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1/2)
虎牢
分明是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分明是再简简单单的话语,可坐在上首的李渊却莫名热血沸腾。
李渊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将心中的激荡心情压制。
如今窦建德还在攻打孟海公,突厥新上任的颉利可汗尚且需要稳固自己的位置,没有余力来插手中原的局势,此时正是攻打洛阳最好的时机。
只要在一个月内收复洛阳,这天下就将是他李家的天下了!
而在那之后,其余的枭雄势力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也就无需再派李世民出兵了。
拿下洛阳的荣耀是大,但这尚且还在李渊的接受范围内。
李世民与他越来越多的政见分歧,已然令李渊感到了不安。
只要在那之后让李世民有足够的时间的声望冷却,那么他就依然是大唐至高无上且说一不二的帝王,而秦王也依然会是他的好二郎。
短短几息功夫,已经有无数个念头在李渊脑海中闪过。
最初的兴奋过后他逐渐冷静,擡眸看向了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的宇文士及。
这个攻城请示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就冲李渊对李世民的了解,这个儿子先斩后奏的事难道还做得少了吗?
这个请示与其说是李世民对他这个陛下的尊敬,不如说是向他讨一个承诺,向他讨一个许诺奖赏将士的承诺。
如今唐军已在外征战七月有余,也渐渐陷入了疲软,是时候需要一些刺激重整士气了。
李世民因着局势需要快速打下洛阳,而李渊因着隐晦的心思也要李世民快快返回长安,两个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李渊忽然笑了笑,豪气地一挥手道:“朕准了。”
“回去告诉你那大王,如今我军讨伐洛阳,是因着王世充倒行逆施,为了拯救洛阳百姓于水火之中。”
“也唯有剿灭王世充才可息兵止戈。”
说着李渊在心中冷笑一声。
王世充当初毫不掩饰地杀害小皇帝是他做得最急也是最蠢的一桩事,让小皇帝自己病逝不行吗?
等时间一长,又有谁会在乎。
“克城之日,洛阳城内的乘舆法物与图籍器械,这些都并非是朕一人所有,朕便委托你来接手。”
“至于郑国其余的子女玉帛,就由秦王做主,尽数赏赐这次东征的将士。”
听着李渊笃定的口吻,宇文士及松了口气,总算是顺利完成了李世民交给他的任务。
不仅仅如此,洛阳一打下,原先只空有名头的各个陕东道大行台官员也能接手实际的利益了。
而对这些人而言,让朝廷兑现承诺的并非李渊这个皇帝,而是在前线身先士卒的李世民。
也唯有此,整个洛阳与陕东道大行台才能成为李世民最牢靠的基本盘。
更何况,这些人大多是跟着李世民打仗立了功的,李渊舍得空出长安朝廷的位置接手这帮人吗?
宇文士及勾唇,等战事结束,李渊想要裁撤这个大行台,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一时之间,君臣二人心思各异,但唯有一样是相同的,那便是期盼李世民快速攻下洛阳。
而远在洛阳的李世民的攻城之战却不如他们预想的那般顺利,反而是陷入了麻烦之中。
直到真正开始围攻洛阳城时,李世民才真切认识到了这座历经八十余年战乱却依旧不倒的古老城池是多么可怕。
李世民骑着马帮着唐军搬运攻城所需的器械与泥土,他看到被他分担重量的士卒脚步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擡首看向他。
李世民一愣,盯着他满脸尘埃的面庞细细打量迟疑道:“常何?”
常何一阵欣喜:“这次末将能与大王一同作战了!”
