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喜乐(四)(2/2)
江炎玉这次却沉默了。
燕归星又问:“如果我们想要除雷魔,你会干涉吗?毕竟你们算是同僚。”
江炎玉道:“不会。”
得到这个答复,在场几人都略略放心。
但转瞬间又同时意识到,即使担心也没有用。魔物有着绝对武力,想要倾覆什么都是轻而易举。就算她们提前有所准备,只要她想,还是能随手就把一切都毁了。
这么想着,实在让人恐惧。可擡头去看,那后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至极的虚弱女人,哪有魔物的样子。
安静厅堂中掀起看不见的风波,寂静流淌片刻。
燕归星走到桌边,压低嗓音向两人道:“乔长老,南师姐,你们先回去吧。我之前小时候和江炎玉有过交流,我想问些事,也许她愿意回答。”
乔语山同意,站起身后想叮嘱她注意安全,可也知道这种没用,还是笑笑没说,和南鸢一起离开。
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云烬雪明白话题应该很快会转移到她身上。
果然,燕归星立刻问道:“怎么样?”
王开济干咳两声,和她对视:“燕掌门有看过师姐的身体情况吗?”
燕归星道:“看过。”
王开济没再说什么,表情似有犹疑。燕归星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辛苦了。”
将药箱收拾好,王开济最后看了云烬雪一眼,埋头出去了。
云烬雪抓紧膝上衣袍:“这个.....”
燕归星深吸口气,蹲下.身,握起她膝上双手,仰头望她,柔
声问道:“师姐,你和我说,心脏是怎么回事?”
她视线在女人身上走了一圈,又接着问道:“师姐的剑去哪里了?”
江炎玉也望过来。
“嗯.....”
两道视线都过于热烈,云烬雪疯狂转动脑筋,想着怎么蒙混过去。
燕归星似乎看穿她心思,更加恳切道:“师姐不要瞒着我,如果你想不让我担心,为了我好,那就实话实说。”
她身子往前挪了些,话语越柔:“或者,师姐是在害怕吗?没关系的,这里很安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流水般清灵嗓音将心脏捧起来,轻轻敲在上头,让云烬雪软了心坎。
燕归星嗓音颤唞起来,眼眶红的厉害,坚定道:“师姐,告诉我,是谁干的。”
堂中安静片刻,响起一道叹息。
云烬雪道:“好。”
江炎玉立刻站直身子。
忍着随回忆而来的压抑情绪,云烬雪轻笑道:“心脏...是在颠红堂的人人五脏弄丢了的,那是个老太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颠红堂三个字刺在江炎玉心头,她满目震惊,愤怒烧的眼眸极快红起来。
云烬雪视线发散,仿佛又看见那枯枝般的手扣紧她的心脏,还在跳动,散发着体温热气。
燕归星咬紧牙关,又立刻察觉到女人情绪不对,握紧她的手,为她注入灵力安抚着。
云烬雪压着细细颤唞,动动喉咙,又笑道:“嗯,还有...朗星,是被劈山门的三名弟子抢走的,但我也不知道那是谁,他们蒙着脸。”
燕归星问道:“是在哪里被抢走的?”
云烬雪回忆着那片林子的位置,说了出来。
燕归星缓缓起身,嗓音柔软:“好,我知道了。师姐好好在这休息,我去找他们交涉。”
云烬雪从惊惧中挣脱,伸手将人拽住。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让本就忙碌的她还要为自己操心。
一道红光闪过,厅屋中挂起大风,惊的鸟雀飞起,枝叶摇动。
回眸望去,江炎玉已消失踪迹。
若之前无法理解酌月和师姐的关系,现在已经能明白了,连带着弄懂为什么江炎玉会出现在这里,大概都是为了师姐吧。
颠红堂之事有她处理,燕归星虽然不满,但知道应该会很妥当。
至于其他账,等她回来再慢慢算。
收回视线,燕归星拿起澄明,见云烬雪面上有焦急之色,安抚道:“这段时间您待在这里,哪都别去。我会让开济帮你调养身体。药什么的可能有些苦,师姐不能不吃。配上一些点心果干,隋心那里有很多。”
云烬雪已经在后悔自己说出这些:“不要去找他们,没有那个必要...”
神极宗目前很艰难,还要去招惹劈山门,只会让她们之后更累,有更多麻烦。
燕归星握紧澄明,用力之大,骨节都泛白,脸上却依然笑着:“没关系,我不会和他们打起来,我只是去讲道理,帮您要回朗星。”
云烬雪道:“归星,真的不用,我现在其实也不太在意这些了。”
她再活个十来年就回家,到时候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书中文字。有太多理由来安慰自己去放下,只要时间足够久。
“我在意。”燕归星说到。
云烬雪被这铿锵有力的三个字定住神。
燕归星笑的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很在意,我必须现在就去找他们,不然其他事情我都做不下去。”
“所以,师姐不要拦我。”
与此同时,许多城镇与山头上空划过一道红色激电,炫目至极,眨眼间消失。
这动静惊动不少修者,都在讨论。不知是谁居然有这般御剑速度,把云层都径直切开。
江炎玉双眼猩红,以身躯都难以承受的最快速度回到颠红堂,落地时冲击力过大,让砖块皲裂,激起无数飞石。
她直起身,发丝飞舞,浑身多处肌肤裂出细小伤口,将红衣染的颜色更深。
附近巡逻的颠红堂守卫被吓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认出那是堂主的衣服,却完全不敢上前。
拔出腰间长刀,江炎玉微微歪头,看向面前的漆黑宅邸。
人人五脏的招牌挂的很高,她拿着雪亮长刃慢慢走进去。
方才那轰然巨响也让宅内人惊的跌倒,正要出去看,就瞧见照进大门的光线里被遮住一处,有人在走进来。
柜台后的青年身体后仰,椅子发出尖锐吱呀声。
那影子渐渐变大,靠近,他莫名恐惧起来,心脏砰砰跳动。
而后,他擡头,看到火红的恶鬼走入门中。
身上汗毛倒立,椅子倒塌,他摔了一跤。
再爬起来时,那女人已到柜台前,刀尖在柜面上敲敲:“这里有一个喜欢挖人心脏的老太太?”
