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雪人(五)(2/2)
云烬雪擡手,将她鬓边碎发抚到而后,指尖触到潮湿:“你不舒服。”
江炎玉轻轻摇头,又闭上眼:“没事,一点点。”
云烬雪躺下来,靠着枕头:“为什么呢?”
江炎玉嗓音很轻:“用了点灵力,就这样了。”
气氛温浓,云烬雪也忍不住低声:“用在哪里了?”
问完后又自己意识到,她身体那么舒服,不可能是酒精一点都没折磨过她,只能是眼前人帮她舒缓过了。
江
炎玉没回答,温声问:“玩的开心吗?”
指尖绕着她发尾,云烬雪道:“开心。”
江炎玉笑起来:“嗯。”
静默片刻,云烬雪道:“你开心吗?”
江炎玉道:“师姐开心我就开心。”
云烬雪很想说,如果是我被朋友这样对待的话,我不会开心。但最终还是没说。
这之后,两人保持着前几天的节奏,经常出去游玩,直到城里的主要旅游景点都去过一遍。
云烬雪本打算带她去其他城市转悠,争取让她看到更多景色。但考虑到她身体再走下坡路,为避免出什么意外,还是都放弃了。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她发现了。比起到处玩,仅仅在家里和她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让江炎玉更加开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云烬雪开始频繁关注起日历。每接近她说的那个半个月期限,就会更紧张一分。而几乎肉眼可见的,女人在一日日变得虚弱。
一晚,云项明养在鱼缸内的金鱼突然跳出水面,砸在地上扑腾。云烬雪半夜口渴,去接水喝时,被鱼尾拍击地面的声音吸引,走过去后,将金鱼放了回去。可它挣扎着呼吸,痛苦万分的样子,在她心中深刻烙印着。
因为那痛苦的样子,和沉睡中的江炎玉很像,喘不过气,微弱挣扎着,体温升高。云烬雪无论怎样做都无法让她更舒服一些,只能双眼通红的等待她醒来。
那张疲惫至极的面容却总是说着没关系,只是因为快要回去了,这是正常反应。
长到这个年纪以来,云烬雪从没遇到过这么让她无措的事。难过之余,又痛恨自己的无能,没办法留住她,也无法让她舒服一些。
而渐渐的,也许是在江炎玉,又或者是在云烬雪的渴望中,她待了比半个月更长的时间,直到端午节那日。
云项明和张岚风在厨房里忙碌。为端午准备的饭食极为丰盛,已经放满了半张桌子,还在继续。锅里咕噜噜煮着粽子,菜叶落在地上没时间收拾,两人都团团转,但依然拒绝做饭新手云烬雪的加入。
云烬雪无法,走去阳台,和江炎玉站在一处。
目光原本落在影影绰绰的树林,夜跑之人,与健身器材区玩闹的孩童老人那里,渐渐的又滑到身边。
云烬雪注意到女人的脸色比往常还要差一些,蹙眉道:“就算你要回去,也不应该越来越虚弱吧。”
江炎玉鼻尖微红,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她迟钝的转头过来,唇上没什么血色,答非所问道:“师姐,我之前没有送你生日礼物。”
云烬雪心中升起不安,这种感觉在前段时间就浮现了。她向女人逼近,严肃了些:“你老实跟我说,你真的是要回去吗?”
江炎玉缓缓后退,背靠着栏杆,整个人如同将要消失的冷冰,金眸的光芒暗淡许多,她依然笑着:“我现在把礼物补给你好不好。”
恐慌感将云烬雪笼罩,这恐惧很快转化为愤怒:“你回答我的话,不要转移话题。”
江炎玉道:“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师姐,所以只能...送你一场雪吧。”
云烬雪呼吸急促:“我不要礼物,你快点回应我。”
“我刚开始觉得,师姐把我忘记了,我很难过...”江炎玉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但现在我又认为,把过去都忘记了很好,也没什么值得铭记的。”
云烬雪抓住她的手,惊道:“江炎玉!”
