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奇巧(一)(2/2)
盛雨青道:“多谢大师姐搭救!”
云烬雪道:“你没事就好,是炎玉先找到奇巧位置的,你要谢就谢她吧。”
这边动静不小,那些本来还有精神的修者纷纷看过来,见到云烬雪,立刻双目放光,大叫道:“大师姐!大师姐!救命啊!”
有一位修者道:“这个妖怪实在是狡猾奸诈!把我们骗了过去,就关在这里!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出去了!”
另一位扒着鸟笼,已经站不稳,跪在地上,嗓音沙哑的咆哮道:“求大师姐搭救啊!那么多人都遭了毒手,这妖怪太奸恶了!该诛!”
那些还发得出声音的,都附和着,一时间哀怨四起。
奇巧咬紧牙关,眼角抽[dòng],清秀的一张脸爬满怒气。她道:“我奸恶?我哪里奸恶了?”
那修者从鸟笼中伸出手,向周遭挥舞着:“你的罪证不就在此处吗?”
奇巧怒道:“这里是我家,我一直在这里安稳的生活,不是你们闯进来想抓我的吗?”
“看看你们身上的武器,那些提前准备好要来对付我的符篆宝录,每一个晚上制定的抓捕计划,以及想把我卖出去换取名利的恶毒口吻,你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擡起手,指向四周,嗓音颤唞:“真是奇怪,你们每个人来,都想让我死,我只是将你们抓起来,就被冠上奸恶该诛之名,这是什么道理?”
鸟笼陡然收紧,将那修者挤于其间,不能动弹。奇巧怒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说罪证,这里展示的到底是我的罪证,还是你们自己的罪证!”
此话一处,四下皆寂静。
曾经不是没人抓到过奇巧一族的成员,引起一时震动,可惜没多久那妖物就死了。这说明,她们这一族,是能离开大森林的。
而所有想来抓她的人,都用只是出售,不害她性命来妆点自己的真实目的,减
轻杀死无害妖精的负罪感,以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道心。
可大家心里又都清楚,这就是在杀害她,杀害一只完全诞生于自然,与人世几乎毫无交集的珍稀灵物。
所以,面对这样的质问,大家心里都门儿清,无话可说。
云烬雪收起朗星,柔声道:“你说需要我们帮忙,如果我们帮了,可不可以放这些修者走?”
奇巧回眸,怒道:“我都说了,那只是托词!”
云烬雪走到最近的鸟笼边,指尖点在藤蔓上,让一缕灵力顺着枝条钻入地面,而后看着奇巧,那女孩神色懵懂,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云烬雪收回手道:“你抓了那么多位修者,这灵力也该抽取了不少,却没有用在自己身上,所以,是输送给谁了?”
奇巧一怔,没有说话。
云烬雪道:“你身边有人受伤,需要大量的灵力来治疗。还是有人想要进阶,需要灵力来突破呢?”
奇巧偏过头去,咬紧牙关。
云烬雪瞧着她面色,继续道:“方才我注入的那一缕灵力是有毒的,你如果再不告诉我这灵力会输向何处,恐怕那个人就要中毒了。”
奇巧一惊,暴怒而起,浑身长出利枝要刺过来:“你!”
手指挥动,心萤再次逼停在女孩眉间,江炎玉淡淡道:“站好。”
发丝仿若有生命一般飞舞起来,奇巧怒道:“不可能,灵力里面怎么会有毒,你是骗子!”
云烬雪道:“妖里面尚且有千奇百怪的妖,你本就不了解我们人类,又从何得知我们会如何使用灵力呢?”
奇巧眼眶通红,包着那绿色眸子,彰显着主人的极端悲痛:“你们总是这样,奸诈恶毒,狡猾善变!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毫无生灵善性,为什么自然允许你们这种生物存在!”
云烬雪轻声道:“我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来保护你的,你可以信任我。这句话现在也依然适用。我不改初衷,只想再与你做个交易,我帮你的忙,你放走其他修者,我也会撤回那毒,这样可以吗?”
