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2/2)
“谢谢。”顾勉说完,直直跪下,将马蹄莲摆放到墓碑前。有一株翘起的花苞挡住凹刻的字,他便捏住根茎,折了折,嵌入拢起的花枝里。
他头顶的雨倏然消失,黑色的伞骨落在眼帘上方,遮住远处一半的视线。
“小勉,今天下大雨,你早点回去。”谢如溪说话很慢,脸色白得发青。
顾勉抚摸墓碑的字,描摹笔画的走向, “你也是,如溪哥。”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总这么遭罪,哥哥要是看到,一定很难过。”顿了顿,“cky在家里一直叫,自动供粮机坏了,它已经一天没吃东西,饿坏了。”
谢如溪收紧手指,喃喃道:“……不可能,我准备了一星期的狗粮,自动食盒只是——”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别做傻事。”顾勉重新接过伞,凝视谢如溪,“用几天走完所有地方,不如用一辈子注视它的新衰。”
谢如溪沉默,“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是直觉,你信吗?”
谢如溪不说话。
“那神经病不会再来打扰你,你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顾勉说,“最近有上了几部你喜欢的文艺片,网上的评价都不错,你可以看看。‘奇·瑰’的巡回艺术展开始了,不出意外应该会来江阳,还有我最近找到一家中药熏香,听说能助眠……”
他转过头,“现在回家吧,淋太久雨对身体不好。”
“哦,对了,cky暂时住我家,你腾不出精力管它,没关系,等你睡眠好了,我把他送回来给你。”
谢如溪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顾勉站起身,垂眸看着他,“如溪哥,再不走我和我哥告状了。你当初答应他的好好生活,你没做到。”
谢如溪仰头,呼吸的白气缭绕在脸庞,“小勉……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
顾勉打断,“走。”
谢如溪坚持地说:“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总围着我转,这几年你照顾我很多了。你不需要心神投注在无关的事情里,没有自己的生活,思绪如果知道了,他未必会开心。”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觉得这样妨碍我过自己的生活。”顾勉抿唇,伸出手,“起不来吗?我搭你一把。”
谢如溪默默地望向顾勉,喟叹一声,“小勉……”
他膝盖有点僵,起身时几乎站不稳,冷得失去知觉的手触碰到温热的掌心,不自觉地颤了颤。
顾勉问:“能走吗?”
谢如溪勉强开口:“可以,走慢一点就行。”
顾勉说:“走不了和我说,我背你。”
“嗯。”
顾勉面无表情地说:“下次不要淋雨,你身体不好,这次回去肯定感冒,你倒时自己找罪受,痛了又——”
“小勉!”谢如溪猛地出声。
顾勉瞥了一眼,又说:“电影先别看了,我怕你连着哭,眼睛能哭瞎。”
谢如溪无奈,“我求你别说了。”
顾勉“哦”了一声,路上果然没再说话。
谢如溪一直在想,自己作为顾勉寄托思念的载体,在某天离开了,对方会怎么样?
——大概不会好。
在他记忆里冷漠、警惕、会抓住顾思绪衣摆的小男孩,有着平常人所没有的智商,更有着非比寻常的的执着。
当然,那个小孩从来不承认。
谢如溪有想过好好活着,替思绪照顾好他的弟弟,但是……
谢如溪失神,事与愿违,在这个过程似乎总是顾勉在照看他,显得自己更像需要时刻关心的对象。
他摸了摸手腕凸起的骨头,心里暗暗叹气。
“现在科技发达,人造器官的技术越发成熟,手术后身体和以前不会有任何差别。”
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仿佛由远及近,谢如溪回过神。
“如果担心后遗症产生的疼痛,我会往这个方向努力研究,一定能让你没有负担地活到老。”
谢如溪温柔地握住顾勉的手,摇了摇头,“我还是刚才的意思,小勉,我想你明白。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善意选择,我对此心怀感激。”
顾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冷地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谢如溪见顾勉往下压的唇角,心里好笑,又逗了他几句,想让人开心一点。
“……总是这些句话,就没别的想和我说,比如不希望我离开什么的。”
“其他话——”顾勉垂眸,“没什么好说的,哪怕我确实不希望你离开。”
谢如溪开玩笑地问:“因为没完成思绪的嘱托?”
顾勉沉默,半晌说道:“可能真如你所说的……”
“我有点难过吧。”
谢如溪晃神,酸涩的情绪在心脏蔓延。
他唇瓣翕动,喉咙发闷,想说什么又踌躇什么。
最后,还是那句话。
“小勉,不要难过。”
“我希望你幸福。”
顾勉亲手办了三场葬礼,每一场都送走了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痕迹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不畏惧孤独,甚至享受这种时刻。
——但一个人还是太安静了。
顾勉忽然对生活感到厌倦,日复一日的科研、实验不再能让他获得挑战的满足感,反而愈发枯燥、无聊,毫无意义。
自从芽芽姐离开后,顾勉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各类抗癌药的研发,取得不计其数的赞誉。
——可每次都好像太晚了。
他来不及救芽芽姐,救不回哥哥,也阻止不了谢如溪投入死神的怀抱。
顾勉想,如果这些药在最开始就出现了,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世界上也没有“如果”。
日子还在继续,春去秋来,年年往复。
对顾勉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一天,是即将跨过四十五岁的一天。
他从隔壁超市回家,手里提着一袋蔬菜,走过熟稔于心的道路,每一步分毫不差。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路道两侧一片金黄,吹起尘埃的痕迹。
“叮铃叮铃”的单车铃声起,顾勉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让开。
他走过几个拐弯,穿过几条绿化道,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他离家只有不到一分钟的距离。
斑马线前的指示灯从红变绿,身旁背着黑色书包的两个小孩开心大笑。
“耶!绿灯了。”
顾勉也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忽然,他瞳孔瞬间睁大。
一辆白色面包车像刹不住车,直直往前冲,恰好对着两个牵手的小孩。
远处传来尖厉的喊声——
“小心!!!”
千钧一发间,顾勉扔下手里的袋子,用力将两个小孩推到前面。
他膝盖狠狠跪到地上,来不及离开原地。
视野由远及近,那辆失控的车渐渐变成庞然大物。顾勉侧过头,反光的前机盖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毫无波澜的冷静,好似坦然迎接着什么。
“砰——”车子轮胎打滑,撞到十字路口的花圃。
鲜血一点点渗出,流淌在地面。
顾勉最后看见的,是蓝天白云。
意识抽离身躯的那一刻,四周是灰茫茫的,耳边充斥着嚓嚓的白噪音。
顾勉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莫名涌现出古怪的念头。
——原来死之前的体验是这样的啊。
曾经的记忆走马观花般地掠过,顾勉沉沉地坠入一片混沌。
他想,假如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一切回到起点,沿着本该有的轨迹走下去,能否获得好的结局?
哥哥和芽芽姐没有分离,也没有疾病。
他们从校园到婚纱,美满一生。
还有——
如果可以,如溪哥也获得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