“师姐有很好的家人,还有朋友,我很高兴。”江炎玉嗓音颤唞,鼻尖那点红色也褪去了:“这样我...回去的时候,也能放心了。”
手中踏实的触感逐渐虚幻,让人握不住。云烬雪胸中剧痛,叫道:“你一定要这么突然的离开吗?至少要一起过完端午节行不行?”
江炎玉垂眸,看着徒劳的想要将她抓住的人,轻轻笑起来。
“师姐,别看我了,看看雪吧。”
空气骤然变冷,窗户上凝结出霜花,外面的热闹人声停滞一瞬,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叫。
“下雪了??不会吧!”
“这绝对要上热搜了我的天啊!”
“拍照拍照!六月的雪!”
“是不是有什么重大冤情?哈哈哈。”
云烬雪下意识看出去,夜幕下,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仿佛一场不期而遇的浪漫,不被期待的惊喜。漫天苍白如被毯,温柔覆盖世界。
一阵风拂过面颊,轻柔若吻。
云烬雪转头看去,红色衣服落在地上,人已消失不见。外面持续响动着欢声笑语。
客厅传来脚步声,张岚风走到近前,笑道:“快过来吃粽子啦,已经煮熟了...诶?小江人呢?”
心脏仿佛被挖了出去,空荡荡的吹着寒风,云烬雪喃喃道:“她走了。”
走去了遥远的地方。
.
那个人离开之后,日子照过。云烬雪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怅然若失,明明只是恢复了之前的生活,却好像完全不习惯了。
将习惯的静音改成响铃,不敢错过任何一条信息。为她准备的号码再也没有打来过,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试过联系自己,连错觉都没有。
而她之前说,等回去之后,书中就会再次出现她的内容。可是并没有,书没变,没有反派,也没有江炎玉。
想到端午那天晚上,她临走前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普通告别的样子,这让云烬雪深深不安着。
她光着脚,在沈梦家里踱步,在无数次翻那本书得不到结果后,气恼的蹙眉。
沈梦知道她心情不好,小心道:“...要喝点啤酒吗?”
按着跳疼的眉头,云烬雪道:“谢谢梦梦,不喝。”
沈梦道:“那...巧克力?我在冰箱放了一些,是你最爱吃的那种。”
最爱吃的巧克力品牌和吃法,都没让女人凝重的面色变化,却是重复着两个字:“冰箱。”
她猝然站起身,冲到冰箱前,拉开
之前江炎玉留在这里的雪人应该还在。
扯出抽屉时,冷光打在云烬雪脸上。她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愣住了。
那是满满一整个抽屉的小雪人。
回忆骤然浮现,蹲在冰箱前的红衣女人操纵着灵力,笑着将人关上:“用了一点点。”
接着,如同雪崩一般,过往相处的种种细节在脑海崩塌,无法收拾,在阳光下碾成淋漓碎玉。
就在这一刻,云烬雪突然被巨大的思念击倒在地。
她身体是不是不好,不然为什么总是不舒服?回到书里后日子过的怎样?雪人有在称霸世界吗?还是说冬天里玩耍?
她想见她。
这种冲动如火烧起,瞬间燎原,无法抑制,变成更加强烈的欲望。
她必须要见她。
十分钟后,带上那本书,坐上沈梦的车,云烬雪沉默不语。
沈梦拉上安全带:“你确定那里有壁画吗?”
云烬雪翻开书:“确定。”
沈梦长出口气,发动车子:“行,那咱们过去。”
云烬雪看向前方,抱紧了书本。
在现实中,唯一能接触到的和书中内容有关的东西,就是那副壁画了。
她得去看看才行。
车子停下山脚下的车位上,云烬雪立刻推门下车,着急的动作引得沈梦惊讶:“你慢些。”
在设备维修后,景点终于开始营业。因为来的时间点较早,所以人不多。云烬雪直接去窗口买了两张直达山顶的缆车票。
坐在车厢中,俯瞰群山景色时,她遗憾的想,没能让风风看到这些,太可惜了。
到达山顶,还有晨雾缭绕不散。两人来到之前的帐篷区,找到上次驻扎的位置。云烬雪翻开导航手册,果然在上面看见山洞标注,就在不远处。
按照提示走过去,发现那处黑黝黝洞xue时,云烬雪暗暗兴奋起来。//本//作//品//由//
沈梦上下左右看看,动动喉咙,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这里吗?”
