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地(1/2)
割地
武德四年,五月初十,洛阳城。
王世充投降后,李世民要做的头一桩事便是收编洛阳城和安抚民心。
早在前一日李世民便带了部分士卒进入城内控制各个市肆,禁止侵略。
当然李世民要做的还不单单是这些。
洛阳城前有王世充的糟蹋,后又有对峙八月的战事,城中饿殍遍地,而王世充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收敛尸骨。
又因着入了夏的缘故,天气炎热非常,甫一踏入城内,弥漫在空气中的便是难以掩饰的腐烂的臭味。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无人认领的尸身,有战战兢兢的百姓躲在屋子内,只将窗户打开一小条细细的缝隙,警惕地看着来往街道上的唐军。
胆子大则跑出来围观,见唐军秋毫无犯态度又好,便亦步亦趋跟着围观,就算脚边躺着烂了半边身子的尸身也全然不在乎。
更有不耐烦的随脚一踢,匆匆瞥了眼地上肚子肿大,手脚浮肿早就看不出人形了的尸体,心中只有一个,哦,又是个吃观音土死了的这个念头,随即就移开了视线。
所有人都仿佛习以为常一般,没有半点不自在。
跟在李世民身侧的杜怀信目不斜视,不忍去看这些百姓的惨状。
李世民垂着眸子,说起来打了这么多年仗,像洛阳城这般惨烈的状况他见得也不算多。
“玄龄,你便先前往中书门下,去找找隋廷的图籍制诏。”
话落,就见房玄龄点头,李世民沉吟片刻转而对萧瑀与窦轨继续道:“萧公还有舅舅,洛阳城内的府库便由你们二人看管,论功行赏,里头的绢帛财物赏赐给将士。”
国家大事,惟赏与罚。
此次东征洛阳顺利同将领士卒是脱不开关系的,早在李世民将捷报传回长安时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么一块大的利益在眼前,后方的李渊也好,李建成也罢,怎么可能不心动不眼馋呢?
洛阳这附近从他出征算起,也经营了近十月,外人很难插手,但从手指缝间漏些东西却是可以的。
虽然不知道李渊打算如何,但李世民心中早就做好了最坏的估计。
所以李世民是刻意挑这两个人的。
萧瑀,杨广萧皇后的弟弟,又是梁的皇室后人,家世高脾气硬认死理,便是李渊都要让着三分的存在,由他看管府库根本不怕有歪心思的人拿身份压人。
窦轨,是他阿娘的妻族,是他的舅舅,脾性向来刚强果断治军严酷,每逢出战往往十余日不卸甲,手下士卒一有犯错那是直接上鞭子的,唐军内部上下无不畏惧于他。
这样两个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见着大致的事情都吩咐得差不多了,李世民这才靠近杜怀信低声道:“先前少林寺那几个协助我军攻打柏谷坞的僧人你可还记得名姓?”
杜怀信一愣,倒是有些印象。
这少林寺在还没到乱世的时候,有良田百千亩,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可这少林寺的位置却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
王世充称帝后直接派人抢占了少林寺的大部分田亩,因着这个,少林寺的僧人一直对王世充怀恨在心。
所幸日盼夜盼终于秦王来了,王世充眼见就要被打败少林寺当即选择依附秦王。
因为若是再晚些,他们还是什么都不做,等王世充投降了,他们被抢占的田亩不就又要尽数落到唐军手中了吗?
因着少林寺也出了力,后头李世民倒也很大方,不仅将这些田亩还了回去,还特地从自己的私库里拨出钱财帮着破旧的寺庙翻新修整。
思及此,杜怀信倒是琢磨过来了李世民的心思:“二郎是想着请些人来为城中无辜死去的百姓收殓尸骸,且超度往生?”
李世民点点头,颇有些惆怅道:“这附近除了少林寺也没什么寺庙僧人了,他们得了便宜怎么也该为这些百姓出出力。”
杜怀信沉默,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谁料突然自后头传来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他诧异回头,就见往日向来洒脱风流的杜如晦此刻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额上是来不及擦拭的汗水。
“克明,你这是怎么了,缘何这般急切?”
李世民赶忙上前扶稳杜如晦。
杜怀信落后一步,左右看了看,向一旁围观的一位百姓讨了碗水,等走到杜如晦面前时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杜如晦低声向杜怀信表示感谢,拿过碗便一饮而尽,这才担忧又气愤道:“二郎可知我们那好陛下与好太子在后方做了什么?”
李世民眉心一跳,杜如晦从来没有同今日这般情绪外露过,不好的预感迅速升起。
他迅速打断杜如晦:“进屋再说。”
杜如晦是被气糊涂了,一听李世民这般说当即反应过来,随李世民与杜怀信一道入了府衙之内。
眼见四下无人,杜如晦当即道:“他们,呵,他们趁着二郎外出打仗的时候,早在四月便将河套处的五原郡与榆林郡割给了突厥!”
“由太子上书提议废丰州,绝城郭,徙百姓与灵州,割并五原榆平之地。”
“而陛下居然丝毫没有反驳,直接便同意了!”
杜如晦说着说着怒极反笑。
这桩事毕竟不光彩,没有人敢乱说,若非他有在长安做官的友人告知他此事,只怕李世民此刻还被李渊李建成父子俩瞒在鼓里。
杜怀信紧绷着一张脸,耳边嗡嗡作响,气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可是河套地区的五原榆林二郡!