沉默良久,那飞舞的发丝逐渐安稳下来,天光普照,奇巧脸上所有欲爆发的情绪都慢慢收回,直到又变成冷却精致的一张小脸。
她没说什么,转过身,周遭所有鸟笼飞速退去,忽而响起流水潺潺的清脆声响,飞鸟从头上振翅飞过,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土之上,逐渐浮现出山石,流泉,树木,花丛,白鹿等等....
仿佛正有一位擅长工笔的大家正挥毫作画,入目的一切都极为艳丽,如梦如幻。
奇巧背对三人,向前走去:“这里是泉海奇潭,我的家。”
即使这些年已经去过不少地方,却从没有见过这般奇景,让人叹为观止,心神涤荡。
云烬雪轻声问道:“这里还属于大延林吗?”
奇巧哼道:“当然属于,不过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怎么进来的。”
这小东西脾气是真不小,不过也是,一直有那么多人在家门口晃来晃去,应该很烦吧。
四人一起走过小桥流水,走过云山浮动,走过草木青葱,最终来到一处幽潭。
那潭水冷光幽幽,倚在山崖之下,上面笼着层缥缈雾气,中央有一座小岛,栽着棵斜斜生长的花树。
树上清白的花朵零落不少,铺在地上,被风卷动,仿若一位白色长裙的清雅女子走过,柔香四起。
奇巧停在谭边,神色惆怅起来:“那是我姐姐。”
云烬雪道:“她怎么了?”
奇巧道:“生病。”
云烬雪看向她:“所以,你是想找人帮她治病?”
奇巧摇摇头:“我知道怎么治,用天泉水就好。”
天泉水,是位于洪州天涯海里的一种极富灵力的水,对于修者而言有清神补身的功效,和真正能够洗髓之类的宝物比不算特别珍贵,但对于最需要水的植物系妖怪而言,那可就是大补之物了。
云烬雪正想问问,为什么不去找,而后便想起,奇巧一族似乎不能离开森林,而洪州路途遥远,想要过去所费时间并不短暂。
她接着想问问,为什么不去雇佣人类帮忙,又立刻想到,这孩子对人是异常不信任,甚至憎恨的。
奇巧转过身来,分明是一张稚嫩的脸,说话却老成而坚定:“那些修者说,你是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大师姐,我相信你有能力去找到天泉水,也有责任去拯救那些人,但我不能完全信任你。”
云烬雪知道她没说完,便道:“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们?”
奇巧伸手,指向脚边的森森潭水:“这水在鳞上,约誓即成。我们一族绝不会违背此誓言,只要你拿来天泉水,我便立刻放人。”
江炎玉喃喃道:“你这根小葱事儿真不少。”
奇巧:“...?”
被小葱两个字震惊到呆滞,她脑子宕机一瞬,正要发飙,被云烬雪拦下:“别介意,别介意,她就是嘴比较毒,人没有坏心的。”
奇巧咬牙压下怒火,调整一下喉间的纱布:“哦。”
见她冷静下来,云烬雪才道:“我可以下去取鳞,这没问题。”
江炎玉道:“我要和你一起。”
云烬雪道:“不,你留在上面保护雨青。”
江炎玉不满蹙眉:“那你要是在
奇巧补充道:“这甚至不用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但云烬雪知道大反派那别扭性子,不听道理的家伙,拒绝她只会让她生闷气。
沉吟片刻后,她道:“那这样吧,我们可以一起下去,但为雨青做一个器阵,可以吗?”
器阵,是由不同修者本命武器组成的阵法。
出行在外,若是非要离开,却又需要保护什么,那么开启此阵,在本人不在的情况下,仅由武器便可造出一个安全范围,以守护位于其间的人或物。
此阵好用,但条件较为苛刻,需要一起开阵的修者相性符合,默契十足,且心意相通,否则作为灵力延伸的本命武器,也无法做到在主人离开后,还能亲密无间的配合。
江炎玉毫无异议:“可以。”
盛雨青弱弱道:“其实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下去...”
