑一声凑近张婕妤低声道:“这次啊,我阿耶可是特意嘱咐了我,要好好看看东都有没有空闲的田亩,如今我家中可正缺着呢。”
张婕妤轻笑一声,刚想说些什么,万贵妃倒是先开了口:“土地田产应是分给有功将士,陛下能允我们自府库中挑些财物已然是万分不妥了。”
“更何况你那阿耶行事霸道,前些日子更是险些打死个百姓,只是因为那人不知你阿耶的身份,与他有些口角罢了。”
“便是这般的人,你又有什么脸面去替你阿耶讨田地?”
这话是赤裸裸的揭尹德妃的痛处了。
她阿耶尹阿鼠惹出了祸事,所幸她反应快,先一步在李渊面前哭哭啼啼又让尹阿鼠做可怜样,这才糊弄过去李渊。
尹德妃面色难看,冷笑道:“妾多谢贵妃记挂了,只是妾的手上可也有陛下允诺随意行事的圣旨。”
“秦王亦是陛下的儿子,他还能反驳陛下不成?”
万贵妃心中摇头,眼眸一闭,是不愿再理这没脑子的尹德妃。
而尹德妃却只觉得是万贵妃怕了,她得意一笑同张婕妤对视一眼。
她们二人此行出发可还是带着东宫的任务的,那就是要多多从秦王手中抢些官位和财物出来。
秦王一不是太子,二不是皇帝,又有什么好怕的?
想着等到洛阳后能讨要的便宜,尹德妃便忍不住的开心。
这章登场了很多老熟人啊,三位十八学士的成员,还有一位眼熟的魏某人。
这章也算是李世民又一次隐约的心态转变。
割地这件事呢,资治通鉴其实是放在了武德元年来讲的,但是后来作者翻了翻史料感觉有些地方是矛盾的,当时的五原太守张长逊在武德二年的时候还用钱财贿赂突厥,制止了突厥的入侵,这边逻辑就不对了,既然资治通鉴说元年就把地割了出去,那张长逊在二年担任五原太守退敌突厥搞了个寂寞吗?
还有一点,榆林总管李子和在旧唐书他自己的传记里提到过,他是在四年拔户口南徙(四年,拔户口南 徙,诏以延州故城居之。《旧唐书列传六》),而巧合的是张长逊也是在四年四月回长安的(夏,四月,已丑,丰州总管张长逊入朝。《资自通鉴》,顺便提一嘴这人很倒霉,他回朝是因为有流言猜忌他和突厥交好,而且这个人与李世民关系不错,是李世民武德九年食实封功臣之一。话说回来,刚好那段时间原先在柏壁之战中立了大功的李仲文就是因为可能勾结突厥被李渊所杀,所以他是为了自证清白才回的朝),既然要割地(隐太子建成议废丰州,绝其城郭,权徙百姓寄居于灵州,割并五原、榆平之地。出自《册府元龟》),这样的做派必定是要百姓和官员全部都不在这两个地方了才行,所以作者个人是偏向于割地在武德四年四月后,而这恰恰好就是李世民虎牢关之战的期间。
注:惜乎!高鸟未尽,良弓遽折;敌国犹梗,谋臣已丧。出自《唐故邢国公李密墓志铭》,作者魏征,是的, 他就是这么写的,在他心里李密死于帝王猜忌。
王远知是隋唐一位很神奇的道士,这边他和房玄龄有私交是作者私设。
文中王远知唱的句子出自蓝采和的《踏歌》,这边蓝采和虽然是唐末的人物,但是作者私设这几个句子算是一直流传在民间的歌谣,各位小天使不要深究时间不对这一点,本文半架空。
国家大事,惟赏与罚。出自《贞观政要》
少林寺这件事什么十三棍僧救秦王当然是虚构的文艺故事,但实际上他们也确实出了力,详见《唐太宗赐少林寺教书》
五原榆林这两处和长安的距离出自《旧唐书地理志》
割地这件事的详细:唐高祖武德初,以丰州绝远,先属突厥,交相往来,吏不能禁。隐太子建成议废丰州,绝其城郭,权徙百姓寄居于灵州,割并五原、榆平之地。于是突厥遣处罗之子都射设率所部万馀家入处河南之地,以灵州为境。出自《册府元龟》
文中河套的地理环境和位置参考自严耕望的《唐代交通图考》(pdf加繁体字,作者看得眼睛快瞎了)
这一盆地虽说是沙漠地带,但并非大碛,水草相当丰富……而盆地的西南、西北、东北三个角,更是中国史上优良的屯田区。
而河套地最居中,亦最平坦,丰水草,为胡骑最好的驰骋地区……去长安最近处只有一千二三百里,最远也不过两千里,所以这是北方草原民族南下侵略的第一目标。
兰陵王高长恭:前后以战功别封钜鹿、长乐、乐平、高阳等郡公。后因国事即家事招致北齐后主高纬记恨,被高纬赐死。
周齐王宇文宪:建德六年灭亡北齐后,宇文宪自感威名日大,就暗自隐退。建德七年五月,武帝死后,周宣帝认为宇文宪辈分高而名望大,对他十分忌恨,宣政元年将其杀害。
这边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李纲(对就是那个闹辞职的太子杀手)是知道这件事的,并且他是宇文宪的参军,宇文宪被杀后独独他扶棺嚎啕大哭,为他安葬,就很能理解为啥贞观中他看李世民哪哪都好了(李世民杀兄逼父上位他没有半点不满)或许也是不想让悲剧再次上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