云烬雪点点头,直接走进去。
沈梦道:“诶,我跟你一起。”
山洞中没有风,空气略窒闷,又潮湿。脚步在沙石地面上摩攃的声响回荡着,山壁凹凸不平,每隔一段路便插着一把微不足道的火炬灯。
越走越深,云烬雪手掌颤唞着,总觉得下一刻就要看见那副恢弘壁画。
可直到山洞尽头,都没有壁画的影子。
“雪饼,好像...”沈梦吸了口气,想继续说,又抿唇忍住了,害怕打击到她。
云烬雪站在原地,看着山洞尽头树立的此处不通的路牌,静默着。
片刻,她道:“你先出去吧,梦梦。”
沈梦惊的睁大眼,回头看看来路,又望向好友瘦削的背影:“雪饼,你如果这样的话,我不能放心你继续纠结那个壁画存不存在的。你现在还好吗?”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压力大出幻觉,云烬雪调整了表情,转头道:“我很好啦,只是有点事想做,拜托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好不好?”
她的撒娇一向管用,果然,沈梦眉头拧了好一会,还是松开了:“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算绑也把你绑回家。”
云烬雪道:“好嘞!”
沈梦不知道说她些什么好,摇摇头离开了。
等她背影彻底没入黑暗,云烬雪闭上眼,双手抚摸着书本的封面,低低呢喃着:“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淡淡的光点落在她眼皮上,云烬雪将眼睛微微撑开一道缝隙,浓烈的红扑入眼帘。
她唰的睁开眼,看到高而宽广的巨大壁画绘制在平整山壁上,散发着微光,驱散黑暗。画上的海浪与红山壮丽雄奇,笔触真实,仿佛下一刻就会破壁而出,又或者要将人吸入另一个真实世界。
云烬雪呼吸断层,好半天才道:“我就知道...”
“你怎么又来这里了?”
安静洞xue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把云烬雪吓得从震撼中脱出,肩膀猛地耸动:“谁!”
火速转头,发现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紫袍的成熟女人,正吊儿郎当的抖着腿。
女人见她一副警惕表情,奇奇怪怪打量她,开口道:“我是一米八啊。”
云烬雪抱紧书:“那是谁?”
米八嘶了声:“我只是换了个成人点的皮,名字又没改。这才多久你就忘记我了?”
云烬雪摇头:“我很确定我不认识你。”
米八不满蹙眉,张开口,正要谴责两句,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剧变:“哦对....”
她颤唞着擡起手,重重拍向脑门:“我去!我之前勾选了删除你穿书记忆来着!”
这话云烬雪听懂了,也连带着明白自己之前穿书,以及忘记穿书的内容,恐怕都和眼前人有关。但看她的样子,删记忆并非必要,便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哎呀之前,之前...”米八抱头,急的在原地转圈:“之前你不是有段时间状态很差吗?差到甚至快要死掉,但又被吊着命,没法死,就在我那里修养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回去。”
“我那会想着,你这下糟糕了,万一之后回家,恐怕都摆脱不了这些噩梦,所以我
就直接把退出书中世界自动删除记忆这点勾选上了。后来你好了很多,但是过了很多年,我已经忘记这茬了!”
云烬雪听明白大概,可部分点没搞懂,重复了一遍:“状态很差?快要死掉?”
米八蹲在地上,崩溃的仰脸瞅着她:“昂!”
云烬雪意识到,江炎玉和自己说的大概不是真话。
于是她道:“风风说我寿终正寝,是真的吗?”
米八脸色扭曲一阵:“这大概是她想要的吧。”
那就不是真的了。
云烬雪向来不喜欢别人骗自己,但此刻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冲动盖过一切思绪:“她现在在哪?书里吗?”
提到江炎玉,米八更是上蹿下跳起来,脸色通红:“哎呀这咋办啊,所以江炎玉见到的你,是失忆后的你?这这这!”
云烬雪握紧双拳,压抑着不安:“我可以再见她一次吗?”
米八突然平静下来,在原地站定,拿眼瞅着她。
云烬雪又问了一次。
米八沉默不语,眉目间隐有悲悯。
云烬雪道:“她在哪?”