云烬雪拔出朗星:“不行,不知道。”
心萤一直被江炎玉拿在手中,见她准备好了,便道:“念咒吧?”
云烬雪道:“好。”
两人同时给武器注入灵力,同时,口中各自念出一串复杂咒语。刀与剑上都逐渐绽出光芒,覆盖到整体,而后脱手而出,围绕着盛雨青转起圈来,速度之快,逐渐目不可视。
云烬雪盯着那剑尾流光,只要出现一面围绕盛雨青的屏障,便算是器阵成功,也就意味着修者彼此之间......
彼此之间,心意相通。
说不出是什么复杂心情,只在心中不停问道: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家伙,难道心里不向着自己吗?不可能。
在两眼同样探究的视线中,一道青色屏障拔地而起,充盈的灵力让此阵光芒大盛,将盛雨青护在其中。
云烬雪仰头看向冲天的灵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了口气。
奇巧无语道:“还说我事多,你们弄这弄那的,不是事多?我们树妖一族可没你们那么喜欢骗人。”
江炎玉看起来心情很好,连这句话都没计较,而是挽起袖子道:“小葱,等着吧,马上我们就把那彩鳞鱼揪秃带上来。”
奇巧额前跳起青筋,把欲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咽回去,从怀中摸出两颗蓝珠子:“将此珠含于口中,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闭气。”
两人分别接过,江炎玉干劲十足,直接咬在唇间,利索的跳入潭水中,激起水花四溅。
她转身过来,抹去脸上水迹,笑道:“师姐,来吧。”
云烬雪也走到潭边,向奇巧道:“我那缕灵力没有毒。”
奇巧避开视线:“我早就知道了。”
轻笑一声,云烬雪将珠子含入口中,也下了水。
和想象中不同,潭水并不算冷,但也不热,是一种让皮肤舒适的温度。
而扎入水中,入目之景,震撼心神。
这幽潭从上面看并不算很大,水下却仿佛完全不同的世界,浩瀚如海,一望无际,绚丽鱼群飞游而过,比外头还要丰富多彩,是未曾想到的热闹。
两人游入深水中,和不同种类的鱼类擦肩而过,这一广袤宇宙犹如镜中之景,从万花筒中折射的色彩杂糅,几乎让人目不暇接。
正看的出神间,手被人握住,江炎玉游到自己身边,似乎是担心鱼群过多将两人冲散,所以靠的更近一些。
云烬雪反握回去,两人一齐游向最深处。
大约半刻钟时间后,可见水草摇动的潭底,一块闪闪发亮的半圆天地扣在活用具。
两人停在那半圆空腔前,观察片刻,一起扎入,空气猛然钻进肺腑,脚下是坚实的土地。
刚从水中出来,浑身湿淋淋的,衣衫贴在身上,衣摆往下滴水,两人浑不在意,都环顾四望着。
空腔之外,依然是鱼类的天堂,这里却仿佛一处单独辟出的房间,有些突兀,但置身于其间,擡头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幽深绚丽的光鱼之海,也是奇景。
“两位有何事?”
声音勾回两人视线,正前方有一扇游鱼屏风,后头似乎坐着一个女人,能看到隐隐约约的曼妙身形。
虽说奇巧将她称之为鱼奶奶,但这声音,分明是年轻女子的。
云烬雪单刀直入:“请问您是彩鳞鱼吗?”
“是呢。”
唰的一声,彩鳞似乎展开面折扇,轻轻摇动着:“你俩是来要彩鳞的?”
云烬雪道:“是。”
彩鳞沉思片刻,故作深沉道:“想要我的鳞片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想要什么东西,就要相应的付出什么,所以.....”
合上折扇,彩鳞道:“如果你们能将各自的珍贵之物给我,我便将彩鳞双手奉上。”
珍贵之物.....
