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定海(四)(1/2)
第75章 定海(四)
◎中秋安康,万事如意。◎
整条街上的柿饼都买了尝尝, 没有江炎玉这厮带来的那口好吃。应当是某地特色,无法复制的味道。
想到那坨被挤压的惨状,云烬雪风放弃再吃些的想法, 又晃悠到一条街巷中, 准备买点糖炒栗子。
之前寻找香水灵感,最终做出烬生, 就是在这条街。在那之后,她有事没事就会过来, 买点好吃的, 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见之前那位大娘。
只可惜,那天遮住眼没瞧见长相。如今想在人海里再遇, 太难了。
在街上晃悠一会,前方又聚起人堆。大概在看什么节目, 能隐约瞧见舞动的大龙一角, 还有咚咚锵的乐声。
云烬雪急吼吼去凑热闹, 但这次人挤人,太密集, 根本无法见缝插针。
她站在外圈, 面对人墙沉默了会, 身边女人道:“我把你抱起来吧。”
云烬雪看向她。女人表情无辜,眼眸干净,仿佛只是随便提那么一嘴, 没有其他想法。
云烬雪道:“你想怎么抱?”
江炎玉指向人群中:“那样。”
顺着看去, 那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坐在父亲肩膀上, 正摇头晃脑吱哇乱叫。
云烬雪:“.....那不叫抱, 那叫骑。而且我那么大的人了, 这样合适吗。”
指尖又划向另一方向:“那里。”
再次看去,这次是个小男孩,被母亲抱在怀中,大概是坐在臂弯处,也要高出一些。
云烬雪道:“这样抱很费力吧,你能抱得动我吗?”
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一幅画面。听风殿里纱帐飘动,这种怀抱,也不是没试过,不仅能抱起来,而且......
至今无法忘记白裙上那抹刺眼的血红,以及身体持续很多天的肿痛。
好不容易消下去又覆盖上新的伤,时常让她在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破破烂烂的。
嘴上说着过去了,想起来还是会胸口沉闷。
明明是和情感挂钩才会拥有的行为,却总是混入血色,不适,挣扎,眼泪。
为什么那会,一定要在这种事情上让她不舒服呢?
啊,明白了,因为她这人根本受不了其他疼。毕竟“废物”嘛。
江炎玉不懂她为什么脸色骤变,试探性的想碰碰她:“我能的,可以抱...”
“不要。”云烬雪毫不留情拍开她手,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身上冷冰冰的。”
江炎玉哑然,肩膀塌下来,低头揉着拨浪鼓。
因为感受不到温度,所以总是忘记这一点。她的身体对他人而言,只是接触就已经是负担了。
站在人墙外发了会呆,云烬雪回身往外走,神色恹恹:“回去吧。”
她这绝对是生气了,并且有些难过。江炎玉目光追着她,拼命回忆刚刚都发生了什么,没找到惹她不开心的点。
面容浮起一片愁云,她手足无措起来,紧紧跟在后面,颤唞着手思考要怎么补救。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云烬雪很想睡一觉,眼皮都有些擡不起来。
这种情况在喜乐宴开店之后,很久没出现过了。好在知道症结在哪里,也明白该如何处理。慢慢忍过去,安慰自己没事,然后钻被窝里闷头睡倒,再次醒来时,就会有所缓解。
食欲恢复时,心情就好上很多了。如果一点都不饿,那就再睡会。
她现在急需回去休息。
急匆匆往前走时,左前方忽然爆发出怒吼,接着视野里跌出一位中年女人,狠狠摔在街道中间,噗通一声。
云烬雪紧急停住脚,因为情绪糟糕而加速的呼吸让视野朦胧,但又很快定住。她下意识往左前方看去,一个秃头老汉站在台阶上,啐了口唾沫,将手里茶缸子砸过去:“没用的老娘们。”
身体比意识先动,反应过来时,她已将那茶缸踹踢回去,砸在那秃头老汉身上。他哦呦一声缩起身来,在地上打滚。
云烬雪没理他,去将大娘扶起来:“你还好吗?”
她身上穿着身极朴素的绿衣服,洗太多次已经变形了,外面系着围裙,此刻在地上滚了圈,都脏兮兮的。
观察她脸上,额头破了口,正往下冒血,勾到下巴上,深红一片。她本人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已经习惯了。发现有人来扶自己时,才露出惊讶,连声道:“谢谢,谢谢你,谢谢姑娘。”
云烬雪道:“没事,我扶你起来。”
无意间摸到她手,是粗粝手感,莫名熟悉。云烬雪低下头,看见她手上那道横贯整个手背的伤疤,立刻想起一片黑暗中那股炭火味。
这居然是之前把她扶起来的那位大娘!
