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2/2)
但若仅仅是因为这个,那么他们格外消极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想不明白的问题,杜怀信倒是意外知晓了。
此刻的他正在队伍的最后头看管着夏军俘虏。
一个面色惨白的夏军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杜怀信眼疾手快扶住了人。
一旁的罗士信见状嗤笑道:“呦,发善心呢。”
见着局势稳定,留下了可靠的人继续驻守,罗士信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后便火速赶来了虎牢关。
这刚回来便与他拌嘴,一天天的还真是不消停,杜怀信无语:“人都投降了,也成了俘虏,各为其主,倒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
更何况每杀一个人他都会记在心里,数着念着,只希望能早点结束战事。
战争绝对是会异化一个人的。
从刚开始胆战心惊甚至不敢杀人,到最后心态会逐渐麻木,甚至开始满不在乎,这才是最可怕的。
杜怀信时时刻刻都在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所幸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李世民也是同样的,同他一起,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这才没有在一次次的血腥杀戮中失了本心。
李世民甚至私底下同他讲过,等到战争结束,他便要出钱多建几座寺庙立碑,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士卒超度往生。
不论如何,李世民这个想法倒是令杜怀信也有了个盼头,他也打算同李世民一道,如此也令他减了些愧疚与负重感。
想着,看着此刻满脸无所谓的罗士信,杜怀信叹了口气。
罗士信不屑一顾,他向来没有什么多余的同理心,其实有时候根本看不明白杜怀信。
这杜怀信上阵杀敌也是毫不手软的,手上早就沾满了不知多少鲜血,怎么还会有多余且莫名的善心呢?
“老实听话些,若不然便要了你的命。”
见着猛然凑近的,龇牙咧嘴做着凶恶表情的罗士信,刚刚站稳身子的夏军再度腿软,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要把杜怀信都带到跌倒在地了。
杜怀信手臂一疼,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看向罗士信:“臭小子,这样吓唬别人幼不幼稚?”
罗士信听着瞬间就不开心了,他同李世民一样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
他当初十四从军,开始便是因着他的年龄而引人议论的。
年龄顶个什么用,有没有本事才是硬道理。
“你同我不是差不多大,我是臭小子,你难道不是?”
杜怀信揉着发酸的手臂冷哼一声:“我可不像你这般行事。”
而后他在心中默默补充,两辈子了,他怎么不能算是罗士信的长辈。
罗士信被堵得无话可说,他侧首,颇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夏军,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杜怀信挡住了他的视线。
“行了,”杜怀信打量下这个夏军,就见他左臂的甲胄处渗出了点点猩红,杜怀信下意识蹙眉,“等回去带你找个医工看看。”
这个夏军一愣,但看着杜怀信此刻认真的神情,他也只是木木地点点头。
而后他便瞧见了这个发善心的人凶神恶煞地看向先前吓他的人,就听见这二人的对话。
杜怀信磨牙:“看这个严重程度估摸还要额外的伤药,这钱就由你出了。”
罗士信不可思议:“疯了不成?!我怎么可能为一个敌军出钱?”
“我军俘虏了这么多人,你管得过来?”
杜怀信好整以暇:“可也只有他一个是因着你加重了伤势。”
罗士信还想说些什么:“可……”
杜怀信打断他轻轻笑道:“小祖宗,就当是发发善心积积德,二郎先前说你戾气太重的话你没忘吧?”
罗士信一噎,刚刚还气势非凡呢,这会子一听到秦王立马耷拉下了眉眼,闷闷地摆摆手:“晓得了。”
而后他左看右看,终究还是不甘心地喃喃:“说不过我,你也就仗着秦王来扯大旗。”
杜怀信轻哼一声:“二郎乐意让我扯大旗,你待如何?”
话落,杜怀信不怀好意地凑近那个早就满眼迷茫的夏军,一边指指罗士信:“瞧见了吗?那个黑脸的家伙,你就朝他讨钱,他不会为难你的。”
罗士信更加不爽:“玉面!”
“什么黑脸,你难道不知道我有个玉面银枪俏郎君的美誉吗?”
眼瞅着这人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杜怀信得意一笑,心情大好,他轻拍夏军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话落,他便眼尖地瞧见了此人耳垂的一点黑痣,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长在这个地方,倒也是稀奇。
“谢慈泰。”
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杜怀信有些惊诧:“这个名字,你读过书?”
谢慈泰点点头:“我阿耶从前也算是大户人家,只是后来恰逢乱世便家道中落了,而我也没有法子,就跟着夏王起兵谋生了。”
杜怀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了方才战斗途中李世民的不解,他下意识开口询问:“你们夏军内部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你们太过消极了些。”
罗士信听着这话向他们二人望过来,同样有些好奇,方才他都没有过瘾呢。
谢慈泰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了看周围不是麻木就是对他怒目而视的夏军俘虏,叹了口气,都被捉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他从军只是为了谋一条生路罢了。
他因着早先念过书,交的朋友多,在夏国不算一个只关心打仗的士卒。
兼之他又心思细腻,自小想得多看得也多,轻易便有条有理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夏王他自去岁以来便有些刚愎自用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味被身边人蒙蔽,许是因着早年受过官府欺骗?我觉着夏王对有些勋贵高官其实是打心底不喜的。”
“这几个月夏王又杀了好些有功的将领,听说都是被人嫉妒诬陷的。”
“这样一来,除了胆大的,知晓传闻的士卒谁还敢出头。”
“不仅如此,你们别瞧着夏王的兵力多,可自从去岁十月以来到如今,先是罗艺后是孟海公,一直在打仗,夏军内部早就累了。”
“眼光长远的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可大多夏军哪里知晓这些,夏王给出的理由是出于道义救援王世充。”
“可王世充此人的名声早就臭了,为了救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接连不断地打仗,还千里迢迢跑这么远,夏军内部早就有不满的了。”
罗士信与杜怀信对视一眼。
哦?