“我却只希望天下天平,你们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李世民轻笑感慨着,见常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看向洛阳城墙上源源不断的郑军叹了口气:“都好几日了,洛阳城内的守将与器械还是不见丁点减少。”
“杨广花了这么人力物力所打造的洛阳,他自己倒是没享受几日,反倒是白白便宜了王世充去,还拖累了我军。”
说着二人走到了最早修建的一处距堙,因着连续用了好几日,它的底部依然有了不小的损坏。
李世民将马背上的一袋泥土交到帮忙修筑的工匠手中,询问了一番得到肯定后,他带着常何一同上了这个堆砌最高的土山。
杜怀信正在上头观望洛阳城内的情况,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只是道:“如今郑军城墙上头有着五架大炮,弩倒是少了一架,但是看情况,我军今日怕又是徒劳无功。”
李世民眉头微蹙:“这大炮属实厉害,我特地遣人去量过它投掷的飞石的重量,足足有五十多斤,射程也有两百步之远,光靠血肉之躯很难靠近。”
说着李世民自嘲道:“当日攻下长安有多么容易,如今攻下洛阳便有多么难。”
杜怀信同样也是忧心不已,他看着架在城墙上那那个巨大的弩,足足配有八弓。
不仅如此,弩相配的箭矢也是大得可怕,箭杆如车辐,箭镞同臣斧。
顶着如此可怕的防御,坐着填壕车去填护城河的唐军往往是死伤惨重。
可这是古代,又没有飞机大炮,攻城的背后填的全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常何在二人身侧,想着这几日军中的所见所闻,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二人的神情,而后才迟疑道:“这几日军中多了好些士卒思归的声音。”
李世民与杜怀信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出所料的无奈。
杜怀信点点头:“确实如此,不单单是士卒,便是有些将领都来寻我让我私底下与二郎提一嘴。”
这都快八个月了,唐军本就疲惫,不仅如此这几日的攻城几乎没有半点进展,反倒是唐军这边损失不小,就算有李渊的承诺又如何?
遥遥无期的钱财宝物哪里又有每日同袍死在眼前的刺激大,他们也得有命花才行。
事态果然朝着出征前设想过的最差的情况而去了,李世民揉揉眉心:“你既然一直没与我讲,只怕是再过不久他们便要找上我本人了。”
“既然如此,我便先发制人,召集众将谋臣商讨一番。”
话落,李世民嘱咐了杜怀信几句,让他把这个消息告知一下众人,随后便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元帅营帐,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首七嘴八舌争论的将领。
“都安静,”李世民轻轻扣动了下桌面,颔首看向坐立不安的刘弘基,“你来说说,如今你心中是个怎样的想法。”
刘弘基算是李世民亲近的将领了,怎么感受不出来李世民莫名的情绪,但是想着这几日他手下兵卒的埋怨与怨怼,他依然硬着头皮开口:“末将以为该班师。”
李世民轻笑:“说说理由。”
刘弘基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大王,这并非是末将的意思,只是如今唐军大多思归,就算大王坚持,这士气消了,也没办法继续攻城了。”
李世民好似若有所思的点头,他又看了看众人:“同他一般想法的还有哪些人?”
这大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李安远与李神通二人对视一眼,均是有些不解。
李安远打量了一下李世民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他悄悄凑近李神通:“你不是大王的叔叔吗?你瞧着大王如今这是几个意思?”
李神通无语:“你还是陛下的朋友呢,当初陛下入主长安的途中,陛下还带着大王去你府中吃过饭呢,那日后你不说你与大王的私交不错吗?”
“怎么如今又要来问我了?”
李安远有些尴尬:“这不是这几年忙着打仗吗?这私下的联系就少了些。”
李神通叹气:“我又如何知晓?他自小聪慧非常自有一套主意,我虽是他的叔叔,可也要仰仗他来赚些功劳。”
说着李神通突然觉得美滋滋的。
这跟着一个争气的侄子混就是好哇,先前他自己领兵出去,几乎就没怎么赢过不提,还意外被窦建德给俘虏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自从跟着李世民便完全不一样了,就算是跟着在军中混日子,一封封的捷报那也是看得他心情舒畅。
李安远见着突然莫名挂上了笑意的李神通一噎,他伸手推了推:“那我们还要同刘弘基一道劝大王班师吗?”