云烬雪下意识看向身边人,也恰好撞进一双清亮的眼。
未曾想到的突然对视,让她心脏都停了一瞬。
像是被火撩到,云烬雪躲开视线。
想擦擦脸上的水珠,可又发现,两人的手似乎还握在一起。
没意识到时,似乎没什么,现在发现了,不松开似乎有些奇怪,但身边人握住的力道没有丝毫放轻,只有自己松开,好像更奇怪了。
正纠结间,江炎玉开口道:“彩鳞只是你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片而已,你每天在水里游泳,恐怕都不止掉那么一片两片了吧,却要我们给出珍贵的东西,这好像不太合理。”
屏风后寂静片刻,鱼鳞哈哈大笑起来:“确实如此,被你发现了。”
兀自笑了片刻
,她抿了口茶水,这才道:“老年人和你们开个玩笑,不介意吧。”
江炎玉道:“不介意,不过还请彩鳞奶奶送我们一片鳞,多谢。”
她许是心情很好,说话居然少有的极为礼貌。
云烬雪听在耳中,想转头再看她一眼,可对视的那副场景还深深刻在脑海,潮湿的发,白皙面容,仿佛燃烧着点点火星的眼眸。
彩鳞道:“行,没问题。本来想装装故事话本里常有的那种深沉角色,看来我还是不合适呢。”
一片散发着彩色光芒的鳞片从屏风后飞出,落在江炎玉手心,她道:“多谢了。”
彩鳞又展开折扇扇风:“没事没事,你们游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我要继续睡觉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躯陡然涨大,屏风后的曼妙女子形象变为一尾硕大的游鱼,钻入水中,一个摆尾消失不见。
将鳞片装好,江炎玉转身面向空腔之外:“走吧,师姐。”
云烬雪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就这么利索快速的办好了,有些懵然道:“就这样?”
江炎玉笑笑:“师姐觉得应该是怎样?”
她脸色忽然一变,摊开手,那个蓝色小珠子居然碎裂了,在她掌心磋成几块湛蓝碎片。
江炎玉道:“这...好像是方才接鳞片用的力道太大了。”
这东西咬在齿间,也能感受到有多么坚硬,居然那么轻易就砸碎了吗?
但现实确实如此,云烬雪看着那碎片,犹豫片刻后道:“没关系,我这还有一个,我们可以...交换着使用。”
越说声音越小,说直接些,这就是间接接吻的行为。
不过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蓝珠子只剩下一个,而她们两人都不可能在水下闭气那么久。
江炎玉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一般,笑道:“好。”
见她答应的那么干脆,作为意见提出者,云烬雪自己先红了耳朵。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都是女生,没关系的,大反派一个古代人都不介意,自己还在这扭捏个什么劲?
打定好主意,两人再次扎入水中。在众多鲜亮色彩中,一红一白两道干净颜色反而显眼起来。
上浮比下潜要简单许多,她们没用许多力气,便轻松穿行于游鱼之间。水中的一切都朦胧而梦幻,衣袂浮动,如飘然轻灵的羽翼。
算算时间,似乎差不多了,云烬雪拉了拉身边人,想将口中的蓝珠子推出,让她也喘一口气。
可对上目光后,那眼眸中的明媚炽热让她下意识停住动作。
她看到江炎玉身后晕开的浓墨黑发,看到她唇角的笑意,以及忽然靠近的那张艳丽面容。
抵在唇齿间的蓝珠子被舌尖再次推回口中,脸颊被小心捧起,紧贴过来的柔软红唇带着温和水意。
云烬雪视线颤唞,心神震动间,忍不住闭上眼。
她浑身力气丧失,几乎要控制不住沉下去,却又被人搂住腰,死死搂紧。
小小一片天地间,游鱼呼啸而过,光彩绚丽,灿若银河。
江炎玉始终盯着人,无数次在心中说,我只想要喘熄罢了,我只是觉得换来换去麻烦,所以才这样罢了。
可良久之后,她也逐渐分不清,从这位爱恨交织的师姐那里得到的,到底是呼吸,还是心跳蓬勃。
◎作者有话要说:
俺知道水下吻这个梗很老,但是俺真的好喜欢,俺是土狗