云烬雪喜上眉梢,正要说话,余光中捕捉到白影一闪,又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
刚看过去,那杯子便骤然碎裂。江炎玉缓步走到她身边,眉峰沉沉。
这番动静一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大概这女人被赶出来已经是常态了吧。但自从云烬雪出手,开始有人觉得有趣。等江炎玉出手,更是零零散散围拢了一圈人,等待后续发展。
那秃头汉已经爬起来,揉着被砸之处,气的鼻歪眼斜,还想再抓什么砸过来,又被那银发女人的视线吓退了。
红衣魔头的恐怖传闻已经人人皆知,虽然都知道眼前这人肯定不是,毕竟那魔头现在应当还在某处砍魔物,但依然让人吓的瑟缩一下。
并且,方才冲动丢过去的茶盏,没碰到女人就碎了,这是个修者。只要是修者,不管实力高低,都不是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可以招惹的。
秃头汉面容扭曲半天,还是把抓在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尽力挤出笑容:“仙君这是做什么?”
江炎玉低头看向云烬雪。
云烬雪道:“应该是我问你做什么。”
秃头汉道:“教育教育我婆娘。”
云烬雪冷声道:“她是你妻子?那么你是在家暴。”
秃头汉撑着桌子,双手不和谐的动作:“什么啊,我这就是,让她给我泡茶不给我泡,老叫叫不来,我就是一时着急啊。”
大娘嗓音很平静:“我刚刚在拌馅,没得空,我有和你说我等会就去给你泡。”
云烬雪道:“你自己有手有脚,这种小事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帮忙?”
秃头汉道:“她是我婆娘,我让她泡个茶有啥问题呢?”
云烬雪咬牙,不再理他,将大娘扶起来:“咱们先站着。”
大娘跟着她站起,双手合十不停的拜,不停在道谢。
云烬雪打量她,面容是超过年纪的苍老,后背微佝,手掌异常粗糙,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重体力活累出来的。而反观那秃头汉,倒是稍微“细皮嫩肉”些。
这时,有刚来围观的人问道:“怎么?严大娘又被打了。”
旁边人擡下巴:“可不是吗,又来了。”
“这次为啥事?”
“不给泡茶。”
“害,那不还是没事找事。就是找茬捅气呗。”
“是啊,最终还不是因为严大娘生不出孩子?”
短短几句聊天,已经让云烬雪明白是怎么回事,胸中顿时烧起怒火,噼里啪啦。
她冷目刺向秃头汉,向严大娘道:“不介意的话,先跟我离开一下吧。”
严大娘不晓得她找自己啥事,那边还瞪着,便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今天还得开店。姑娘找我有事吗?可能换个时间?”
云烬雪这才发现,秃头汉所站的位置是家烤货店。店内深处还站着看热闹的客人,看起来并没有其他伙计。这男的穿衣打扮也不像能干活的,大概所有活都落在严大娘身上,结果还要给他泡茶?真是给他脸了!
她咬牙道:“店里的活不用管了,严大娘跟我来。”
见她真要将人带走,秃头汉手指过来:“干啥啊!你干啥啊!光天化日之下拐人了!”
云烬雪没理她,只对严大娘道:“他们刚刚说您生不出孩子,所以您现在是没有后代吧。”
严大娘羞愧的低下
头,掌心搓着围裙:“嗯。”
云烬雪道:“那太好了,这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为什么还要待在这种软饭男身边?浪费自己生命来伺候这无用男人。”
无用两字念的格外清晰用力,秃头汉脸都绿了,暴吼:“你讲啥来!你几个意思啊!你个**娘们嘴巴没*的...”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那红衣女人已经将刀拔出来了,双眸猩红,面拢阴云,阴沉到可怖。
云烬雪见状,立刻拽了她一把,低声道:“把刀收起来。”
红衣女人没有反应,握刀的手已经咯哒作响。
云烬雪强迫她转身过来,帮着把刀插.回鞘,又把掉下来的红布重新裹上去。
这段时间她出门杀魔物,以及之前摧毁劈山门时,用的都是天灾。而杀完回来后,都用红布将刀鞘裹起来,不让人看见。否则修者很容易用武器来辨别身份。
天灾这么一把摄人心魄的红刃,实在太容易识别。更别提这家伙非要把拨浪鼓天天带在身上,死劝都不听。不被发现身份都有点违背常理了。
帮着把刀裹好,云烬雪悄悄环顾四周,查看围观人群中是否有修者。然而这会聚起来的人太多,一张脸叠着一张脸,根本无从辨认。
收回视线,云烬雪擡头,想让她先离开。可对视时,被那眸中的复杂情绪震在原地,血红破碎,几乎是和红镜山那会差不多的癫狂。
云烬雪动动喉咙,下意识想逃,又顿住了,她知道现在和那时不一样。
擡手摸摸她脸颊,云烬雪轻声道:“冷静一点。”
眸光震颤,江炎玉伸手盖住眼,侧首过去:“对不起。”
深吸口气,撤开手时,红色已经褪去。她又道:“对不起。”
云烬雪正要说什么,发现身前人轻轻蹙了下眉,眸中模糊一瞬,又定住了。她敏锐问道:“你怎么了?”
