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2/2)
他猛地擡手示意,身后骑兵纷纷领命,做出了备战的架势。
太安静了。
夏日的林子怎么可能不会有半点声响,除非是事先便有人收拾过早早埋伏在此处了。
更何况不远处的泥地上还有几处不太显眼的马蹄印。
再扫视一番四周,灌木杂乱看着像是被人踩过一般。
杜怀信心神一凛,但还有一处地方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若是根据这些痕迹判断,敌军的人数绝对不超过五十。
这是为什么?
想着要埋伏就靠这么几个人,也不怕有来无回吗?
但不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杜怀信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一个士卒。
士卒心领神会,立刻翻身下马,轻手轻脚快速退出林子,点燃了烽火。
瞥见徐徐升起的黑烟,想到之前与李世民的对话,杜怀信松了口气。只是一支的话,便是有情况,但并不严重的意思。
李世民知道消息后很快便会赶来。
不过烽火既然能传信,自然也将他们暴露了。
杜怀信早早就紧绷神经,等着对手的下一个动作。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对手居然如此沉得住气,居然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就在杜怀信心中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奇怪时,一人一马出现在众人面前。
杜怀信定睛一看,此人穿着看不出样式的甲胄,手持长枪傲然非常。
下一瞬,杜怀信将目光放到这人面上,甚是俊俏但是很陌生,他应是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便是秦王身边的将领?”
杜怀信眼眸微眯,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猜测,但面上还是平静非常:“是又如何?”
“你又是谁,若是郑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来人没有半点生气,只是听着杜怀信如此狂妄的话语禁不住低笑:“想留下我的命?你还不够格。”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并非王世充的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听闻秦王及其手下人厉害便想着来一试身手的普通人。”
话落,来人突然蹙起了眉头,有些遗憾道:“不过既然都被你发现了,那么我也不介意替秦王把把关。”
“我就一人,你看要不同我切磋一番如何?”
鬼话连篇。
杜怀信冷哼一声,以为他会信了此人不成:“好大的口气,那我便陪你切磋一番。”
实则杜怀信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向身后士卒打了个手势。
单独切磋是假,谁知道这人有没有圈套等着他跳。
等他们二人打斗起来,士卒便一拥而上,直接将人捆了带到李世民面前,哪那么多废话。
来人大声高呼赞叹:“好魄力。”
随即骑马上前,来人身形如电,动作迅速,长枪猛地朝杜怀信挥去,裹挟着阵阵劲风,呼啸而来。
杜怀信迅猛侧腰,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身子大半挂在马外,躲过了这一击。
但对方反应亦是很快,一击落空,当即勒紧缰绳,臂上肌肉紧绷手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止住了去意,反手又是猛烈地进攻。
杜怀信不甘落后,不愿一味躲闪,不退反进抽出长刀一扔掉,刀尖直直就冲对方身下的马匹而去。
对方眉心微蹙,没讨得好处被迫后退,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杜怀信一眼:“倒是个有真本事的。”
“比之秦叔宝程咬金也不算差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杜怀信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擡眸看向对方,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可身体比脑子快道:“趁现在。”
话落,本还在观战的士卒纷纷上前,眼见就要将来人包围。
来人怔愣片刻,随即不可思议道:“你从一开始便想着围攻我?”
杜怀信抹去脸颊因擦伤而浮现的血珠,哼笑道:“兵不厌诈。”
来人冷笑一声,被激起了血性:“我便叫你知道我真正的本事。”
来人浑身气质一变,充满了肃杀之意,一瞧便是军中老手,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鲜血。
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就在杜怀信思索间,突然听得后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杜怀信长舒一口气,下意识往一旁避去,不用回头瞧就知道是李世民来了。
李世民一马当先,身后还跟着数十精锐,他随意打量一眼此刻的情形当即高呵:“都让开!”