经过这么些年的军事恶补,杜怀信早就与刚穿越时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不同了。
河套向来是对抗突厥这般游牧民族的桥头堡。
更何况后世还有一句“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说法。
河套虽位于沙漠地区,但水草丰盛,其西北、东北、西南三角均是优良的屯田区。
按着唐朝的位置,此处在北方与突厥的对峙中是居于正中的,且平坦非常,非常适合突厥这样的游牧民族驰骋。
河套地区近处离长安不过一千多里,再远些也至多两千余里。
河套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五原,在京师北两千两百六里。
榆林,去京师一千八百三十里。
而一旦丢了这两个地方,突厥再想南下便易如反掌了,这一路上哪里还有什么好防御的关隘?
突厥可以迅速渡河占据河南一地,直接将唐突双方对峙的阵地推到灵州。
若是占据灵州,突厥想要侵入关内甚至河东都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可以轻轻松松威胁长安。
灵州,于京师西北一千二百五十里。
从五原到灵州整整一千余里的防线,李渊和李建成居然就这么全然放弃了?!
他们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前方将士在出生入死,后方不是忙着割地就是想着猜忌李世民。
好一个李渊,好一个李建成。
不是自己辛苦提着脑袋打下来的土地便一点都不在乎是吧?
爷卖崽田不心疼是吧?
先前起兵之初念着返回晋阳,听信谗言斩杀刘文静,刘武周来时要退守,窦建德来时放弃,杜怀信已然十分不满了。
这次的割地更是点燃了炸药桶。
极度的愤怒之下,杜怀信忍不住提高声调,便是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是,当时窦建德与王世充都与突厥联了手,若是突厥东进,是会威胁到长安。”
“可彼时颉利可汗新继位立足未稳,更何况突厥生存向来依赖天气。”
“春夏之际正是水草丰满,马驹繁育的时候,也唯有到秋冬之时突厥才能抽出全部的力气来侵犯我朝。”
“先时突厥若是入侵,种种原因叠加之下,我朝哪里不能抵挡一阵子。”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陛下便这般等不及吗?!”
杜怀信一口气说完,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在杜如晦的惊呼声中,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李世民面无表情,一时之间居然根本琢磨不透自己复杂的心绪。
李渊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所以便趁他不在长安时火速下了决定。
纵使早就明白了李渊的缺陷不少,也并非他小时候记忆中无所不能的形象,可这桩割地的事还是切切实实让李世民失望透顶。
割地,于李渊和李建成而言不过是嘴皮子一碰的事情。
可是对于这一路上和这两处被割出去的地方上的百姓呢?
他们又该如何自处,他们难道便是朝廷可以随时抛弃的存在吗?
家园不再是家园,现在连灵州和关内的百姓都要时时刻刻忍受突厥的骚扰了。
刘文静死时,他想着要不断建功立业,有了足够的权势才能保护身边人,才能让李渊忌惮。
可他还是太天真单纯了。
这次割地的事给了李世民狠狠一个闷棍。
想要保护更多的人,想要庇佑全天下的百姓,也唯有快点坐上那个位置才可做到。
若是……
若是李渊能早些退位呢?
“二郎,二郎!”
眼见此时李世民神情无波无澜,可身上的气势却愈发吓人,感受着捂着自己右臂的手愈发用力,杜怀信心中担忧,不由连声叫着。
李世民猛然从自己骇人的想法中回过神来,一擡眸便对上了杜怀信与杜如晦焦急的眼神。
他下意识想要勾唇,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李世民松手下意识后退几步,感受着自己此刻飞快的心跳声,他有些慌乱地垂眸:“你们,你们先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杜怀信还想要说些什么,被杜如晦一拉,二人行过礼后便告退了。
一出房门,杜怀信双手死死攥紧。
贞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他受够了李渊给他们的憋屈!
“唉,这种事情我们虽然不忿,可总也是身处其中的二郎才感受得最为清楚。”
杜如晦长叹一口气,拍拍杜怀信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个时候我们便更要替二郎管好洛阳了。”
杜怀信点点头,勉强打起精神。
“兄长。”
一道略显沙哑憔悴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互动,杜怀信回头看去,就见一个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同杜如晦还有点相似的青年走上前。
杜怀信用眼神示意杜如晦要不要自己先避开,杜如晦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向走向他的青年淡淡道:“若还是替杜淹求饶便免了吧。”
“先不提他是王世充的心腹,他不仅害了我的兄长,更是将你囚禁起来险些饿死,你居然还想替他求情?”
杜楚客蹙眉,他又不是全无感情的圣人,怎么可能不怨恨杜淹?
只是因着杜淹的所作所为,他们杜家的家风如今在世人勋贵眼里早就不知如何差了。
更何况如今杜如晦在秦王府中做事,秦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若是再传出杜如晦对杜淹这个叔父见死不救的消息,外人该如何看待杜如晦又该如何看待秦王?
但杜如晦自小便与那个被杜淹丧了命的兄长关系极好,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也不是轻易可以劝动的。
杜楚客琢磨半晌悲切道:“昔日叔已杀兄,今兄又想杀叔,一门之内,自相残而尽,岂不痛哉!”
杜楚客当即拔出腰间佩刀直抵自己的喉咙:“若是兄长不愿意,便带我去见秦王,我去与秦王亲自说,若是秦王也不愿,那么我只好自刎在兄长面前了!”
“哎!”
杜怀信想要夺刀,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不敢乱说话只是焦急地看向杜如晦。
可杜如晦却恍然想通了什么,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杜楚客终究是点了点头。
“大王如今有事要处理,你带我去见杜淹,这桩事我同大王提一嘴便够了,你莫要在此刻打扰大王。”
杜如晦叹气,同杜怀信告别后与杜楚客一道走了,只留下杜怀信一脸茫然不解。
这一家人可真是奇怪。
不过杜怀信并没有将此时放在心上,此刻的他对于杜淹的印象也只是个与杜如晦有仇的人罢了,他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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