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惮(2/2)
他一愣立马出列,就听得李渊带着笑意的话语传入他的耳内。
“既然秦王大败窦建德,那么他原先国土的山东道一地也得有人去安抚后续事宜了。”
“毕竟王世充还未投降,秦王还要忧心洛阳局势,这都快一年了,朕看在眼里也是心焦不已,也不愿秦王如此辛苦。”
“既然如此,秦王与太子同为兄弟,太子又年长秦王足足九岁,也该为自己弟弟分担些。”
“所以朕便决定派你手下的郑善果担任山东道抚慰大使一职,太子觉得如何?”
这话便很不正常了。
明面上是关怀李世民,可这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是李渊急了。
郑善果心中“啧”了声,着急上火了一早上,万万没想到有人比他们东宫更加着急。
李建成这才心中舒了口气。
他确实觉得李渊也会心有忧虑,但是之前李渊当着百官面的赞赏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跟发自内心的欣喜一般,让李建成好一阵担忧。
却原来李渊的手段果然老辣,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就把东宫的人推出去与李世民对打。
但是,此举也确实正中李建成的下怀。
想着李建成得体一笑,出列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自当配合。”
同样在前排的裴寂心中暗叹,与李渊多年挚友,他如何看不出来李渊笑容下潜藏的不忿。
只是,要他说句公道话,李渊此举还是太急了些。
裴寂身侧的陈叔达见着裴寂复杂的表情,心中摇头。
便是连裴寂这般的人都看出了不妥,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秦王力排众议身上背着多少大的压力才取得了如今这个结果。
可这捷报上写的是初二才大败窦建德,今日不过是初八。
这才短短六日的功夫,秦王若是走得慢些只怕连洛阳都未到,王世充还未投降呢,陛下就心急火燎派了东宫的人去接手山东道,摆明了强硬地不准李世民插手山东道后续一切事宜。
这般吃相难看的做派,实在是令人寒心。
秦王性本刚烈,若是一个不好也不知晓未来这一对父子会走向何种结局。
然而还未等陈叔达在心中感叹完,上方的李渊又生了个新的主意。
似乎是不满李世民在洛阳一人独大,李渊突然轻笑出声,话锋一转絮絮叨叨讲起了先前万贵妃诞下皇嗣有功,又念着这几日他的一些后妃日日吃斋念佛诵经就是为了前线将士祈祷,何等辛苦。
陈叔达心一沉,不好的预感浮现。
果然就听下一瞬李渊乐呵呵的声音道:“她们也是有功的,朕便想着也派她们去一趟东都,挑些宫人与府库珍宝,也不枉她们这几日的辛苦。”
大多数官员是不可置信,李渊先前还说东都这些东西是要赏赐给前方有功的将士,怎么一转眼就将自己的话抛之脑后了呢?
可此刻没有人敢出言反驳。
虽然李渊是笑着的,可这话里的古怪语气莫名令所有人胆寒。
朝堂之上忽然便安静了下来。
太极宫,承干殿。
因着孙思邈开的补气血的药方,长孙嘉卉今日已是可以下地走上几刻钟了。
正巧走了几圈,长孙嘉卉额上起了汗珠,她刚想会后面歇着,谁料万贵妃与宇文昭仪在此刻来了。
长孙嘉卉有些不解,但因着这几日有不少后妃来探望她,她一时也分不清这二人是否只是单纯来这一趟。
“呦,才刚生完孩子,怎么便下地了?”
宇文昭仪急切的声音响起,她快步上前扶着长孙嘉卉坐在了位置上。
落后一步的万贵妃却是轻笑道:“身子允许便多动动,是有好处的,我阿娘先前便是如此,如今就算是年岁已高,依旧精神着呢。”
宇文昭仪垂眸掩唇笑道:“原是我不懂了,日后该向姐姐多学学才好。”
长孙嘉卉给文梓使了个眼色,不一会,殿内便只剩了她们三人。
万贵妃这才沉下眉眼有些不满地讲了方才李渊做出的决定。
长孙嘉卉倒是没有半点意外,如此小家子气的做法,倒确实是李渊能做出来的。
“这一年里,张婕妤尹德妃二人颇受圣宠,同东宫也是走得近,我们二人倒是没什么,只怕这两人去东都会给秦王添麻烦。”
听着宇文昭仪忧心忡忡的话,长孙嘉卉却忽然狡黠一笑:“那便是你们低估了二郎的脾性。”
“她们二人啊,只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说着长孙嘉卉眨眨眼,软下了声调,更是伸手握住了万贵妃的手臂,轻微晃了晃,看起来就像是在与人撒娇。
“好姐姐们,就怕她们会因着此时记恨上二郎,回长安后在陛
话到此处长孙嘉卉顿了顿,黑黝黝的眼眸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至极。
“到那时,便指望两位姐姐帮着说些二郎的好话了。”
万贵妃看得心头一软。
长孙嘉卉今年还未到二十,年岁小撒起娇来一点都不违和,倒像是她的小辈一般。
宇文昭仪到底年纪轻些,她笑着上手捏了把长孙嘉卉瘦削的面庞:“可怜见的,我们又哪里舍得看你伤心?”