李神通回过神来当即点头:“自然是要的,如今这情形我瞧着是坚持不了几日了。”
李安远点点头这才看向李世民道:“大王,末将也觉得应该班师了。”
李神通接口道:“是啊,我军此次东征也并非没有战果,如此多的州县投降,就算没有拿下洛阳,可这份功劳已经足够了。”
果然如此,李世民在心中默念。
刘弘基,是跟着李渊与他一道起兵最早的功臣。
李安远,同李渊关系好,也是李渊起兵之处就选择了投奔,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夏州朔方人,祖辈便积攒了不菲的身家。
李神通,更加不用多说了,一句皇室宗亲便足以概括了。
李世民轻轻“啧”了声,想要班师恐怕不仅仅是他们嘴上说的原因吧。
更重要的是,就算暂时退回长安,也无损他们的地位与利益,更不用提他们在东征的这几个月里大多都出了力,奖赏那是不可能少的。
能轻松获利,又何必陪着他辛苦攻城,要是一个失利不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李世民就算知道这帮人心底的想法,也没有丝毫生气。
是个人便会有私心,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所以前先被他派出去拿下洛口的王君廓也好,威逼怀州的刘德威也罢,都是出身瓦岗的降将,这一个两个的自然是要多多立功才能在朝廷中站稳脚跟。
思及此,李世民轻哼一声:“寡人不认同班师这个提议。”
反对的几位将领浑身一震,因为此刻的李世民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是他身上所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是肃杀非常。
李安远心中暗暗叫苦瞥了眼李神通,就见他同样是懊恼不已。
倒是刘弘基松了口气,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也没有很意外。
“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
“寡人有一个问题想要问诸位。”
话落李世民勾唇,不紧不慢反问。
“诸位觉得洛阳以东望风归附的各州都是因为什么才归附的?”
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可却让众人听出了莫名的讥讽之意,一时间诸将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坐在离李世民最近的李元吉眉心微蹙,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李世民。
可还未等他捉住心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安,就突然听得李世民的轻笑声。
李元吉瞳孔一缩,下意识擡眸直视李世民。
“自然是因着王世充此刻颓势尽显,若是班师,先前所投降的州,只怕一个都留不住,这场近八月的东征将会变得毫无战果可言。”
“王世充危机自解,窦建德若是同他联手,我朝又该如何?”
“颉利可汗坐稳了位置若也想插上一脚呢?”
“到那个时候,你们何人担待得起这个罪名!”
李世民眼眸微眯,笑意不达眼底:“如今洛阳不过一座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
“洛阳不破,师必不还,军中敢言班师者,斩!”
这最后一个斩字让李元吉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感受着李世民此刻身上外溢的杀气,心中愈发警惕。
什么打压,什么拆解他的权势这些办法都太愚蠢了。
李渊虽然起了忌惮的心思,但在他眼里李世民更多的还是少时依赖阿耶的二郎。
李建成虽然担忧太子宝座不稳想要打压李世民,但在他眼里李世民更多的是一个不熟的又居功自傲的弟弟。
不,不是这样的。
李元吉紧紧咬牙,这几年的战争磨砺,李世民蜕变得很快,早就不是他们以为的模样了。
若是不能先下手为强,直觉告诉他,他和李建成最后必定会死在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话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此刻慑人的气魄镇住。
杜怀信率先反应过来出声,一时之间再也无人反对。
直到走出营帐,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身上,原有些手脚僵硬的李安远才感到了些些暖意,他后怕地看向身侧的李神通:“大王心意已决,这可如何是好?”
李神通捏捏额角:“这个侄子的气势是越来越可怕了,便是在陛下身边我都没如今日这般惧怕过。”
说着李神通摇摇头喃喃:“不行,总得再试试,你是不知晓这几日攻城的惨状,我瞅着这根本就是攻不下来的。”
“倒不如偷偷给长安陛下传一份密信,让陛下来劝劝他。”
李安远迟疑道:“这有用吗?大王会听吗?若是大王会听陛下的话,当初刘武周的时候大王便不会主动请命了。”
李神通无奈:“试试呗,不行我也认了,就当作是跟着我这个侄子赌一把吧。”
李世民收到李渊的密敕的时候,李世??向他报喜的消息也一并送到了李世民的桌前。
他半点没有关注密敕,反倒是欣喜地拊掌叫好:“虎牢关果然撑不住了!”
李世民早就知晓了李神通私底下的小动作,但他没有阻拦,索性大大方方让李神通告知李渊,反正不论如何都是无用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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