士卒一听到这道令人安心的声音,纷纷松了口气,将在正中间的敌人露出,正正好好让人落在李世民的眼中。
敌人只觉眼前一花,破空声响彻耳畔,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提起长枪,一支羽箭划过枪杆,堪堪擦过他的右臂。
他下意识看了眼枪杆,一道深深的刻痕让他止不住发愣。
可还未等他看清眼前来者何人,又是一箭射来,只不过这次朝向的是他的身下。
李世民刻意避开了马匹,却依然叫马受了不小的惊,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让他猝不及防跌下马去。
下一瞬,他只觉得脖颈处一凉,他屏住呼吸垂眸看去,就见泛着寒意的刀尖直抵他的咽喉。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五息的功夫,还是六息的功夫?
他脑子发懵,目光顺着刀尖一路往上,他看到了一双一瞧便是常年征战的手。
再往上是泛着刺眼反光的甲胄,他微眯双眸,却依旧不肯移开视线。
最上面是一双眼眸。
那是一双好看的凤眼,可眸中暗含的漠然杀意却让人不禁胆寒。
唇角勾起,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可却让他的血液寸寸凝固,只觉得体内似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迫不及待要爬出将他啃食殆尽。
“我乃大唐秦王,无名小卒,还不投降?”
说着,刀尖又朝里逼近了几分,他下意识后仰身子。
本能的惧怕过后,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激动与兴奋,他飞速擡手将刚刚因为跌落马而一片脏污的面部擦拭干净,亮着双眸子道:“末将罗士信,见过大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均是一惊。
随后原先还躲藏着的罗士信带着的几十兵卒纷纷出来,这些人身上均穿着唐军样式的甲胄,争先恐后请求李世民赎罪,给自家坐在地上的总管证实身份。
杜怀信是最不敢相信的一个,他也顾不上许多了,飞速上前几步,伸手就往罗士信腰间而去。
罗士信见状冷哼一声倒也没有计较,反倒配合地将腰牌递给杜怀信。
有罗字的刻样,杜怀信又感受了一下,重量也大差不差,随后他生无可恋地看向李世民,轻轻点了点头。
李世民本就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现在得了杜怀信的肯定当即移开长刀翻身下马将人扶起:“怎么会是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士信轻咳几声,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不减兴奋道:“末将听闻秦王十分厉害,心有不服,于是便领了几十骑先行,想着来试试秦王的身手。”
“没想到秦王手底下的人本事不错,”说着罗士信看向杜怀信,话锋一转,“就是太爱使诈了些,不敢与末将堂堂正正的比试。”
杜怀信咬牙,好你个罗士信,这就开始“报复”他了。
罗士信得意地眨眼,他就是故意气杜怀信的,谁叫先前这人胜之不武呢?
不过也幸好是他引来了李世民,这才让他见识了李世民的身手,十分过瘾。
想到这,罗士信又给了杜怀信一个还算感激的眼神。
但杜怀信却是怎么品怎么觉得怪异,冷哼一声道:“二郎,罗士信行事任性,该好好罚一罚。”
李世民笑着摇头,和杜怀信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此刻的杜怀信不过是气话罢了:“行了,之前的事我还没寻你麻烦呢。”
杜怀信骤然想起之前嘴欠的嘲讽,立马偃旗息鼓不再说话。
李世民见状这才看向罗士信调侃道:“原来士信是这般想的,那如今士信可满意我这个元帅?”
罗士信不停点头,眼眸亮亮的,语气里满是崇拜:“便是要大王这般的当世英雄才能让我满意。”
“既然是误会一场,便收拾收拾跟着我们一道回去吧。”
话落,李世民盯着罗士信突然又道:“你到了,那么几日后率兵包围慈涧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想着马上能为李世民做事,罗士信自得道:“那是自然,必不会让大王失望。”
一回到军营,等大致都收拾好后,李世民迫不及待召集众将,便要开展军事行动部署。
杜怀信郁闷地往主帅营帐走去,居然不期然遇到了罗士信。
杜怀信啧了声,心中直呼自己运气不好,若是论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谁,那非罗士信莫属了,偏偏还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他只是暗暗腹诽了几句,还是迎着罗士信的目光上前,冲他问了个好。
都是战友,尬尴就尴尬点,不算什么的。
罗士信出乎意料地回了个笑,凑近杜怀信轻声道:“子诺,什么时候我俩再打一场,今日还是不够过瘾。”
“因着子诺的狡诈,实在叫人遗憾。”
杜怀信忍不住用手肘撞了罗士信一下:“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能别提这事了吗?”