江炎玉笑笑,摇头:“没。”
云烬雪道:“你确定?”
江炎玉道:“嗯嗯。我们先把人带走吧。”
云烬雪这才想起来,此刻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而方才她是打算带严大娘走的。
赶紧回头去看严大娘,江炎玉看着她背影,睫毛抖了抖。
方才那一瞬的眩晕格外强烈,差点让她直接倒下去,好在绷住了,没叫眼前人发现异样。
这一段小插曲让所有人都有些蒙圈,不明白是怎么了。但就算搞不懂,刚刚那红刃出来的瞬间,明晃晃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不似作假。已经有人偷偷溜走,不敢看这可能要出人命的热闹了。
云烬雪再次道:“严大娘,跟我走吧。”
严大娘缩着肩膀:“我这...姑娘,我也不认识你,这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云烬雪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表明身份,暗道糊涂。轻拍额头,而后道:“您看我不熟悉,这样呢?”
扯袖子遮住上半张脸,严大娘立刻道:“诶,你是之前那个盲眼小姑娘,你这是...变好了?”
云烬雪道:“是我,所以您可以相信我了,我是来报答您的。”
她之前猜测过,第一个给与她帮助的这个人,是怎样的人,答案围绕着幸福,善良等等词语旋转,却没想到,居然是个长期遭受家暴的女人。
她被扶起过,也想扶起她。
严大娘血丝遍布的眼睛更红了,衰老耷拉下的眼皮也潮湿:“那真没什么,都是小事的,用不着的姑娘。”
云烬雪道:“用的着,这样吧,您先去我府上喝杯热茶,休息休息,再说其他的好吗?”
秃头汉也不敢再说什么,但大男人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两个女人,以及 自己那个之前只知道逆来顺受的妻子拂面子,实在是太丢人,便依然要占上些口头便宜:“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连驴子都不如,到哪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弓着腰,啪啪拍自己脸颊:“丢人啊,没有孩子,人家都戳我脊梁骨笑啊。”
严大娘的腰似乎更弯腰了些,周围也隐隐传来赞同之声,认可了她的悲剧就来源于此。
尽管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这里是古代,就算原着架空那也是古代,并且在没有灵力的普通百姓之间,女人地位就是不怎么高,但还是压不住怒火一波波窜上来。
云烬雪咬牙,回身,一字一句道:“首先,女性的价值绝不能以生育来衡量。她们首先是人,是跟你们男人比起来什么都不缺少的完整的人,有情感有想法有目标。不要把她们只和子宫绑定在一起,贬低她的其他成就和可能,掐死她们的未来。这只是显得你狭隘,并且不改你无用废物的本质。你记得,只有畜生才过度关注繁殖之事,毕竟脑子只有那么大,除了吃吃睡睡还有生崽,也装不下其他什么了。”
“其次,你说没有孩子丢人?害怕被别人戳脊梁骨,殴打施暴就不怕了?就能彰显你男人本色了?没孩子比当人渣还要更恐怖,更丢人吗?”
虽然有些词听不明白,但依然能感觉到骂的很戳人。脸皮火辣辣的疼,秃头汉抓着桌角,骨节发青。
顿了一下,云烬雪这次提高了嗓音:“还有,你怎么知道生不出孩子一定是女人的问题,万一是你不行呢!”
这时候医学不算发达,很多不孕不育是无法确定原因的。这人张口就说是女人的问题,怎么就不怀疑一下自己?
这话顿时引爆怒火,秃头汉嗷嗷叫着怒冲过来,表情扭曲成一团。刚靠近,又被江炎玉轻飘飘一脚踹回去了。摔在桌前,额角破了口,蜿蜒流着血。
这下,和严大娘头上的伤,倒是对应了。
云烬雪不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严大娘离去,隐隐还能听见身后那圈人在嘲笑男人不行。
回到喜乐宴,严大娘看着敞亮店铺,紧张的手掌在桌面上搓动:“这里真不错,香香的。”
云烬雪拿来伤药,帮她包扎好伤口,笑道:“那就留在这里吧,给大娘你开800文月钱,包吃包住。”
严大娘被惊到了:“你这里没有我能干的活。”
云烬雪挑起一边眉:“怎么没有,大娘不是会做烤货?之后你在厨房里忙活,多做些小烤饼之类的点心,分发给到来的客人吃,多好。”
小花听见,立刻蹦过来:“太好了!要做要做!”
云烬雪嗔她一眼:“是给客人做的,你又要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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