长孙嘉卉勾唇,心中想的却是,学着李世民对她私下里的做派果然很管用。
同日,洛阳城下。
王世充站在城墙上目瞪口呆地盯着身着白衣被押着的窦建德。
窦建德的心态倒是已经平和了不少,他只是擡首看着面色惨白的王世充高声道:“莫再要同秦王作对了。”
“你现在投降还可保下一命,若是还冥顽不顾,秦王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王世充只觉得耳朵边嗡嗡作响,看着窦建德一开一合的嘴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悲从中来落下了泪。
窦建德叹了口气,声音更大了:“你说说你这是何苦?我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被秦王所抓还不都怨你?”
“你还不早早开城门,与我做个伴,也算是报答我对你的相助之恩。”
谁要与你在囚车上做伴!
王世充眼前一黑,这几句话是听清楚了,可还不如不听呢。
他与窦建德也是有过交集的,何曾见过他如今这般伶牙俐齿的一面,王世充心思一动,看向了窦建德旁边似笑非笑的李世民。
心口一痛,王世充心如死灰,他就知道这话是李世民教的窦建德。
他从前对李世民百般嘲讽,这可如何是好?
李世民哼笑,点了同样被绑缚的长孙安世低声道:“各为其主,我也不怪你,你当年虽然对观音婢一家之事袖手旁观,却也没有另外加害。”
“若是你呢进城说说窦建德是如何败的,让王世充早早投降,我便不计前嫌,如何?”
长孙安世浑身一抖,重重点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世民骤然冷下了眉眼。
若不是知晓观音婢不愿让这些腌臜事脏了秦王府的名声,他说什么都是要让长孙安世吃些苦头的。
长孙安世恐吓的效果很好。
除却王世充还想要拼死一搏外,他手下的所有将领都失了心气,不愿意跟着王世充一道亡命天涯。
无可奈何之下,王世充只得妥协。
武德四年,五月初九,洛阳城门大开。
王世充身穿白衣携群臣投降。
跪伏在地上的王世充半天不见李世民说话,心中惶恐。
杜怀信怜悯地看着战战兢兢的王世充。
谁叫王世充嘴巴欠呢,先前唐童唐童叫得欢,如今这报应不就来了。
反正李世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杜怀信站在一旁那是相当期待李世民又会冒出那些“良言”。
果不其然,李世民做足了架势,上前几步,刻意绕着王世充走了好几圈,这才颔首斜睨着王世充。
这骄矜的模样分明还是个童子嘛!
杜怀信掩唇轻笑,就听得李世民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如何这般恭敬?”
这语气里头真诚的不解,让一旁杜怀信感叹,不愧是李世民,知道如何说话才最气人。
王世充一懵。
这种时候按照常理来讲不是应该细数他的罪行吗?
缘何只记挂着他的口舌之快?
好嘛,先前只是觉得秦王年纪小他才出言嘲讽,可如今他见着了,这原来是行事作风上是个童子。
他说的是一点没错啊!
但这样的话王世充是万万不敢提的,他狠狠磕头哽咽谢罪:“都是小人嘴快,望大王原谅。”
“如今小人献洛阳城而降,还望大王保小人一命啊!”
这眼瞅着王世充就要上来抱住李世民的腿,杜怀信下意识后退几步,这怕是让王世充叫李世民耶耶他都会毫不犹豫叫出口吧?
王世充这般声泪俱下的做派反倒是把还得意着的李世民给整不会了。
李世民一顿,心情复杂地看着涕泗横流的王世充。
这也忒没骨气了些吧?
这报仇的爽快感莫名就少了好多。
李世民郁闷地挥挥手叫人把王世充押下去。
他左右看看朝杜怀信问道:“玄龄呢?你可有瞧见他?”
“房公啊,好像是军中公务出了些错漏,他今日没有跟着大王一道出来。”
眼见李世民点点头,杜怀信一顿,脑子中忽然想起了先前房玄龄私底下拜托他办的事情。
“子诺可千万不要对二郎提起,三日后你便提出要同二郎一道微服游玩,他自然会知道的。”
想着当日房玄龄一身道士打扮说是要去见什么朋友,还说千万不可让二郎知晓,杜怀信一时好奇问了几句,不料却换来房玄龄的勾着笑意的回答。
“子诺可还需要我帮着教教你如何作诗?”
思及此,杜怀信打了个哆嗦。
也就在李世民眼里房玄龄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
在他眼里,用现代的话来讲,房玄龄也是个有些腹黑的主。
这章开始,李渊要疯狂骚操作了。
顺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愧是一对双双掌握了撒娇(划掉)大法的夫妻。
受害者万贵妃、宇文昭仪、屈突通、尉迟敬德等等有话要说。
最后,作者昨天一阳过后首次体测,搞完后回寝室差点没在路上吐了…体质下滑得好快,最近二阳又迎来了个小高峰,作者身边人也有二阳的了,各位小天使也要注意安全。
注:本章李世民的两个名场面出自《资治通鉴》,意气风发跃然纸上。
封德彜入贺,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虑,不免一失乎!”德彜甚惭。
世民曰:“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恭之甚邪?”世充顿首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