罗士信哼笑一声:“好,那你便告诉我大王喜欢什么样的将领?”
杜怀信心神一凛,警惕看向罗士信:“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这军中当属我和大王最亲。”
罗士信恍然大悟般一把勾住杜怀信的脖子,笑得乐不可支:“那感情好,我算是找对人了。”
还不等杜怀信抗议,罗士信便望向前方,好似在回忆什么一般自顾自道:“我十四从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几乎从不将人放在眼里过。”
“我勇猛凶悍,自是当世最强,根本不在乎在什么人手底下干活。”
说着罗士信把目光放在杜怀信身上,低声喃喃:“我也算是三易其主了吧?”
“从隋廷张须陀到瓦岗李密,从瓦岗李密到洛阳王世充,最后又从洛阳王世充到长安陛下。”
“估摸在世人眼中我早成了个毫无信义的墙头草了。”
听着罗士信此刻满不在意的声音,杜怀信倒时有些受不了了。
罗士信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放到现代不过一个大学生的年纪,可身处乱世哪里又有这么多的选择呢,不过是求活命罢了。
“怎么,同我说这些是盘算二郎心软,等你日后又择了别人为主,让二郎记挂你的好不忍心怪罪你?”
听着明显是开玩笑口吻的杜怀信的话语,罗士信忍俊不禁:“我也不知道,不过秦王却是头一个让我心服口服佩服的。”
“我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什么忠臣义士在我看来都傻得不得了,为了个好名声便要搭上一条命吗?”
“太不值得了,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性命重要。”
十四便在战场上混迹的罗士信真的万分不理解。
战场上最不缺的便是逃兵和叛徒了。
杜怀信被罗士信如此明显直白的话语给噎住了,他看着罗士信见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这才有些没好气道:“你就这么大喇喇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转身告诉二郎?”
罗士信无所谓摇头:“所以我才要向你询问大王的喜好啊。”
“大王是头一个我想要为其效力的人,说不定效力着效力着我便非他不可了呢?”
话落,连罗士信自己都不敢置信般笑出了声,喃喃:“怎么可能,命才是最重要的。”
杜怀信居然听清了此刻罗士信的自语,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恐慌。
恐慌不知从何而来,让他看着罗士信的面容心中就是一阵酸涩发堵。
像是有什么很遗憾的事一般。
他其实一直便觉得罗士信的名字耳熟,他很笃定在现代他就知道这个名字,就是不知道在何处听过。
他拼了命的回想,早就褪色的场景骤然闪现在脑海内。
幽深的庭院,大片大片茂盛的树木,遮挡了刺眼的日光,夏日蝉鸣惹人心烦,他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昏昏欲睡。
身侧是他的祖父,二人中间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小小的放音机。
放音机里有人说着话,应该是评书吧,也不知道讲到了什么,祖父长长叹了口气,嘴里也同样说着什么。
少时的他不耐烦地嘟哝着,将漫画书盖在自己脸上,表示要睡觉了。
祖父不自觉笑出了声,无奈地摇头关掉了放音机,拿去他手中的漫画书放在桌上,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起身进到屋内。
杜怀信一愣,不知道为何居然想起了他十岁时的事情,那是祖父去世的前一年。
莫不是罗士信这个名字就是从祖父那听来的吧?
可是祖父当日究竟说了什么呢?
杜怀信眉心微蹙。
“想什么这么认真?”
罗士信的话打断了杜怀信的思绪,杜怀信只好把不知所以的念头压下,看着罗士信认真道:“你说得对,命才是最重要的。”
罗士信一愣:“你这个人人皆知的大王死忠听了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仅没有生气,还赞同了?”
杜怀信扭头故作不耐道:“因为我心善不行吗?”
“行行行。”罗士信一乐,随即跟着杜怀信一道踏入营帐。
唐童上线~
作者看史料的时候真的很感慨罗士信,分明先前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上司,可是在洺水一战的时候,死也不投降刘黑闼,最终成了大唐烈士,很感慨又遗憾。
注:于志宁,十八学士之一,字仲谧;薛收,十八学士之一,字伯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