米八道:“她没在哪。”
云烬雪目光微直,磨磨牙齿,再次问:“她在哪?”
米八头疼不已的狂搓后脑勺,片刻后,双手摊开:“没了,消失了,哪里都没她了!”
最大的不安猜想变成现实,云烬雪后退一小步,头脑晕眩,眼眶含泪:“为什么。”
眉心快皱成川字,米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叹了口气,虚声道:“你自己看吧。”
壁画上的海浪褪去,红山向远方蔓延,天幕是纯粹的宝石蓝。
距离两人最进的地方,是一栋漂亮亭子,坐在中央的红衣女人怀中抱着谁。
云烬雪叫道:“风风!”
女人没有转头,也听不见,这只是过去在重映罢了。
云烬雪目光下移,落在她臂弯。那里靠着一个女人,露出小半张面容,只从眉眼来看,似乎是她自己。
所以她在书中,是这样死掉的吗?
江炎玉就那样坐着,久久没动,要不是夜晚和白天在加速着交替轮转,还以为这仅是一张照片。
不知过去了多少天后,时间终于停住。坐的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了。江炎玉迟缓擡头,嗓音哑的厉害:“三年。”
她伸出手,轻抚着那具用灵力保养着,始终未腐的尸体,柔声道:“你来到这世界二十多年,却只够我回忆三年。”
“没有新的记忆了,我之后要怎么办。”脸颊贴在她额头,江炎玉话语轻的犹如羽毛,又如一触即融的霜雪:“为什么这次变冷的人是你呢?”
朋友?真的是朋友吗?云烬雪咬紧牙关,忍耐着悲怆情绪看下去。
江炎玉死死抱着人,身子前后小幅度晃动着,又是一天过去。她安慰般的喃喃自语:“师姐回去是好事,那里有你的亲人。你回去之后,会比在这里幸福很多。”
歪着脑袋,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也不知道是下定了什么主意,平静十足,又非常突兀道:“我只是去看看她过的怎么样,就看一眼,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而后,她俯下`身,对着尸体极轻极轻的说了什么。
天黑下来,再次亮起,反复三次。亭前冒出一团白雾,屋里走出一位紫衣人,像是不堪其扰,又像是不忍,面色凝重至极:“你何必那么执着。”
江炎玉擡头看着她:“帮帮我,求你了。你能将师姐带进书里,肯定也能将我带出去。”
她一生求过的人不多,但总和那个名字有关,所以虔诚无比。
终究是看着长大的人,米八不忍瞧她悲苦到面无表情的脸,侧过头道:“我刚刚也告诉你了,那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江炎玉道:“让我承受不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米八揉着眉心,烦躁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会彻底消失的,你知道吗?”
小心将尸体放在暖和的兽毯上,江炎玉站起来:“所以还是有办法的?”
米八道:“我说的代价你没听到吗?”
江炎玉走到亭前,嗓音轻快:“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你真是,”米八摇头:“真是没见过你这种人。”
见她依然热情的看过来,米八忍耐片刻,道:“你想出去的话,必须要再逆向经历一次你前世的人生,这里面包括喜乐宴那六年。而承担这些,你也仅仅能在现世存活半个月而已,你想清楚了。”
这话终于让江炎玉沉默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还有呢?”
米八道:“还有,你必须爬山。”
江炎玉一怔:“爬山?什么山?”
“文字之山。”米八侧过身,让出视野。
观云台正对着红镜山,绵延万里波澜壮阔的红山如同有意识一般,蠕动着缓缓升起,直到遮天蔽日。
赤红表面之上,游走着数不清的文字。每一座山都如一张曲起的纸页,不断轮播着故事情节。许多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仅有一句话,在命运之山上转瞬即逝,千万人亦如此。
米八道:“这本书有55万字,共601面,每一面都有文字。这些字构建出这个修仙世界,是塑造你们的神,也是阻挠你们逃离的壁障,所以你要翻过它们。”
江炎玉站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之前,仰望着高不可攀的血一般的山峰。
“这就是你要翻越的六百零一座高山。”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久等了,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