看见那刀,青年依稀辨认出这是堂主,赶紧压下恐惧,恭敬道:“您说的是我师父?”
江炎玉深吸口气:“叫她出来。”
抓到这个人后,她并不会立刻杀了这狗东西,而是将她带到师姐面前,由师姐亲手处置。
想杀就杀,想折磨就折磨,想把五脏六腑拆出来玩都行,只要能让师姐撒气。
青年道:“不好意思,我师父她已经离世了。”
江炎玉一怔:“什么?”
青年叹了口气:“她老人家前段时间已经去了。”
江炎玉懵然:“她怎么死的?”
青年道:“她老人家年岁高了,没病没灾,算是寿终正寝。”
当头一棒把江炎玉打懵了,耳边嗡嗡作响,颤唞着呢喃:“寿终正寝?”
青年道:“是。”
强烈的反胃感让她快要吐出来,嗓音七零八落:“那...那她什么时候死的?”
虽奇怪为什么堂主想知道这些,但青年还是稍稍回忆,报出一个时间。
这正是之前师姐差不多刚离开红镜山那会。
也就是说,师姐前脚刚走,后脚那狗东西就老死了。
江炎玉难以承受这结果,摇头道:“她的坟呢?”
青年道:“没有坟,老人家喜欢火葬,我遵循她的想法。将她烧成一捧灰洒在红镜山里了。”
江炎玉:“一捧灰”
青年道:“是,她说她们族人的信仰里,只要这样做,灵魂就会自由,无拘无束的幸福下去。”
江炎玉嗓音哑了:“自由...幸福?”
青年笑道:“是这样的。”
江炎玉头重脚轻,几乎栽倒。
她胸中堵着一口气,把整个人人五脏都找了遍,的确没有踪迹。
青年道:“您找她有事吗?”
江炎玉眼前阵阵发晕,听不见他在问什么。
她行事向来癫狂,手底下人也习惯了,那青年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不可能偏袒那老东西。
所以,这事是真的。
这种荒唐的事居然是真的!
她神思恍惚的走出人人五脏,站在烈日下,将要融化,心里似有钟声敲响。
咚,咚。
.
在她离开后,青年微微松了口气。将柜子面前,帮您保全颜面了。”
他师傅的确是那天死的,但可不是什么寿终正寝,而是一个听起来非常丢人的原因。
噎死的。
师父喜欢吃心脏,这没什么,颠红堂内喜欢吃人的比比皆是,这喜好可招不来白眼。
而那天,师父不知道从哪骗来一个傻姑娘,哄她挖了心。那姑娘居然没死,跌跌撞撞的跑了。
师父举着那枚心脏,数次赞叹它相当漂亮,所以打算不切着吃,而是整吞。
可没想到,老人家高估自己了。她现在的身体哪能和年轻时候比,所以吞心脏的时将自己卡住,活活噎死了。
师父心中一直仰慕堂主,估计不想知道这么窝囊的死法被她知道,所以做徒弟的,多少会遮掩一二。
将空骨灰盒放回去,青年撑在柜台上继续睡觉,口中呢喃着。
“师父啊师父,你记着教训,下辈子可别那么爱吃心脏喽。”
.
江炎玉不知道在去往何处。
她脑海中翻江倒海,许多不同声音吵来吵去,快要刺破脑仁,让她痛不欲生。﹌
而这时,那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有一道格外尖利突出。
“你永远都别想报仇啦,因为她的灵魂会自由幸福的飘荡在这世界上。”
她身形凝滞,从刀上摔落。
枝,带着断枝树叶一起滚落在地。
心萤也从天上摔落,插在她身侧。
江炎玉翻过身,发间插满小树枝与碎叶,血不断从身上涌出,滴在落叶上。
全身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她跪趴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张嘴呕出一口血。
“咳咳咳...”
夺去师姐心脏的人属于颠红堂,那是聚集着各种邪魔外道的地方,是她用十几年发展的更加壮大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那破地方都聚集着什么人吗?
她知道,但她还是把师姐带进那种火坑。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师姐被人骗去心脏。
她默许状态下的罪恶,终究伤害了她最爱的人。
江炎玉承受不住,再次呕出一口血,猛地咳起来。
她捂住嘴,眼泪混入血中。身体蜷缩,似乎要被漫天飘零的落叶淹没。
她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求得师姐的原谅。复仇让人畅快,而永远无法施行的报复,只是诅咒。
如恶鬼般生死纠缠,烙印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那是我纵容的恶行。
那就是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