情况居然没有那么糟糕,比他们想得好上许多。
此刻的夏军与唐军哪里有外人眼里的不匹配,这分明是半斤对八两,甚至因着这次的胜利,唐军内部的士气估摸还要压夏军一头。
杜怀信沉吟,看着谢慈泰的目光瞬间不一样了起来:“我觉得你本事不错,要不要我帮你引荐给秦王?”
谢慈泰却是摇着头笑笑:“不必了,我的前半生大起大落,如今我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夏王从前最是体恤百姓,也最是赏罚分明,可后者夏王如今却是做不到了。”
“是因着掌权太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都不想知晓原因。”
“是,现在秦王的名声确实好,可又你如何保证在未来他不会改变?”
“我感激你们的善心,却也不愿再相信那帮子掌权的人了。”
“若是可以,我只愿隐居安稳一生,等战争这场唐夏战争结束后,便给我些钱财放我走吧。”
罗士信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刚想打断却被杜怀信拉住了,只见杜怀信毫不生气的模样:“行,我会同秦王去讲的。”
“只是,”说着杜怀信刻意拖长了音调,嘴角挂着抹自信的弧度,“我与你打个赌如何?”
谢慈泰一愣。
就见杜怀信在身上翻找着什么,而后他自腰侧一处拿出了个做工精致却又缺了一角的箭头,将他递到谢慈泰手中。
“等二十年后,若你还未死,便拿这个箭头来寻我。”
“你便好好瞧着,二十年后我会如何,秦王会如何,天下又会如何。”
“河清海晏君贤臣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并非是一个不可能的梦。”
谢慈泰不知为何,心中生了莫名的情绪,但他也只是点点头:“好,那便让我看看,究竟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罗士信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移开了视线。
说实话,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有没有那一天,而等那天到来后,他又是不是还在在秦王手底下做事呢?
可真是有意思。
夏军驻扎之地,窦建德营帐。
此刻的窦建德正盯着手中李世民的信恼火。
说起来两军交战,互相发文声讨对方是一件相当平常的事情。
但王世充发的檄文又多又难听,可把李世民气得够呛。
好不容易这几个月下来王世充消停了不少,这又来了一个窦建德。
一时之间,李世民是被两方合围指着鼻子骂,如今得了场胜,又自杜怀信口中得知了夏军内部的详细情况,当即命人修书一封,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这信的内容,前头还是很客套的套话,但到后面就逐渐不对了起来。
先是直接指出因着今日这场“意外”的遭遇,觉着夏军不堪一击,后又是善解人意地自窦建德一方来考虑问题。
毕竟都宣告了天下此行是为了救援王世充,若是不打一场就走,这面上毕竟难看了些,实在不好。
他也很能体谅窦建德那种进退两难的心思,所以他真切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今日这场战役就是他在给窦建德一个台阶下啊。
这般作为不仅能挫挫夏军锐气,更加重要的是,在外人眼中看来窦建德可不是背信弃义不想救,就是因着打不过才不得不退。
看,这多好!
不仅是对夏军内部极力主战的一方有了交代,更是对王世充和世人有了交代。
如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美哉个屁!
窦建德狠狠将这封信倒扣至桌面,这秦王小儿当真是伶牙俐齿。
但愤怒过后,窦建德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就他冷眼旁观的这几个月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能力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王世充不及他,不然怎么可能八个月下来是一场胜仗都没打过?
王世充的本事并不小,不然当初杨广也不会让他带兵去平叛李密,而自起兵以来一直无人能敌的李密便是折在王世充手上的。
这样一个心性坚定,越挫越勇的人,到最后都被李世民打得失了心气,龟缩在洛阳城内,再也不敢出来。
而他窦建德亦然。
他错误地估计了李世民的速度与决心,亦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就是慢了那一步,慢了那一个月的时间,他便只能被关在虎牢之外了。
就差这么几天而已。
其实对于王世充而言,怀州河阳才是最重要的命门,正是因着这两处的陷落,才彻底斩断了他的外援。
窦建德不是没想过走这一路替王世充打开局面,也能让他牵制李世民。
但是李世民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这几处的唐军防御格外严密,一时半会他根本拿不下,无可奈何之下,窦建德才只能选择在虎牢关外与李世民对峙。
这是李世民替他做出的选择,他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
年纪小小,不论是眼光还是手段均是毒辣。
想着这几日不知为何古怪的群臣与将领,还有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窦建德就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当了皇帝,变了初心不成吗?
莫名的念头子窦建德脑中升起,若是他也有个李世民这般的人在身侧,甚至能带着他一路打天下,又该是何等轻松?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窦建德冷下眉眼,权衡再三,终究还是选择在虎牢关外与李世民对峙。
唐军缺粮,如今虎牢关中又兵力空虚,比他也强不上多少。
他窦建德好歹也是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起来的。
说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正真对上这个大名鼎鼎的李世民。
他倒是要试上一试这李世民的本事。
李世民既然把他拽入了局,便不要想着轻易摆脱他。
虎牢关之战再一两章应该就会结束了。
顺便,本文中初次登场的原创角色谢慈泰当然不可能真的二十年后才再上线,不过他有一个二十年后的番外这是没有问题的。
他算是一个有点戏份的配角,武德年间会好几次上线,还蛮重要的。
小杜和罗士信这俩算是损友的相处模式,后面在拯救罗士信的支线里,他们两个还要上演真互坑大戏。
注:文中那个立碑,历史上李世民确实这么做了,为每一场战役阵亡的士卒不论哪一方都立碑了,他自己还说了统一战争中他手杀了千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